第25章 噬心魔(八)

晚上,荣将和苏沉将村长单独叫进了他们住的房间。

“为什么要帮那样的东西做事?祸害这村子里所有的人。”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害村里人,你们这样胡来,才会把大家都害死。”

“你不会不知道丁国祥的三个子女是这么死的吧?你能说他们的死都和你无关么?”

村长的肩膀一瞬间垮塌了下来,脸色泛白,目光中满是慌乱和痛苦,好像想起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事情,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你和嫂子一直也没有孩子,是因为你们不敢要吧,你们不想自己的孩子也像你们一样,变成一个无心之人。”

苏沉的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彻底击毁了眼前这位汉子的心理防线。浑浊的泪水像缺了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顺着脸上的沟壑开始肆意流淌。他蜷着腰,双膝收拢抵住胸口,双手捂着脸,将整个头埋进了大腿间。肩膀剧烈而持续地抖动,似在竭力压制着在喉间翻涌,急欲喷涌而出的号啕。

这一刻,苏沉和荣将都静静地不去打扰他,由着他在那里尽情宣泄……

他俩心里都清楚,接下来不会一无所获了!

果然,十几分钟后,从腿上直起身的村长,神色看上去淡然了许多,对待眼前的□□两人,再没有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

“你们想知道什么,可以问了!我知道的都能告诉你们,如果因为你们的缘故,黑松甸所有的人都活不了,那也算天数。”

“那个带斗篷的神秘黑衣人是谁?”

“你们见到了?”村长闻言惊讶了一下。

“前天晚上,它就站在边上那棵大树底下。再说,如果不是知道这些事的主谋另有其人,怎么可能还让你们安稳在这里。”荣将说得很笃定。

村长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们叫他乌喇,没人见过他斗篷下的样子,但听老一辈人讲,他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他一直在?”

“一直在,不知道活了有多久。”

“那些咒语和仪式是?”

“最开始,应该也是他教授的,后来就是,一任任的村长传下来。取出的心脏……都会被他带走,所以那晚他才会出现在那附近,他就是等在那,来收你们几个的心脏。”

村长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神情是止不住的嫌恶,同时又带着一些歉疚。

“他能活这么久,我们其实也知道肯定和那些被取走的心脏有关。”

“放心,想取我俩的心脏,他还不够格。”荣将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声。

这话村长不完全信,但开始有点信。

“你们怎么就由着这些事情的发生?还自愿将心脏交给他?”

村长脸上显出一抹惨淡的笑:“没有心脏,在这里还能活,如果没有心脏给他,我们可能就都活不了!”知道这话听着不怎么能让人能理解,村长又补充道,“这村子的人快成年的时候,心脏都会被取走,但只要人不离开黑松甸生活,或者出去了三五日内能回来,娶妻生子照样没事。如果你们的心脏被拿走了,你们想要活着,也只能当黑松甸人。”

他们是一群看山育林的人,同时他们也是一群被圈养着替人作嫁衣的非人。他们还不能跑,因为没人能舍下山里父母亲人,因为毕竟是人呐!

“丁家三兄妹又是怎么回事?”荣将的声音很沉闷。

村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要讲的这段话,对他而言并非易事。

“刚送走的老丁嫂是这个村子里唯一还有心的人。不是那位特意放过她,而是她天生就心脏不好,那颗心就没被看上,再加上她体质特殊,那些药酒在她身上似乎效果也差。”

“她两个儿子,可能是遗传了他们母亲的体质,在那一晚,虽然喝了酒,却在刚开始取心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村长回忆起那日的情形,声音便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当时看到那兄弟俩的样子,我实在也没办法唱不下,我想停下来的,可它却坚决不让。它把我踢到了旁边,自己接着吟唱,硬生生就将那兄弟俩的心给取了出来。那个样子取心,人自然是活不了了,那可是生取啊!我老丁叔当时也在人堆里,他也喝了酒,两个儿子就在他眼前被……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此情此景,已非一个惨字所能形容了!

“至于兰珍,她也是差不多的体质,而且她更是受老丁嫂的遗传,自小心脏也不太好,再加上有前面两个兄弟的事,当老丁叔提出要把她嫁到山外的时候,乌喇同意了。当时这事还是通过我向乌喇提的。”

“你能直接找到它?”

村长摇了摇头,他明白他们问这话的意思。

“都是他找我们,我们找不到他的,是在一次他过来取心时,趁机提的。”

“那她后面怎么也?”

"谁都知道老丁嫂快不行了,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兰珍耳朵里。虽然老丁叔一直不让她回来,但她其实嫁出去后一个人也回来过几次,她可能觉得这次也不会有事。毕竟老丁嫂这个情况,她当女儿的也想在身边尽尽孝。”

“既然已经默认她是外嫁女,那什么乌喇怎么又要了她的心?”

村长苦笑了一下“这黑松甸五十六口人,除了那不被看上的老丁嫂外,还有谁的心可取?如果不是这样,乌喇又怎会冒险把主意打到你们这些外人身上?”

“兰珍被取心的那天,是乌喇让人把她从家里骗出来的。她坚决不肯喝下药酒,她知道自己如果被取了心,即便能够侥幸不死,她也没法再出黑松甸,和山下的老公孩子生活在一起了。乌喇生气了,他太需要心了,于是强行制住了兰珍,直接起咒掏了她的心。”

屋内陷入死寂一样的沉默……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剩下就是你们的事了!如果你们没本事,可能会变成和我们一样的黑松甸人。如果你们有本事……嗯,如果你们有本事,就让所有黑松甸人给乌喇陪葬吧!够了!天数!够了……”

说完这些,村长全身的力气似已丧尽!

黑松甸和乌喇早就绑定在了一起,乌喇需要取心活着,所以它圈养了一群人供它取心,为了有持续不断的心可以取,他让这些无心之人继续活着给他孕育出新的心脏,这和蓄养家畜根本毫无区别。可如果乌喇死了,那么黑松甸这些无心之人大概率同样会断了生机。这里一切。听起来就像是落入了一个无尽的死循环。

听到这些,苏沉心里难过极了,替眼前的村长,替所有黑松甸人,他已经很少会这么难过了!

别人出生是走进人间,而他们则是踏入地狱。

“那个乌喇我不会让他活,但你们却未必需要陪他死!”

村长看向说话的荣将,他并不敢全信这话,但还是郑重地向对方说了声“谢谢”。

在村长离开后,苏沉疑惑地问荣将,他有多少把握那个乌喇死了,黑松甸的人还能活?毕竟在苏沉看来,这是个很无解的结。

“我请甘棠过来了!”

“甘棠?”韩城那个厨子?苏沉惊讶无比!不过,当他回想起甘棠身上所蕴含的那股蓬勃生机时,心中似乎又有几分了然。

荣将点了点头道:“在巫术和阵法的造诣上,他算得上是这世间难得的高手了!”

啧~巫术和阵法!

既然知道了黑松甸的真相,就没必要继续将那群长袍限制在村长家里了。所以,当天荣将就放长袍们各归各家,为了不打草惊蛇,名义上是“居家观察”,实则是又让人对回到自己家的长袍进行了一些保护。同时,他们和村长夫妻俩的“对峙”的关系也依旧没有改变。

在等待甘棠到来的时间里,苏沉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则与荣将或陈远风一起,在村子里到处溜达,无论是上甸还是下甸。顶着他那张温文尔雅、和和气气的脸和村民们搭讪,试图找出谁是乌喇或发现点异常。

“就像是又突然消失了!”

“会不会是对方用了什么东西伪装?”

苏沉摇了摇头,“不确定,但伪装本身也是一种经不起推敲的东西。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走了?”

“甘棠说大概率不会,不是哪里都能随随便便再起一个这样的阵,它应该不会轻易放弃黑松甸这块地方。”

“那它平时会躲在哪儿呢?”

……

甘棠从韩城过来虽然有点远,需要又是飞机又是高铁又是打车又是爬山,但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人也赶到了黑松甸。

苏沉很高兴再次见到甘棠,毕竟,在韩城私房小厨享受到的味觉体验,让他一直念念不忘。甘棠对苏沉则更是影响深刻,毕竟这是他认识荣将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被荣将亲自带进他餐厅的客人。

整个下午,□□两人都陪着甘棠走黑松甸林场这块地,自然也经过了山顶那块平台。

三人各自挑了块石头坐下。

“这看着像是一方开阔的祭坛,其实却只是一处屠宰场而已。”甘棠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朝着某个方向掷了出去,周遭突然凝起了一阵薄薄的灰雾,是和那晚干扰了荣将方向感差不多的东西,不过因为是白天,这种干扰明显就弱了很多,几乎无法对眼前这几人产生影响。

“如果那个乌喇死了,这些黑松甸人还能活么?”苏沉问了他最想了解的问题。

“这里,这里,还有那些地方。”甘棠说话的时候用手指在虚空处点了点几处方向。

“它借助了这里的山势地脉,在这片区域构建了一个循环的能量场。被他取走的那些心脏,除了他自己消耗的那部分之外,还有一部分生机反哺给了这块地方,所以无心之人在这里也能活着,可一旦他们离开这片区域,就像一部无法找到其他外接电源的手机一样,必须赶在电量耗尽前回到这里充电。”

“如果那个乌喇死了,由活人心脏提供的那部分生机,自然也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消散,无法再给无心之人提供生存所需的能量。然而,这个阵法虽然是以活人之心作为献祭,但关键终究在于能否引出足够的生机,如果对此处稍加改造,借用这周围这些山川草木的能量,大概也能护得住他们这一世的安稳。”

山风穿林而过,甘棠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副带点娇媚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悲悯,再配上他这一身儒雅清净的装扮,一眼望去,妥妥的一副仙人模样。

“如果山川草木护不了,你还能护不了吗?”

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从荣将口中传出,于是,“仙人”尴尬地笑了笑,滤镜瞬间碎了一地!

扑哧~苏沉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也算放下了一块大石。

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找出谁是乌喇了!

放话要跟牢在苏老师身边的陈远风同志,觉得这两日下来,他和苏沉待在一起的时间寥寥无几。但他从心理上,尤其是支队的其他同事下山了之后,他觉得,如今还留在黑松甸的人中,自己和苏老师应该是算一拨的,虽然那个叫阿勇的人也不错,但显然,他和他们的路子还是有点差别。因此,晚饭后,他特意把苏沉拉到自己身旁,还刻意坐得离荣将甘棠两人有点远。

“新来了那个叫甘棠的,看他与那位关系还挺熟。这边住的地方本来也紧张,不然你晚上让他俩一个屋,你搬来和我住一个帐篷?”

“啊?”

这个问题苏沉没想过,但这么安排似乎也说得过去!

“那我回头和荣将他们说一下。”苏沉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知觉地往那处瞟了一眼。

从陈远风拉走苏沉开始,荣将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帅脸就更冻人了!这会儿又听到某人在苏沉耳边嘀嘀咕咕这种破事,更是连带着周边温度都不自觉地降了好几度。

结果,身边还有个好死不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清祓(fú)
连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