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噬心魔(三)

因为八点左右整个村子要停电,所以刚一吃完饭,村长就预备将人带去说好的老乡家里。临出门前,村长老婆又刻意关照了客人们一句:晚上不要出门,到处黑灯瞎火的,山里还有野狼。

那头村长带着陈远风等去到老乡家里,这头他老婆引着苏沉和荣将进了自家西首的一间屋子,离开前还指了指东首方向道,他们两口子就住在那边房间,要有事可以过去找他们。

这屋子内部十分简单,中间摆着两张连床头都没有的简易木床,床对面的墙放了一座漆面斑驳、非常老旧的梳妆台,极大可能是村长老婆曾经的嫁妆,也许因为断了一条腿,所以就被移到这边。梳妆台的边上还放着锄头、铁锹、簸箕等日常要用的农具,果然是一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屋子。

苏沉的目光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最后,嚓~他在门边上还发现了一样该进民俗博物馆的家私——恭桶!苏沉不由得抬起手捂住了自己嘴巴,仔细看去,耳下洁白的肌肤还泛起了一抹红晕,他听到内心的小人在不断发出警醒:吃饭不要喝汤,睡觉不要喝水……

荣将打量了一圈整个屋子后对着苏沉道:“你睡里面那张床。”

苏沉埋首走了过去……

两人刚一在各自的床边坐下,头上的灯就啪的一声灭了!

屋内的气氛一时非常安静!

几十秒后,荣将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时间:七点四十五,今晚的停电时间显然比预想的早了些。

试问哪个城市里的人晚上七点多上床能睡着觉的?可躺着刷手机也不行,一是这样的条件下,得尽量少耗些电;二是这林区虽然信号能连上,但也真心不怎么样。

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荣将脱下外套,手按在皮带扣上顿了顿,又放下,接着脱了鞋子,依着后背的墙靠坐在了床上。不得不说,在对方手放上皮带扣的刹那,苏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睛像触电一样在黑暗中转了视线。

“你这样坐着舒服?”荣将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哦”苏沉似乎有一些猝不及防,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也是脱了鞋子,像荣将一样靠坐在自己床上,只是,他不仅没脱外套,还把放在床上的那床被子扯了一角过来,压住自己的腹部。这被子是主人家新晒过的,闻着就有股阳光的味道。

苏沉看着荣将的手机屏幕一直点亮着,便好心提醒了一句,“你不怕没电?”

“带了两块充电宝,背包上面也有太阳能面板。”荣将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也伸手把屏幕亮光摁灭了。

苏沉:高级是你们高级!

气氛又陷入了一段尴尬的沉默,苏沉整个的身子往下滑了滑,睁眼看向屋顶。

“说下你知道的情况?”

听到荣将的话,苏沉才想起自己从殡仪馆收回来的那团魂气还一直没放出来过。于是,就又坐了起来。他先是听了下外头的动静,确认没什么人在房间附近后,便从怀中取出清祓,向着化妆台旁边的位置抖了出去。

随着一股咸腥味的逸出,一团黑色的魂气在床尾处凝聚,渐渐显出人的轮廓。

魂气尽管只能算淡薄,但依然可以感知到它所承载的强烈恐惧与绝望的情绪波动。

它仿佛在持续重复着一个惊悚的动作:头部不正常地往后仰,接着嘴巴大幅度张开,最后像是要从那个位置断裂开来。在苏沉的意念里,还能感受到一段非常热闹又层次丰富的环境杂音。

荣将似乎对魂气这种东西也很熟悉,尽管他没法像苏沉一样具有可以感知它的情绪和意志的天赋,但依然能通过夜间视物,看到这只魂气当下在动作轮廓上发生的变化,便判断出这应该就是死者死亡前的最后镜像。

因为它始终都是在做重复的动作,播了几遍之后,苏沉又把这只魂气给收了起来,毕竟这咸腥味虽然不算浓,但它也不好闻。

“你看到了吧!”

“嗯,所以死者的心脏确实是从嘴巴里面被取出来的?”

“应该是这样,它留存的是内心最为恐惧的片段,摘除心脏时应该已经意志模糊了,因此反而没有在里面呈现。”

“所以从山下摔下来这个说法……”

“这肯定不是造成她死亡的原因,即便有可能事后被人或别的什么东西从山上扔了下去。而且,在她最恐惧的时候,周围环境一度很嘈杂,它不可能无缘无故会留下那样的声音。”

“你和陈远风与死者一家很熟?”

“其实也谈不上特别熟,他没事喜欢去江边老赵的烧烤摊子吃点东西,顺便吹吹江风,每次去的时候又喜欢叫上我,这么一来二去大家就算认识了。老赵的老婆,就是死者,以前也经常在摊子上帮忙,他们两口子都是实诚人,在丘汶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啥的。这次赵嫂子出事,陈远风是从老赵发的朋友圈看到的,想想大家认识这么多年的缘分,就去送送。”

在苏沉说到某个人称代词的时候,荣将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角。

“明天怎么安排?”

“会先去死者父母家进行走访,然后再去发现尸体的现场看看。走访调查以侦查科的同事为主,现场查勘以技术科的同事为主。”

苏沉在黑暗中突然笑了一下,“有个事儿好奇很久了!”

“你说。”

“你怎么会当这个副局长的?我可不信丘汶市XX局副局长还能管到阿勇,小梁小蒋他们,还能管到千年魂器的事情。”

荣将沉默不语。

“你要是不方便就别说了啊,没事的,我知道干你们这一行讲规矩、讲纪律。”苏沉有点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荣将顿了顿,接着道“每隔一段时间,会想回丘汶看看。为了不那么快离开,就顺便挂了个职,这样能名正言顺地多待一段时间。”

听起来似乎逻辑通顺,但丘汶有什么好?值得每隔一段时间回来一趟?

“这个地方对你,是有什么重要意义?”

“嗯,很重要。”

屋内一片漆黑,苏沉没能留意到荣将脸上,那陷入深思的忧伤神情。

“哦”

“每次归来,都希望能找到一个故人。”荣将继续喃喃。

“没找到么?”这次,苏沉察觉出了他语气里的悲伤,问得就有点小心翼翼。

“快了!”荣将借着黑暗遮蔽,认真地望向旁边的人。

苏沉认为这个话题再聊下去似乎有些沉重,万一说着说着又扯出些什么,交浅言深,逾矩了就不好!于是,他就缩了缩身子,安安静静重新躺到床上,并压了压盖在肚子上的被子。

压着压着,居然就睡着了!

苏沉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他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点开一看,六点十三分,没想到自己这一觉居然能睡得这么踏实,毕竟陌生的环境,房间里又有其他人。想起这个其他人,苏沉转过头,向旁边那张床望去,结果,正对上荣将倏然睁开的眼睛。

“你也醒了!”苏沉笑着打了个招呼。

荣将唔了一声,接着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苏沉才注意到,他昨晚睡觉并没有摊开那床被子,只是将自己外套搭在了身上。

啧~这身体!能当刀使的果然不是一般地能抗。

两人从各自背包中拿出洗漱用品出来洗漱的时候,村长和他老婆也早就起来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啊?你们城里的年轻人突然住这山里,怕是不得习惯吧!”村长笑着打招呼的同时,将两人带到接水的地方,那里还提前备好了一壶热水和一只脸盆。

“睡得很好啊!早睡早起,都不会做梦,怪不得你们都不想搬山下去。”

苏沉愉快地回应着村长的话。在他说话的时候,荣将已经直接就着冷水管子开始洗漱。

“唉唉唉,领导,这儿有热水呢,山里的冷水可冻得很。”村长可知道荣将是这一行人中领头的,看到他直接用冷水,急得赶紧出言阻止。

“没关系,一直用冷水,习惯了!”荣将朝他礼貌地点了下头。

荣将身上好像天生就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不管他说了什么,别的人不会再想着去反驳他。村长尽管脸上还挂着些犹犹豫豫的表情,却也没真上手往他自带的牙杯里添热水。倒是苏沉,看到荣将的举动,觉得自己的后槽牙很塞,鬼使神差地从荣将手里捞过他的杯子,倒去一半的冷水,又注入了一半的热水,递了回去。做完这行云流水般的一系列动作后,苏沉脑子突然炸开一激灵,没亲密到这份上啊!这多少有点尴尬了呀!他想剁了自己多管闲事的手……

苏沉又有点担心荣将的反应,结果对方却好像什么反应都没有,很自然地拿起杯子含了水漱口,又从从容容地洗刷着杯具,仿佛一切再正常不过。之后,他甚至还礼尚往来,帮苏沉往盆里注入了洗脸的热水。

这些互帮互助的生活小细节一点都没有引起村长的注意,他见他们洗得差不多了,就说去厨房帮他老婆忙,等其他人到齐就开饭。

趁着大家吃早餐前的间隙,陈远风特意扯了苏沉的衣袖走到旁边,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因为不扯的话,就会离领导的领导很近,不好那么明目张胆地问。可他怎么都不可能想到,会有问题的可能不是“问”,而是“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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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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