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噬心魔(一)

在共同经历了惑的事情,以及韩城的几日相处下来,苏沉和荣将之间的革命友谊升温很快。荣将已然成为苏沉在丘汶唯二能真正算得上朋友的朋友,这个唯二在很多时候甚至比以前的那个唯一相处起来更显默契,毕竟两人都具有的异与常人的特质,这样共同的“专业基础”,使得他们在对某些事物的认知上几乎可以做到同频。

奇妙的是,这么一两个月下来,不是荣将过来找他打球、吃饭,就是陈远风过来找他烧烤、聊天。苏沉和他这两位唯二的朋友,竟然好似事先约好一样,居然从没有在同一个场合三人一起碰上过。有好几次,听陈远风吐槽单位上的一些事,总要连带上某位新晋的领导干部,诸如不务正业、不干实事之类,苏沉有心想要替那位领导干部解释点什么,但又不怎么才算说得清楚,甚至斟酌不好恰当的起首语,想想着实麻烦!于是,欲言又止,止之又止之,最后也就随它去吧!

这日,苏沉刚下完课,看到手机上陈远风发过来一条消息,点开一看,愣住了。

风华正茂:老赵他老婆没了,人已经在殡仪馆,要不要一起去送一下?

苏沉立即回拨了陈远风的电话。

“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看到老赵发的朋友圈才知道有这回事,怪不得上两次跑去江边都没看到他出摊,以为他也去他老婆老家了。”

“上次见到他老婆不还好端端一个人?”

“是呀,挺突然的,你明天去么?老赵挺好一人,认识都这么久了,和他老婆也算熟。”

“那去吧!”

“行,我上午八点半去你楼下接你,明天刚好还是周六。”

“嗯”

苏沉挂完电话好一会儿,还觉得刚听到的这个消息很突兀。

陈远风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到苏沉住的楼下。看到苏沉从楼梯口出现,里面穿了件高领的纯黑毛衫,外头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算是比较正式了!

从学校出发,开车花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抵达了丘汶的市殡仪馆。陈远风下车后,先发微信问了老赵告别仪式所在的具体位置。然后又打听了殡仪馆专门提供花圈服务窗口,以他和苏沉的名义让人安排了两只花圈先送过去。

殡仪馆的范围挺大的,有大大小小很多的告别厅,而且绝大多数都满满当当地挤了人,到处是五颜六色的经幡祭品,烟熏火燎,梵音阵阵,杂着此起彼伏的哭灵声,乍一看一听,这人生的归宿站实在是热闹得很。

老赵老婆的灵堂设在殡仪馆很角落的地方,如果所有的告别厅分三六九等的话,那这里就是第九等。地方很小,来的人也很少。二人进去的时候,老赵和他儿子正目光呆滞地蹲坐在遗像的一侧。整个祭堂里或站或坐了总共不到十个人。

看到陈远风和苏沉,老赵从地上站了起来上前两步,几日不见,这男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胡子拉碴,满脸憔悴。想努力缓和下神色和来人打招呼,却哆嗦着嘴角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个含糊不清的谢谢。

陈远风握着老赵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低沉地说:“节哀顺变,你要保重,还有儿子呢!”

老赵点了点头,收拾情绪将两人介绍给了祭堂里的几个人,老赵不是丘汶本地人,老家那边的亲戚关系也不紧密,就来了四五人,另外两人还是前来帮忙的邻居,他老婆那边的亲戚却是一个都没有过来。

苏沉刚跨入这处祭堂时,鼻子微翕,眼睛就眯了起来,和老赵打完招呼,趁着陈远风和其余几人正在周旋,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中间的那张遗像上。可能事出突然,用的是一张放大的证件照,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但肯定不是最近。此刻,这照片上面正萦绕着一团雾蒙蒙的黑气,正是苏沉最熟悉不过的东西,既然是覆在遗像之上,那这团魂气必然就是他老婆留下的。

按照此地的习俗,灵堂吊唁时,客人通常会在家属的陪同下瞻仰一下遗体。陈远风和老赵提到看一下嫂子,老赵点点头在前面引路,从供奉遗像的一侧小门绕到了后方。老赵老婆的遗体就安置在里间。头朝上脚朝下,冰棺周围布置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白菊花。陈远风和苏沉跟随在老赵后面,缓缓围着冰棺走动,听到前面的老赵像是拉家常似的在和躺着的人絮叨:xxx,xxx来看你了!

陈远风走着走着,察觉到后面的苏沉扯了扯他的衣角,脚步停了下来,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样,却见他神色异样地朝着遗体方向轻抬了下巴。陈远风顺着苏沉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初时没发现什么异样,再看却是心里一咯噔。

他负责的是刑事技术科,平时自然也没少接触到各种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此时,老赵的老婆正静静地躺在冰棺里,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异常,但那若仔细去看那张脸,便会觉察出不正常的地方,最怪的是死者嘴角,两侧有一字裂开过的痕迹,虽然后面有做过化妆修复,但伤口留下的印记还在,普通人自然不会一直盯着死者的头部看,很容易忽视这些细节,但眼前这两人,一位是专业的,另一位也是“专业”的。

陈远风趁着前面的老赵不注意,朝苏沉做了一个口型:咋搞?苏沉自然是没吭声。

从里间出来后,陈远风坐到了老赵身边,旁敲侧击地向他打听人到底是怎么没的。

老赵看上去倒也没想刻意隐瞒什么,只说是接到了她老家那边打来的电话,称她在帮家里老人修剪果树枝条的时候,不小心滑下坡摔死了。以前听他老婆说,他老丈人的那边果园,不少果树都栽种在坡角,坡度本身的落差就挺大的,下面又是一块崖壁,老赵一早就让他老婆带话给他老丈人,如果太危险就不要再折腾了,老两口直接下山和他们一起生活算了。可一直都没听,这下好了,命都搭进去了,太不值了!说着说着这中年汉子又落下了眼泪。

“从坡上摔下来,那人岂不都得摔坏了!”

陈远风这话其实问得有些残忍,不过,老赵在当时的心境下也没有多想。

“嗯,摔得不成样子,她那边老家的人说,不如就在当地火化,然后带骨灰回来算了。我想了想,还是要让我儿再好好见他妈一面,就想办法将人运出来了,这脸也是让人修复过后才能看。”

“定了什么时候火化么?”

“嗯,后天早上。”

苏沉一边留意听着陈远风和老赵之间的对话,一边趁人不注意,走到了那遗像前,他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随后从怀里掏出了清祓,朝着前方一挥,把那团魂气收了起来。

两人从殡仪馆出来后,神色都有些凝重。

陈远风又问了句:“怎么搞?”

“我只能说,赵嫂子的死肯定不寻常。至于你们在流程上要怎么搞,你总比我清楚。”

……

回去的车上,二人几乎都没再开口,尤其是陈远风,心里一直在盘算着。直到把苏沉送到他宿舍楼下,在他准备下车时,陈远风才郑重地说:“我来打报告,要求司法鉴定。”

当然,陈远风在打报告前,还是先联系了老赵,向他说明了自己准备做的事情。老赵一开始很震惊,之后明白过来,对尸体解剖这件事,在情感上就不太能接受,甚至对陈远风产生了一些怨气。但老赵骨子里是个忠厚老实、遵纪守法的人,一方面对陈远风身上的那层官皮多少有所顾忌,另一方面也被陈远风情真意切朝他说的那句话打动,“赵哥,咱这是为了让嫂子走得明明白白,你得信我啊!”

尸体解剖这种事自然拖不得,越快越好。陈远风回到家后打开电脑,迅速写完报告并递交了上去,更直接通过电话一个个请示相关领导。到了傍晚时候,老赵老婆的遗体就被从殡仪馆运到了刑侦支队的解剖室。于是,又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晚上九点,苏沉接到了陈远风的电话。

“什么?”沉稳如苏沉也发出一声低呼。

“没听错,尸体里面没有死者的心脏,其他脏器都完好无损,但心脏不见了!”

明显能从陈远风讲话声音中听出他气息不稳,在微微发颤。

这样一具尸体迅速引发了上面的高度关注,立即成立了专案小组。有观点认为,这件事可能关联着器官买卖。心脏是被人从嘴巴采用微创等技术手段取出的。但无论是从行为习惯,还是技术层面上显然都站不住脚。

没人会乐意如此费尽周折地从一个人嘴巴里取出一个亟需的心脏;这个取心脏的技术实在太精巧了,对周围区域一点都没有造成损坏不说,甚至连污染都不大有,别说是微创,哪怕是开大胸,在最顶的手术环境下都未必有人能做得这么漂亮。

整个专案小组成员在会议上集体陷入了沉默,毕竟关于案子的资料太少了!

死亡地点是在秋岗市一个叫黑松甸的山村,秋岗和丘汶同属于H省,但它在H省的最西部,受以山地为主的地形限制,可以说是全省经济发展最落后的一个区域。

尸体脸上的伤口是被人发现死亡时就有的,从黑松甸送到丘汶的过程中,包括后期的化妆修正,死者的丈夫一直陪在旁边,期间并没有发生异常。

死者亲人除了丈夫和儿子之外,黑松甸老家还有一双生病的父母。

要抽丝剥茧,就只有到事件最开始的地方去找线头。丘汶市XX局先向秋岗市XX局发了个协作请求后,决定由副局长荣将亲自带队去现场调查。整个队伍除了他这个领队外,还有侦查科的两位同志、陈远风以及另外一位刑事技术科的同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清祓(fú)
连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