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吃醋

解柊推开后台门时,颜炎正仰头灌矿泉水,血混着水流进衣领。

周予安大呼小叫地举着碘伏要给他消毒。

“别动。”解柊接过棉签。

颜炎乖乖低头,伤口在耳骨上方,被琴弦抽出一道新鲜的血痕。解柊的指尖很稳,酒精擦上去时,颜炎“嘶”地抽气:“轻点啊解柊,这可是为你挂的彩。”

“活该。”解柊扔掉棉签,“歌蠢,人更蠢。”

颜炎突然抓住他手腕:“那你为什么来?”

储物间的门缝漏进一丝光,刚好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颜炎的掌心滚烫,带着演出后的震颤。

“我不来你要唱给谁听?”

颜炎愣住,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咳出了眼泪。

门外传来周予安的喊声:“炎哥!庆功宴去不去?”

颜炎大吼道:“去!”

乐队的庆功宴包下了整间午夜飞行酒吧。

霓虹灯球将人群切割成晃动的色块,颜炎被簇拥在舞台中央,红发上还沾着演出时的亮片,正举着啤酒瓶和周予安对吹。

解柊坐在最暗的卡座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柠檬苏打水,颜炎硬塞给他的,“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会喝酒的。”

解柊觉得颜炎真是小瞧自己了。

“解柊?”

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进入耳膜。

解柊抬头,看见沈昭斜倚在吧台边,黑色工装裤沾着墙灰,手腕缠着攀岩用的护具。

“路过看见招牌写着包场,”沈昭笑着晃了晃车钥匙,“结果调酒师马丁是我老相识。”他指了指吧台里花臂盘结的男人,“蹭杯酒就走。”

解柊往卡座里侧挪了挪,沈昭自然地坐下,马丁立刻送来两杯威士忌加冰。

“攀岩馆装修,难得清闲。”沈昭的酒杯碰了碰解柊的苏打水,“你呢?什么时候来的林城?居然还出现在这种地方。”

解柊的视线掠过舞池里蹦跳的颜炎:“被迫庆功。”顿了一下又说“没来多久。”

沈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眉:“那个红头发的小疯子?弹断弦还飙高音的?”

“你也看了?”

“朋友圈刷到的。”沈昭点开手机,屏幕上正是颜炎抹着血嘶吼的定格,“像只被惹毛的猞猁。”

解柊嘴角微扬:“很吵。”

“但你在笑。”沈昭突然凑近,“上次见你笑还是咱们跳伞,你发现备用伞包有糖果。”

解柊愣住,陷入回忆。

当时三千米高空,解柊拉开备用伞包,里面滚出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沈昭偷偷塞的。

“怕你吓哭。”他当时在呼啸的风里大喊。

“下个月跳伞赛报名?”沈昭转着酒杯。

解柊摇头:“要上学,还要考证。”

沈昭大笑:“你居然走正经路子!”他模仿解柊当年在天台边缘的姿势,“‘我不在乎虚无的东西’——谁说的?”

解柊抿了口苏打水:“年少无知。”

舞池突然爆发出欢呼。

颜炎不知何时抢了麦克风,正踩在桌子上唱情歌,目光却锁在卡座——

“那边两位帅哥!”颜炎突然指向他们,“聊这么开心,点首歌呗?”

沈昭举手:“来首半点心!”

颜炎拎着酒瓶挤进卡座时,沈昭正说到攀岩馆的趣事:“那小孩非说岩壁上有巧克力脆皮,结果舔了一嘴灰……”

解柊低头轻笑,指尖的冰珠在杯壁划出水痕。

“聊什么呢?”颜炎硬插到两人中间,胳膊挨着解柊的肩膀,潮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在夸你吉他弹得好。”沈昭笑着递烟,颜炎没接。

“我不抽烟。”他抓过解柊的杯子灌了一口苏打水,“你们认识?”

“老朋友。”沈昭看向解柊,挑眉“以前在攀岩馆认识的,这小子徒手爬十五米野岩不带护具。”

颜炎眯起眼:“现在呢?”

“现在?”沈昭故意叹气,“被学校驯服了。”

解柊踢了下沈昭的小腿,很轻的动作,颜炎的眉毛却挑了一下。

沈昭离开时塞给解柊一盒柠檬糖:“止吐的,你跳伞前总吃。”

颜炎突然插话:“他现在吃薄荷糖。”

沈昭挑眉,目光在两人间转了圈,突然揉乱解柊的头发:“走了,下次带你去新发现的悬崖。”

颜炎盯着沈昭的背影:“你们很熟?”

“攀岩搭档。”

“他碰你头发。”

“你也碰过。”

“那不一样!”颜炎猛地转头。

“有什么不一样?”解柊反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像泄了气的球,一下就瘪掉了。

解柊索性不问了。

庆功宴结束后,颜炎固执地跟在解柊身后,一路沉默地穿过街巷,直到柊夜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起。

“你还要跟多久?”解柊停在店门口,钥匙悬在半空。

颜炎双手插兜,红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直到你让我进去。”

解柊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推开了门。

风铃轻响,颜炎得逞般勾起嘴角,像个胜利者般跨了进去。

解柊没开灯,径直走向后厨,颜炎熟门熟路地摸到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铺满空间。

“你每天都这么晚回来?”颜炎问。

“嗯。”

“你爸呢?”

解柊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不知道。”

颜炎没再追问,只是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营业许可证——法人姓名:解柊。

没有父亲的名字。

“他不在这里。”解柊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人渣,畜生,猪狗不如,这是别人对他的评价。”

颜炎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解柊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明明跟他在一起就只会被打。”

颜炎的视线落在他腕间,那里淡白色的旧痕,刺进了颜炎的心脏。

“所以你逃跑了?”颜炎说。

解柊没回答,只是转身去拿面粉袋,动作利落地倒进搅拌盆,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情绪的波动。

“你呢?”解柊突然问,“以后想做什么?”

颜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组乐队,巡演,赚够钱就买个小岛,每天晒太阳。”

解柊瞥了他一眼:“认真的。”

颜炎的笑容淡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角的糖罐:“……不知道。”

沉默蔓延。

“其实,”颜炎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以后。”

解柊停下搅拌的动作,抬头看他。

“我妈走后,我就觉得……活一天算一天。”颜炎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反正没人会在意。”

解柊的指尖微微收紧。

解柊将过筛的面粉倒入钢盆,粉尘在灯光下浮成薄雾,颜炎趴在操作台对面,指尖蘸了点面粉,在台面上画扭曲的五线谱。

“你妈妈呢?”颜炎突然问。

解柊的手顿了顿:“死了。”

“对不起。”

“又没事,”解柊的声音没有起伏,“被我爸打死的。”

“那个时候你在吗?”颜炎蘸着面粉画了个叉,“不想说也没关系。”

解柊抬眼:“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啊……”

“在医院续了一年的命,还是走了。”

“那以后,”颜炎扯出个笑,“我可以当你的家人。”

面团在解柊掌心反复折叠,像在驯服一团倔强的云。

“小时候我以为熬过去就好了,”他忽然说,“什么事情都好,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颜炎停下涂鸦:“现在呢?”

“熬不过去的,”解柊把面团摔在案板上,“能熬过去的事那都不叫事。”

沉默在发酵粉的酸味里膨胀。

“我爸……”颜炎喉结滚动,“出轨,把我妈逼疯了。”

解柊揉面的动作停滞。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哒作响,像倒计时的炸弹。

“后来我妈受不了了,”颜炎摩挲着桌沿的刻痕,“抛下我就跑了,其实我宁愿她是没来得及带我走。”

“你觉得呢,她是抛下我了还是没来得及带我走?”

解柊突然被问,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希望她是没来得及带你走。”

其实真实的结果就摆在眼前,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我也希望是如此。”他的声音很小,很轻,仿佛羽毛飘过一般。

烤箱预热的光像只昏黄的眼。颜炎把玩着温度计,金属外壳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喂,解柊,”他戳了戳解柊的手背,“你以后要开一辈子烘焙店?”

“嗯。”

“不腻?”

解柊将面团分切成等份:“食物不会骗人。”

“人就会?”

“至少比人诚实。”

颜炎嗤笑:“那我的理想呢?买小岛是不是很蠢?”

解柊将模具推进烤箱,定时器咔嗒转动:“比活一天算一天强。”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蓝莓塔的香气漫溢出来。颜炎忽然抓住解柊的手腕。

“如果……”他的声音轻轻的,“如果以后活得很困难怎么办。”

解柊抽回手:“那也得活着。”

“钱呢?”

“攒。”

“如果累垮了呢。”

“苟延残喘的活着。”

颜炎笑了:“你比我想的凶。”

解柊将滚烫的烤盘拽出来,手套边缘燎出焦痕:“死不了,就得活。”

“你喜欢听歌吗?”

“还好吧,怎么了?”解柊在颜炎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你平时都在干嘛?”颜炎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看电影吧。”

“看什么电影?”

“恐怖电影。”

颜炎眼睛一下就睁大了,“恐怖电影?你不怕吗?”

“不就是越怕越要看吗?”解柊歪头看着他。

“好吧。”

第二炉蓝莓塔晾在架上时,颜炎趴在台面睡着了。解柊关掉主灯,只剩烤箱的指示灯在黑暗里泛红。

窗外的天色泛起蟹壳青。

解柊将创可贴按在颜炎耳垂的伤口上。

“怎么能算逃跑呢。”他对着虚空低语。

颜炎在梦中咕哝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解柊的衣角。

柊夜薄荷绿瓷砖墙,被晨光染上一层稀薄的蜜糖色。小悠推开挂着“休息中”木牌的门,风铃的碎响撞碎一室寂静。

她脚步顿住——

靠窗的高脚凳旁,颜炎趴在铺着牛皮纸的大理石桌面上,睡得毫无形象。

红发乱糟糟地盖住半边脸,露出的耳钉在晨光里闪着微光,T恤后领歪斜,露出一小截后颈。

而解柊,就坐在他旁边那张高脚凳上。

他手里捧着一本硬壳精装书,目光沉静地落在书页上。

“早啊,解老板。”小悠压低声音,蹑手蹑脚绕过他们,走向后面的操作间。

“嗯。”解柊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

风铃的余音,小悠放背包的窸窣,还有操作间隐约传来的水龙头滴水声……这些细碎的声响终于撬开了颜炎沉重的眼皮。

他迷迷瞪瞪抬起头,脸上压出几道滑稽的红印子。视线聚焦,正对上小悠从操作间探出的、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早啊,帅哥。”小悠笑眯眯地打招呼。

颜炎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抹了下嘴角,耳根迅速漫上血色:“…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尴尬得想原地消失。

他下意识看向解柊,那人依旧八风不动地看着书,仿佛刚刚被围观睡相的不是他的同桌。

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店里的洗手间。

解柊从镜柜里拿出两个一次性漱口杯和一瓶深绿色的漱口水,标签上印着薄荷叶。

“只有这个。”他把东西放在洗手台边,自己则只是用冷水扑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冷白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衬衫领口。

他用雪白的毛巾擦干脸和手,动作一丝不苟。

颜炎灌了一大口漱口水,冰凉刺激的液体在口腔里翻滚,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他对着镜子扒拉自己那头桀骜不驯的红毛,水珠溅到解柊刚擦净的镜面上。

解柊默默抽了张纸巾,擦掉那几点水渍。

颜炎瞥见自己椅背上那团皱巴巴的外套,昨晚沾上的可疑污渍在光下无所遁形。

“操…”他低骂一声,拎起那件堪称行为艺术的外套,嫌弃地抖了抖。

解柊擦手的动作顿住,目光扫过那件惨不忍睹的衣服,又落回颜炎身上。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了几秒。

“等着。”解柊吐出两个字,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棱角分明的校服外套。天蓝色,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散发着一种极其浅淡却清晰的冷香——不是洗衣粉的化工花香,更像是碾碎的新鲜茉莉花瓣混合着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干净的。”解柊把衣服递过去。

颜炎接过,指尖触到柔软微凉的布料。

他展开,套上刚刚好,应该跟自己的是同一个码数。

属于解柊的气息,那清冽的茉莉冷香,瞬间将他包裹。他下意识地低头,鼻尖几乎蹭到领口,深深地、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

那味道钻进鼻腔,压下了嘴里残留的薄荷辛辣和心头未散的尴尬。

解柊看着他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放在洗手台的书,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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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浮
连载中逝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