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艳阳当空最适合出门踏青，明媚晴朗处处都是一片好景。而此刻在某医院的特级病房里，病床上的陶父已是弥留之际，呼吸声变得浅薄不可闻。
不远处的沙发上端坐着两位女士，陈斯兰教授仍是在品茶，风轻云淡地平静。反观另一人就没有她这么从容淡定，陶溪倚靠在扶手处，忍不住去敲击左手腕处戴的那块百达翡丽腕表的镜面。在她的指尖之下，分针规律的绕了一圈，时针缓慢地向前移动，心里默默计数。
滴答…滴答…
滴———
心脏监测的机器发出剧烈的报警声，敲击的动作即刻停止。等候在侧的医生上前查看，而陶溪没有回头望病床的人，只静静地注视那块表，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三个小时四十六分钟。
老头子这一趟走得挺辛苦的。
“陈律师，向外发讣告吧。”
那杯茶终于被放下，陈斯兰教授缓缓走向床边，最后望一眼这位同自己一起生活几十年的爱人，瞧见他单薄羸弱的身子，被卸下那些复杂混沌的塑料管。此刻他终于能摆脱束缚，等待他的是烈焰焚身过后的魂归故土。
“走吧，女儿。”
这样好的天气办丧事有点浪费，灵堂摆得小巧精妙，来往吊唁的人有许多。陶溪跟在陈斯兰教授身后，认得清的人少，陌生的面孔占大多数。
这是陶溪第一次直面死亡，这样沉重的人生课题，没有敲锣打鼓的丧乐，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有的只是更多形形色色的人，接连上前跟她们道一句：
“节哀顺变。”
仅此而已，人死后要面对的，也只是这些。陶溪立于灵堂之内，耳边偶尔会有人群的谈话声，说起父辈的荣耀和她作为后辈的传承。
此刻，人潮的流动令她感到迷茫无助，回首望向装裱好的那张黑白照片，陶溪已然记不起那人是否真是这副模样。
如果，在天之灵这句话真有可能性，那老爷子看到眼前这副场景时，会想说什么呢？
他应当是看不见，听说品行不端的灵魂，下到地府也是要遭严刑拷打。他这一生不忠不仁，想来有好些苦头要吃，说不定下一世会入畜生道呢？
距离公演还剩两天时间，宾客尽散后陶溪着手准备返程。临行前，她要回家陪陈斯兰教授吃一顿晚饭。
桌上两菜一汤简单清淡，这一顿吃得味如嚼蜡。陶溪的心思本就不在这，从前他们一家三口很少会在一张桌上吃饭。陶父工作繁忙经常会飞到世界各地巡演，而陈斯兰教授也时常在全国各地支教。早些年他们还会挤出时间陪她过生日，带她去游乐场。
后来，陶溪选择走上跳舞这条路，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训练，这个家的成员们自此之后，见一面都得排好几个月的档期。
“我要走了，妈妈。”
“嗯。”
“您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陈斯兰教授似乎有些诧异，她抬头望向女儿。岁月的流逝，其实是无法被确切感知到的，譬如在此刻她也会恍惚女儿的成长。
那一年，小小的幼童第一次离家前，也站在这个位置，软声软气地同她讲一句：
“妈妈，我要去上学啦。”
而从那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在重复诉说离别。她要不断地推开这扇门，离开这个温巢，去往新的广阔天地，寻找自己的人生。
于是，这位母亲难得扯起笑容，慈爱且温和的询问起自己的女儿：
“陶溪，你有找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吗？”
“什么…意思？”
“没事，你走吧。”
这扇门再次被关闭时，陈斯兰教授依旧端坐那张梨花木椅上，而陶溪也从未见神像为谁垂泪过。她仍是不悲不喜，唯有在回到做母亲时，还留一丝温情。
这个时代的发展很快，想要去往百里之外的地方不过片刻。可阻碍再见面的因素里，却远不止距离和时间。
挑选糕点的时候，陶溪在展柜前驻足很久，思绪随香气被追溯回过去。跟江卿清的相遇是意外，她们当时在江城疯狂玩乐整整一个多月，而后就开启了漫长的异地，她需要回北城继续读书。
从北城去往江城不算远，一趟五六个小时的路途。陶溪几乎一到周末有空就会去找她，也会傻呵呵地提着一盒稻香村的糕点。
有时候江卿清的工作忙到很晚才回家，陶溪就会乖乖待在那个小出租屋里，打扫卫生，收拾家务顺便整理杂乱的手稿。当时虽然不会做饭，但也会点外卖等她回家吃饭。
等对方拧开门后，就会看见陶溪在那翘首以盼。江卿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她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抱住自己亲个够，然后埋在脖颈那猛嗅一顿，撒娇说要先充个电。
而在这个时候，陶溪会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任由她胡闹，还会顺手接过背包挂在一边。耐心哄着对方坐上玄关的小凳子，蹲下替她脱去磨脚的高跟鞋，再换上舒服的拖鞋。
两人就这么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等江卿清从浴室里出来后，早已等候多时的陶溪手持吹风机，轻柔细致地抚过她的每一缕发丝，将潮湿烦闷变为清爽舒适。
她们时常会一起窝在沙发里，那张羊绒毛毯盖过头顶时，藏匿在其中的两人，会偷偷交换一个薄荷味的吻。
青涩，不加任何欲念的吻，就足以抚慰生活里的一切困苦。
“这个柠檬图案的糕，居然真是柠檬味啊！”
被酸到的某人，很不开心的抱怨。陶溪见她这副模样，自觉咬住她手里的糕点，含糊不清的说：
“你换别的试试？”
“你不觉得酸吗？”
“还行，没你上次给小姑娘微信酸。”
于是，江卿清被她这番话气笑，会略显无奈地转过身，十分强硬地捏住她的脸颊，逼迫对方只能望向自己，意料之中的吻上去。
“是吗？那我再尝尝呢。”
往往这时候，陶溪都被她撩拨到面红耳赤，再说不出话来。江卿清才会满意的松开那人，摆摆手稍显得意的说：
“很甜，多谢款待啦。”
这一趟来回折腾十多个小时，如果没有爱支撑的话，未免太辛苦了。然而就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陶溪大学毕业，两人一起搬去海城后才结束。
“尊敬的各位旅客，感谢您选择…”
广播再次响起，飞机落地海城的机场，陶溪不自觉望向玻璃窗外的灯火通明处，那里早已经没有她的归途。
在另一边整个城市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一群人聚集正在包厢里玩乐，明明是四海归一工作室举办的团建，近看沈舒蔓和江卿清两人居然也坐在酒桌边。
“今晚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举杯在前的人已有些醉意，努力维系身体摇晃的幅度，还不忘喊口号。江卿清都快看不下去，谁能想到这醉鬼，居然是四海归一的老板晏橙。
五个小时前，钱莱火急火燎地跑来找人，拉着江卿清就往外走，气还没喘匀就开口祈求道：
“呼…你，晚上，陪我！”
“什么玩意？”
“晏橙回来了！晚上团建她肯定会削死我的！你陪我去！”
“你们四海归一团建，叫我算去怎么个事？”
钱莱一听，当下就准备躺地下撒泼打滚，恨不得抱着她腿哭着喊：
“啊啊！丧良心啊你…呜呜呜，说好同生共死的呢？我都是为了你才…”
“停！够了，收！”
“好嘞。”
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江卿清此刻只能扶额苦笑，摊上这么个祖宗能怎么办呢？
“你们…在干嘛？”
排练被迫中断，沈舒蔓难免好奇地追出来，目睹这乱七八糟的画面后，头顶升起一圈问号。
“晏橙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好得很！那她今晚请客，咱们一起去吃饭。”
“这，不好吧…”
还没等沈舒蔓拒绝的话说完，钱莱就跳出来一把吆喝道：
“莫问题啊！咱们都多熟了！我马上就去跟她说一声！”
于是，这一场团建突然就多了两个编外人员。到地方后，晏橙倒是没多为难钱莱，光顾着追江卿清灌酒。
“八年！你知道这八年我怎么过的吗？”
“诶不是？你这过得哪差了？”
在喝了七八杯后，江卿清有些遭不住，合理怀疑钱莱就是为了诓骗自己来报仇的。别看晏橙个子小小，看起来温静贤淑，跟领家妹妹一样，一旦喝起酒来那叫一个凶猛强悍，几个彪形大汉都未必喝得过她。
眼瞅着晏橙又端着酒杯要走过来，江卿清感觉头皮都发麻。没想到，她半路上被人截胡，沈舒蔓本就滴酒不沾，必然是这个屋里最清醒的人，轻松夺过对方的酒杯，语气略微严肃道：
“可以了。”
“…你倒是惯会疼她。”
“明天还要干活。”
“行呗。”
四海归一的酒文化很盛行，大部分成员都很爱喝酒，当然也有不爱喝的，比如麦冬。作为全场为数不多意识清醒的人，她也接下了负责安排车辆，运输酒鬼回家的重任。
钱莱喝得不算少，意识都开始涣散，无力趴在角落的高脚桌那。江卿清站在她身侧，不断去拍拍她的脸，尝试唤醒。
“你都追到这来了？还不打算说？”
从刚才被拦住之后，晏橙就随沈舒蔓一同坐回沙发里观战其他人，这会无奈向后仰躺望向天花板，嘴上依旧忍不住吐槽对方。
被问话的人沉默不语，当下昏暗的灯光显然照不透沈舒蔓的心事。
“那你怎么办啊？等这个节目结束了，可能又是一个五年找不到人，你还想拖多久？”
眼见晏橙又要开始教训人，沈舒蔓淡淡道一句：
“没法说。”
“你就现在走过去！跟她说句我喜欢你，不就完事了？”
“你喝多了。”
听她说这话，晏橙整个人气得都想要弹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望向那人的脸，被迫压低的嗓音里听得出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沈舒蔓！你神经吧！你还不如真就喝点酒壮壮胆，直接往前冲呢！！你再这么等下去，她就真要跟别的小姑娘跑了！”
“那就是没缘分。”
“你纯有病！”
回去这一趟路程大概要两个小时，足够身后两位醉鬼睡到天昏地暗。沈舒蔓坐在副驾驶位，透过后视镜静静注视那人，眉眼温柔不乏点点心疼，似乎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她才能正大光明地认真观察江卿清。
晏橙的那句“又是一个五年”，还回响在耳边，令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她也很疑惑，江卿清消失得很突然，那悄无声息的五年里，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可她又并不是了无音讯，会不定期的报平安，只不过问及方位时，她从不言语。沈舒蔓就这样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收到《且听她言》制作组的邀请函。她对上综艺节目一向没什么兴趣，然而当她随意翻动策划书，瞧见导师阵容里有江卿清的名字时，还是忍不住手抖…
如果全世界都找不到你，那就等你来见我吧。
自然而然，她也看到陶溪的名字，以江卿清的性格，无论知不知情，在有余地的情况下，都不会想和前任同框在一档节目。
这是沈舒蔓人生中第一次选择当赌徒，却发现无论输赢，下场都会很惨淡。
她希望江卿清出现，好问一问这五年过得如何；又希望江卿清不出现，怕她念及旧情后重蹈覆辙。
于是，在录制现场那扇门被推开前，沈舒蔓还是没有选好寄希望于哪个。
然而命运已然做好了选择，当她再次睁眼时，女孩笑意盎然地推开门，恰似从前一般，开口却是生疏礼貌的问候：
“好久不见，沈老师。”
几秒后，她又听见自己的声音，苦涩在舌尖萦绕，沙哑的嗓音里浸透了久别重逢的难过。她却只来得及这些情绪都妥帖藏好，轻声道一句：
“嗯，好久不见，江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