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之前预想的那般,这场雨落得急促又凶狠。毫无章法地企图淹没全世界,所到之处,更是无一幸免的狼狈。房间里的浴室门被拉开,水汽还没得及散开,沈舒蔓从内走出,手里的毛巾还在不停擦拭湿发。
刚才在回宿舍的路上淋了些雨,屋内时不时有咕嘟咕嘟声,是架在桌面上的电磁炉,正在煮姜茶,热气翻腾,似能驱散些许寒意。
茶壶被拎起离开热源,浅褐色的水面即刻恢复平静。沈舒蔓给自己倒了一杯,放置在一旁。而后走向梳妆镜前,吹风机的嗡鸣声是这房间里最热闹的动静,但远比不上外面雨声来得喧嚣。
江卿清从小就很讨厌雨季,也讨厌每个在下雨天还需要说话的时刻。
可她同样也不喜欢艳阳晴天,不喜欢太阳晒在皮肤上的感觉。
不过,讨厌和不喜欢,并不是同一个重量。
她或许可以和“讨厌”磨合共处,但绝对不会跟“不喜欢”强求共存。
吹风机又被放回水池边,沈舒蔓坐在桌前端起那杯温度正合适的姜茶,话梅的酸将姜味掩盖的很好,甜而不腻更不会有辛辣感。
然而,她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眉头紧皱望向屏幕里正在直播的人,眼见气氛隐约有些剑拔弩张的趋势,她心里也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
还是应该喝酒的,江卿清在心里暗自腹诽。
在这时候遇到黎悦歆说不上多意外,或者说在开直播之前,江卿清就猜到她一定会来。毕竟,对方兜了那么大个圈子,看起来像是在针对钱莱,其实不过是为了找到自己。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七年了。那时候江卿清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此刻显然自己的希望又落空了。
相较于七年前,黎悦歆变化挺大的。想来花那么多钱去整容,费尽心思做医美,如果没变化的话,不就太浪费了吗?
只是她这一身艳丽的碎花红裙,还是好些年前的款式。黑丝绒披肩堪堪搭在侧,玫瑰的野性与尖锐多年来始终如一,一声揉捏造作的嗓音,断了江卿清追忆的思绪:
“哈喽~宝贝儿,有想我嘛?”
“想、你、死。”
屏幕那头的人听她这么说,颇为惋惜的啧一声。那副耀眼夺目的钻石耳坠价值不菲,随黎悦歆向后仰靠的姿势不免摇曳晃动起来,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为这个人增添好些贵气。
“那怕要是让你失望了呀,我过得不错。不过,找你真是花费了我不少力气呢。”
“怎么?是小白脸的事被你老公发现了吗?”
强忍住心里厌恶的情绪,江卿清坐在沙发上双臂抱于胸前,挑衅的望向那人,言语的嘲讽不加掩饰。
完全不受影响的黎悦歆,淡定端起一旁的高脚杯,那澄澈透亮的鲜红液体,同她的红发一样火热张扬。
“那么刻薄做什么?我又不是没养过你。但论做金丝雀的话,确实没人比做你得更好。”
此刻直播间底下的网友似是被重大爆料轰炸过一般,飞速地刷新各种评论,一时间问号满天飞。
网友1:什么东西?!我听到了什么?!
网友2:这是能播的吗?!!!啊啊啊!
网友3:我怎么嗅到一丝禁忌之恋的味道!!
网友4:怎么还有人不知道吗?!江姐身上的花边新闻就没断过啊!喜欢谁都不稀奇啊!
网友5:喜欢和被by能一样?!
“够了!黎悦歆,你这副模样装给谁看呢?别干久了,看谁都像同行昂。”
“老友重聚嘛,开个玩笑。”
“咱们可高攀不起你啊,黎大影后。”
最后四个字,被咬得极重,想来江卿清对她的恨意不减当年。见此,黎悦歆仿佛更为畅快的笑起来,甚至有了些花枝乱颤的癫狂感。
“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呢,当年要不是你那一笔钱…”
室内的温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低到,如同身处寒冬腊月的冰窟内,江卿清努力克制住桌下发抖的手,表情依旧淡然,仿佛毫不在意。其实胃里已经翻江倒海,生理性的厌恶导致她忍不住想要吐。
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全都在她脑海里闪现。江卿清能明显感觉到,她的理智在崩断的边缘禁戒线处,只要再向前迈半步…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不知道是不是钱莱去而复返。江卿清无暇顾及这些,将镜头偏移后,深呼吸调整一番,颇为艰难地起身开了门。
“晚上好呀!江老师。”
少女清脆悦耳的嗓音在这样的夜晚里,总容易让人引起无限眷恋与遐想。江卿清被猛得拉回理智,愣神望向那人。
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湿漉漉的黑发有被雨淋过的慌乱,此刻贴在她雪白的脖颈。贴身吊带被打湿到半透,隐约可见内里的风光。江卿清自觉难为情的别开脸,可门外谢青梨的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不见丝毫狼狈沮丧的情绪,反而热情直率地冲她打招呼。
“你怎么…”
“我房间的花洒坏了,你可以借浴室让我洗个澡嘛?”
刚想问怎么不去找陶溪,被江卿清自行截断在舌尖。于是,她默默让开位置,谢青梨才得以进门。刚进去就被屋里的冷气,刺激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嚏!”
“我在直播,浴室在那边。”
“谢谢啦,江老师。”
而刚才直播间对两人各种阴谋论的粉丝们,变成对当下绯闻八卦的存粹好奇。
网友1:我靠!!这谁啊??声音好熟悉。
网友2:啊啊啊!这声音听起来好甜呀!!爱了!是哪个学员吗?
网友3:学员大晚上来导师房间洗澡?我有点颜色,我先走了…
网友4:楼上+1
原本的极端负面情绪被打断,江卿清坐回原位时,屏幕那头的黎悦歆还没挂断连线,眼神里的意味深长在不断打量她。
可江卿清无暇顾及她,因为谢青梨在进浴室后也没消停,一直在那喊话。
“江老师,可以用你的沐浴露吗?”
“可以。”
“江老师,我忘拿毛巾了,借我一条呗?”
“…好。”
浴室的门被拉开一点小缝隙,江卿清别扭的将毛巾递给那人。这次还没坐下,黎悦歆就忍不住先出了声,阴阳怪气道:
“江老师,真是好福气呢。”
“嫉妒啊?人之常情。”
“哪能啊!毕竟讨人欢心这事,江老师做起来最是得心应手。”
没空搭理她的话,江卿清正手握遥控器,将室内的温度升高。
“黎悦歆,你能说点新鲜话题吗?”
“这就不爱听啦?”
“如果谢导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编排她,你觉得自己还能去她的剧组吗?”
“哦~原来的是谢导啊,那清清你记得帮我吹吹风哦,毕竟咱们,朋友一场。”
黎悦歆说完,还冲江卿清眨了眨眼,好似刚才两人相互挖苦的场面是错觉一般。
“呵!朋友一场?你在台下陷害钱莱的时候,有想过吗?”
眼见风向不对的助理在这时候出现,向黎悦歆示意该下播,她只来得及丢下一句:
“那咱们就赛场见。”
将直播关闭后房间里陷入寂静,江卿清从冰箱里拿出之前买的清酒。晶莹剔透的酒液顺着玻璃杯壁缓缓流下,她坐那整理混乱的思绪,而浴室的水声也刚好停住。
窗外雨点的撞击声让人没来由的心生烦闷,江卿清将室内所有的灯都关闭,只留下挂在餐桌之上的吊灯。她就坐在灯下静静等候,余下的这一点光景,似审讯位,又似谈判桌。
第一杯酒见底时,谢青梨从浴室走出来,浅白色真丝睡裙十分贴合少女的曼妙曲线。她抬头望向江卿清,没有半分惊讶,十分自然地走向对面准备坐下。
可在距离对方只剩半米远的地方,谢青梨停住脚步,歪头开口示弱,软了嗓音撒娇道:
“江老师,想要我陪你喝酒,好歹先借件外套给我吧?怪冷的。”
“反正都要脱掉,有什么穿的意义?”
第二杯酒被斟满时,江卿清言语大胆放肆,丝毫不在乎会不会冒犯到对方。
于是,谢青梨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似是认同,自然而然的从一旁拿起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半干的湿发随意垂落,时不时扫过她的锁骨,凉丝丝的。
“江老师,你真的很喜欢跟人喝酒谈天。
“你很了解我吗?”
“以前听陶老师说的多。”
她从江卿清手里抢过酒瓶,自顾自的往杯里倒酒。似乎眼前这一切的进展,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在即将倒满的最后时刻,江卿清丢出一句问话,情绪没什么起伏,内容却劲爆的很:
“那她没告诉过你,我跟她当初就是在夜店喝多了,才滚到一起的吗?”
少女倒酒的动作一顿,江卿清是个很喜欢恶趣味的人,自然没错过她的小动作。嘴角的笑透露些许危险的意味,谢青梨的反应确实有取悦到她。
“那你想要//sui//我吗?”
入口的辛辣让人有些不适应,谢青梨很少喝酒,原本被水蒸气熏得微微泛红的小脸,被酒精刺激得连带耳朵都红透了。眼角却有细碎的泪光在闪烁,像是差点被自己说的话呛到。
少女的唇色水润张合之间,明明说着语惊四座的话,却又像是无端的盛情邀请,引诱他人心甘情愿的陷入圈套。
“不想。”
一个错误江卿清不可能犯两次,谢青梨笑得像狡黠的狐狸,她知道对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卸下防备,可她也不气馁,望向那人反问道:
“那江老师想做什么呢?”
“排练室的大楼距离宿舍楼不到一公里,沿途还有梧桐树荫。即使在暴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跑回来,也不可能一路上都没人跟你同行。”
话至此,江卿清挑眉示意她身上的吊带,以谢青梨当时全身都湿透的程度来说,根本不可能是因为淋了雨跑回来造成的。
而她房间浴室的花洒,就这么会赶巧,在这个时候“坏掉”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江老师的眼呢~既然你都猜到了,为什么还要放我进来呢?”
事到如今,谢青梨索性明牌认输。她又将清酒推回给对方,不解地手撑脑袋,眉眼含笑注视那人,似是真在虚心求教。江卿清正襟危坐于桌前,身上浴袍还是那般松垮随性,说出的话却十分冷淡客观:
“你帮我规避风险,我借你行个方便,两清。”
“啊~好绝情呐…江老师,你真要同我算的这么清楚嘛?”
“那你想要怎样?”
这款清酒度数不低,绕是身经百战的江卿清,第三杯下肚后也会有一点眩晕感。而谢青梨面前的杯里还剩一半,显然是在发觉自己不胜酒力后,选择及时止损。
“我想要,离你更近一点。”
“嗯?”
第四杯酒被端起时,对面的少女抬手轻巧的按住杯口,如同之前那杯被争夺的“蛇草水”。只不过这次没人再和谢青梨抢,她站起身慢慢靠近江卿清,小心掩藏起内心激动的情绪。
低下头注视对方迷离的眼睛,此刻这双浅咖色的漂亮瞳孔里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身影,这样的感觉很棒。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同交响乐里的鼓点重重落下,不知道江卿清会不会听见。连带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浅缓谨慎,她很小声的说,隐约带有一点点期许的试探。
“你看看我吧,江卿清。”
“为什么?”
“因为,我很喜欢你呀。”
说完,谢青梨轻抚上女人的脸庞,指尖游走过她的眼角,流连过她的红唇,顺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浴袍的领口很宽松都不用扯开,她短暂停留锁骨处一两秒,最后落在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上。
清酒瓶身的冷冽通过谢青梨的手指,再一次传递给江卿清,反复摩挲由寒凉转变为发热,那一小块地方有点发烫。江卿清本就体质敏感,颇为受不住,难耐得向后躲开。
“可我讨厌你。”
眼见那人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谢青梨自觉拉开安全距离,心里不免后悔,刚才应当让她多喝一杯。手背在身后,罪证被“藏匿”,少女又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发生过的逾矩都不存在。
“那真的好遗憾呀,江老师。”
“你该走了。”
“好叭,晚安啦,江老师。”
没再得到回应,她自知要留给对方独处的空间,于是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这里。
夜深时分,惆怅情绪最是难捱,桌上的姜茶还剩大半,此刻已然凉透。
躺在床上的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沈舒蔓感觉应该是自己刚才喝的茶水过多,导致当下一阵燥火在心里疏解不开。
她看见谢青梨进了对面的房间,也将她们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楚。
昏暗房间里响起一声长叹,却不知道该感叹谁。
白天在排练室的时候,她自然注意到窗边的江卿清有点咳嗽。心里却纠结再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沈舒蔓连下雨都没注意到,任由雨水落在身上。
或许是老天垂怜,替她寻了个由头。
谢青梨很聪明,也很勇敢。谁都知道,任由江卿清在直播间跟人那么吵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她毫无预兆地突然登场,一把拉开沉重的序幕,强势宣告新的故事即将展开。
于是,又差了一点…
这一夜,在那扇未被完全推开的门后面,没人发现有个胆小鬼在默默乞求雨过天晴。
希望太阳再次升起时,能够将这片泥泞不堪的心路,变为平稳通畅的坦途。让那人可以去见过,这世间万千好风景,回首仍是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