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
九月初,大理的暑气还没散透。
周漾抱着新课本走进教室时,窗边站着个陌生女孩。藕荷色连衣裙,马尾辫上别着淡紫色蝴蝶结,正踮脚往玻璃罐里放茶叶。阳光穿过罐身,在她侧脸折出一小片碎光。
“这是从普洱带来的红茶,要尝尝吗?”
女孩转过身,露出两个梨涡。声音像泡开了的桂花,清甜却不腻人。“我叫陆曼兮,今天转学过来。以后咱们就是同桌啦。”
周漾点了点头,把课本摞在桌上。
她很快发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同桌,骨子里其实爽利得很。
午休时两个人挤在树荫下,周漾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掀开盖子,酸辣味直冲鼻子。
“我跟奶奶一起腌的酸萝卜。萝卜头,扔了可惜。”
陆曼兮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你还会这个?”
周漾压低声音:“我还会好多。你知道放学去操场捡瓶子吗?攒满一箱能卖三块八。”她掰着手指,“还有,你妈妈茶行进货的那些纸箱,叠起来卖废品可值钱了。”
陆曼兮笑得直不起腰。
周漾却认真地看着她:“越有钱的人越节约,这是生存智慧。”
陆曼兮家是从苏州过来的。母亲在大理开茶行,父亲做建筑项目,两头跑。
两个性格都明媚的女孩,很快黏在了一起。
课间操溜去操场角落说悄悄话,放学手挽手逛文具店。陆曼兮甚至学会了用喝完的奶茶杯种蒜苗。
“我哥更离谱。”某天周漾帮陆曼兮整理被风吹乱的课本时,对方忽然压低声音,“在苏州大学读建筑学,整天自诩未来大设计师。一双桃花眼,女生排着队送情书,他还嫌弃人家不懂建筑美学。”
陆曼兮模仿哥哥挑眉的样子,周漾笑得直不起腰。
从那以后,“陆修远”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她们的聊天里。高中拒收情书的“高冷事迹”,大学做建筑模型比赛的趣事,甚至把图纸画成漫画的糗事——陆曼兮说起来眉飞色舞,周漾就当故事听。
但她默默记住了“建筑学”三个字。
父亲画工程设计图纸,母亲美术教案上也有建筑的速写。那些线条和结构,在她心里慢慢长成了一扇门。
/
校外篮球场边,夕阳把水泥地面染成橘红色。
周漾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蹲在围栏角落捡矿泉水瓶。铝罐在包里碰撞,叮叮当当。
一个橙色篮球滚到脚边。
她抬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生,单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他盯着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喉结动了动。
“借过。”
声音比预想中沙哑。他弯腰捡球时,动作莫名地慢。
周漾没在意,继续捡瓶子。倒是瞥见脚边有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她拧开盖子,抬头喊住他:“这瓶还没喝完,还要吗?”
他愣了愣:“不要了。”
周漾把水浇在旁边的草坪上,晃了晃空瓶子:“不能浪费。”
他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直到她走远。
/
此后每周三傍晚,篮球场边总会出现她的身影。
赵涔亦投篮时,余光忍不住去找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她利落地收走空瓶,偶尔嘟囔一句“运动饮料瓶更值钱”。有次他故意把一瓶没开封的水放在篮筐下,却被她绕过去了。
他开始刻意观察她。
她低头写字时睫毛投在脸颊的阴影,她弯腰捡瓶子时衣领后露出一小截脖颈,她跟同伴说话时偶尔仰头笑——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在撬动他脑子里某些模糊的画面。
十六岁那年开始,他反复做一个梦。
梦里是雪地,是古寺,是一个穿古装、执笔绘图的背影。那个背影的眉峰弧度,和她如出一辙。
/
“赵涔亦,有人找你!”
高二一班教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
赵涔亦正拿篮球杂志遮着脸,耳机塞着,没动。
“谁是赵涔亦?”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手指一顿,缓缓拉下杂志。
穿着白蓝校服、扎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神色淡然。黛眉微聚,眼色清幽,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涔亦感觉心脏被撞了一下。
他站起身,杂志甩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故意没看她,语气很淡:“嗯。”
她丝毫不畏惧,堂堂正正走到他面前:“杨老师让我来找赵同学拿体育室钥匙。”
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串钥匙丢在桌面,起身往外走。
周漾看着此时他面无表情的冷脸,落在眼里就是冷漠。
但是她依然很堂直。
她追上来拦住他:“同学,这钥匙标签上的字糊了,请问你记得体育教材室的是哪一把吗,这些钥匙都一个样。”
“不记得,你都试试看吧同学~”他故意用冷淡的尾音回应,推开她时,周漾眼神里满是坚持。
上完体育课,赵涔亦捏着矿泉水瓶站在篮球架下。
看见她把钥匙塞给同桌,转身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他的球鞋。
他把瓶子捏得咔咔响。
第二天课间操,周漾和陆曼兮并排走回教室。
“同学,体育室钥匙还一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周漾回头,赵涔亦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什么都没拿,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脸上。
“我已经给你同桌啦。”她说。
赵涔亦抬了抬下巴:“好吧,再见。”
他转身走进人海里,背影板正,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漾漾,这谁呀?太酷了吧。”陆曼兮盯着那个背影。
“一班的体育委员,赵涔亦。”
“名字都这么好听?哪个涔?”
“不知道。可能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涔吧。”周漾岔开话题,“小卖部去不去?我要买铅笔。”
/
赵涔亦从同学那里拿到一串归还的钥匙的时候,钥匙上原本字迹模糊的标签上清秀的字迹清晰标上了—体育102室,还细心地贴上了透明胶带。
赵涔亦心底一颤,对周漾这个人,有了初步的印象,她总有一种妥帖的分寸感——不张扬,不刻意,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贴上的便签条,明明是多此一举的小事,可她就是做了,做得自然而然,仿佛照顾别人的感受是她天性里的一部分。
那串钥匙像是某种奇怪的接头暗号。
还了借,借了还。一来二去,两个人成了“半个熟人”——见面点头,偶尔说两句话,但都不过三句。
高三那年,体育课被文化课挤得没剩多少,联系自然就断了。
周漾的生活被另一件事填满。
她开始跟着母亲系统地学素描、色彩。每周三幅静物写生,一幅风景速写。寒暑假练建筑手绘,从临摹苏式园林的白描开始。父亲是国企工程师,带她看工厂车间图纸,讲机械构造,培养工程逻辑。
她还恶补物理,声学、光学,每周刷一套建筑类院校的招生真题。
高三上学期,她锁定了目标:苏大建筑学。
研究招生要求,提前邮寄作品集,参加校考集训。语文英语保持高分,碎片时间背建筑名词——榫卯,斗拱。
陆曼兮知道后瞪圆了眼睛:“你不会是被我哥洗脑了吧?”
周漾只是嬉笑:“有空让修远哥哥把作品集借我观摩观摩呗。”
她没说的是,那些线条和结构,在她心里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她想知道森林深处有什么。
/
九月的苏大校园,水杉树投下细碎的光斑。
建筑学院教学楼前的公示栏前挤满了新生。周漾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指尖划过“建筑学一班”后的“周漾”二字。
身后传来轻微的碰撞。
“抱歉。”
声音清冷。周漾没回头,继续看名单。
赵涔亦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建筑史》,额前碎发被风吹动。他瞥见她低头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和梦里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直到她走开,才收回目光。
/
建筑学一班的教室里,周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转头时,她看见了赵涔亦。
他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黑色短袖,干净短发,手里照旧摊着一本篮球杂志。周漾愣了一瞬——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
赵涔亦恰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周漾分不清心里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赵涔亦把杂志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同学,让一下。”
声音很淡。他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肩膀几乎擦着她的肩。
周漾站在原地,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
食堂里,陆曼兮听周漾讲完这段,摇了摇头。
“好帅,但是太冷酷了。我现在可不喜欢这种冷面帅哥了。祝你好运,姐妹。你说你也没惹他吧?好歹也是校友,竟然这么陌生。”
周漾扒了口饭,没接话。
/
开学第一课是建筑制图。
周漾坐在靠窗的位置,刚拿出绘图工具,余光瞥见一个人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赵涔亦。
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低头调试圆规,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周漾收回目光,握笔的手有些不稳。
画第一条直线时,她听见旁边的人开口:“这里的角度错了。”
赵涔亦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图纸。指腹有一层薄茧,温度透过纸张传过来。
“建筑制图讲究精准。差一分一毫,结构都会失衡。”
周漾抬头看他。
他已经收回手,低头画自己的图。耳根却微微泛红。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以前看过类似的图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看过”的画面,都来自于缠绕多年的梦境。
/
军训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建筑学院组织古建筑考察。
目的地是城西的古寺群。周漾站在一座大殿的斗拱下,仰头观察那些复杂的木结构。阳光从檐角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这是抬梁式结构,唐代风格。可惜很多部件已经损坏了。”
赵涔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周漾回头。他站在夕阳里,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木构件上,神情很温柔,像是看着什么久别重逢的东西。
“你好像很懂这些。”她说。
赵涔亦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顿了顿,轻声道:“我总觉得,我应该懂。”
他看向她,目光比平时柔软许多:“就像我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周漾心跳猛地加速。
她低下头,看见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的人。
“你也会做奇怪的梦吗?”他问,声音很轻。
周漾愣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梦见过一片雪地。”赵涔亦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还有一些人。我想守护他们,却没做到。”
风穿过大殿,檐角的铃铛响了。
周漾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偶尔做的梦——梦见一个穿玄色衣裳的少年,在漫天箭雨中朝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块青色的砖。
“我梦见过一块刻着字的砖。”她说。
“可能是我们大理的民居建筑常用的青砖吧?我天天看,就梦到了。”
赵涔亦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寺内的钟声响起,悠远而肃穆。
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斗拱的阴影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寺墙的背后。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周漾不知道的是,赵涔亦大衣口袋里揣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今早偷偷拍下的,她仰头看斗拱的侧脸。
和梦里那个执笔绘图的身影,一模一样。
他也没告诉她,那块砖上的字,他在梦里见过。
写的是:“今生护你筑广厦,来世伴我守山河。”
但此刻,他只想站在她身边。
不用急。
这一次,时间还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记忆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