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离宴会开始还有一小时,现在过去会不会太早?”
陈浅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带着试探,像是不确定这句话该不该问。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车窗,在仪表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周漾手中的图纸被染成暖金色,她没抬头。
“路过锦州一中停一下。”
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绸缎,平板电脑的蓝光映着她睫毛的阴影。陈浅注意到,她无名指无意识摩挲着牛皮纸袋的封口——那是今早交接的文件袋,边缘已被捏出细密褶皱。
橙红色Q2L停在学校侧门时,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正像归巢的雀群涌进校门。周漾侧过脸,望向街对面的书店。
玻璃幕墙倒映着她微垂的睫毛。
那栋清水混凝土建筑的菱形镂空设计,像被风掀起的书页。暗黑工业风的潮流感扑面而来,与周围灰扑扑的教辅书店站在一起,显得有些不真实。
周漾想起凯瑟琳女士的追思会。
那天她认识了苏意——师从凯瑟琳、刚从康奈尔毕业回国的建筑师。两人在会场角落聊了很久,从哥特式飞扶壁聊到徽派建筑的马头墙。苏意说话时眼里有光,说想在国内做“能呼吸的建筑”。
周漾当时点头,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此刻她坐在这里,隔着一条街看苏意第一个落地的作品,忽然觉得那栋建筑确实在呼吸——只是呼吸的方式有些冷,这种风格很像一个人的。
时间紧迫,又正值学生中午上课的高峰期,人潮拥挤。她只坐了片刻。
“走吧。”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风吹动纸张的细碎声响。周漾低着头看资料,陈浅松了一口气,车速轻快了些。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宴会现场。
独墅湖沿岸的中式酒店,豪车已排成长龙。旋转门吞吐着衣着低调奢华的宾客,门童接过钥匙的动作行云流水。
周漾下车前将珍珠耳钉旋紧。淡粉色旗袍下摆扫过台阶时,陈浅忽然想起城郊小院里那块歪歪扭扭的“紫苏宝宝成长日记”木牌,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钥匙给你。”周漾递钥匙时,茉莉混着复印机油墨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来,“今天不准喝酒。九点散场。”
“学姐,行政部通知五点开会,我入职手续还没办完……”陈浅攥着钥匙犹豫,“要不我八点来?”
他晃了晃工牌,卡通贴纸在阳光下反光。
周漾挑眉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注意安全。”
转身时,淡粉色旗袍掠过雕花铜门,惊起廊下风铃一串清响。
周漾提前一小时到,倒也不算太早——已有宾客三三两两围坐在铺着丝织锦桌布的圆桌旁。水晶杯里的红酒与青花瓷瓶中的牡丹相映成趣。
她握着小巧的手包,深吸一口气,缓缓步入会场。
有人看过来。她没在意。
宴会主人是繁星集团总裁陆青云,周漾高中最好的闺蜜陆曼兮的父亲。陆曼兮此刻在青岛取证,来不了,发消息让她“务必撑住场面”。
周漾正想着怎么回消息,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三十出头,深蓝色西装,金色头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正和几个年轻女子谈笑风生,却在看见周漾的瞬间停了话头,将酒杯随手递给助理,迈步走来。
陆修远。繁星集团总经理,陆曼兮的亲哥哥。两年前从纽约学成归来,商场上的新贵,也是出了名的会来事。
“学妹还是这么准时。”他走到跟前,用的却是西方的拥抱礼仪,虚虚揽了一下便松开。
周漾被他引到座位,手里被塞了杯橙汁。
二人聊了几句——陆曼兮的近况,各自的工作。陆修远说话滴水不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周漾渐渐放松下来。
然而没一会儿,三个年轻女子簇拥着凑了过来。
为首的身着明黄色V字长裙,涂着红唇,一头长发顺着一边肩膀散落。她紧紧贴着陆修远,娇声道:“陆修远,身边这位是哪家的千金呀?不介绍给我们认识?”
周漾放下杯子。
陆修远眉头微皱,不着痕迹地抬起胳膊,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挪开。他站起身,周漾也随之起身。
“这位是周漾,曼兮的好朋友,也是我在苏大和雪城大学建筑系的学妹。”他顿了顿,“这位是林塞,盛世地产的千金;茉雨珠宝的设计师罗韩;斯威商贸的千金欧阳悦……”
“周漾?花漾建筑设计的周漾?”林塞伸出食指搭在嘴唇上,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
那表情浮夸得有些滑稽。
“原来是周小姐,很荣幸。”她举起红酒杯,向周漾示意。
周漾礼貌地举杯,抿了一口。
林塞故意侧身,肩头撞过来。红酒在水晶杯里晃出危险的弧度:“听说花漾前不久在竞标城西古寺庙修复工程?陆总该不会……”
话没说完,陆修远已经不着痕迹地挡在两人之间。西装袖口扫过林塞扬起的发丝,他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淡了:“好了,宴会快开始了,大家都落座吧。”
林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周漾一眼,转身走了。
周漾垂眸,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橙汁。
五点整,掌声雷动。陆青云夫妇相携入场。
周漾望着主位上鬓角染霜的长辈,想起十年前家长会,陆曼兮偷偷往她书包里塞草莓牛奶的模样。
陆青云致辞,无非是些客套话。周漾没太认真听,直到那个名字落进耳朵。
“今天还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我陆某人非常欣赏的后辈,他也将是我们繁星集团新开发的商场项目的总负责人——赵涔亦。”
周漾手中的杯子顿住了。
席间一位男子站起身来,礼貌鞠躬。黑色西装,利落的黑色短发,半框眼镜。眼神像淬了冰的剑,扫过众人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水晶吊灯忽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周漾没听见。
她只看见那个人。
七年前图书馆窗边的少年,此刻西装革履站在水晶灯下。他推眼镜的动作,和七年前在建筑系模型室里如出一辙。
掌声热烈。周漾耳边嗡嗡作响。
服务生不知何时走过来,蹲身捡拾什么——有玻璃杯倒了。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一滩水渍,橙汁沿着裙摆缓缓洇开。
“小姐,需要帮忙吗?”服务生低声问。
“不用。”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陆青云致辞结束,宾客们纷纷上前寒暄。周漾在人群中稍作停留,待气氛稍缓,才端着青瓷茶盏走向主桌。
陆夫人徐芳隔着雕花屏风便笑着招手:“小漾快过来!”
她拥住周漾,指尖触到对方旗袍下若有似无的肩胛骨,语气亲昵:“曼曼那丫头总念叨你。当年你俩在她房间画画,你把樱花橡皮切成两半用,连装素描纸的纸箱都叠得整整齐齐卖给废品站,愣是让曼曼跟着学会了把喝空的奶茶杯洗干净当笔筒。”
陆青云擦拭着金丝眼镜,轻笑:“后来曼曼和你一起考回苏州念大学,给她妈打电话说‘装茶饼的纸箱别扔,能卖三毛钱’,把我们两口子听得既心疼又想笑。”
他忽然正色看向周漾:“听说你高中课本扉页写着‘好好搞钱,争取早日退休’?现在倒是成真了,花漾在业界名声很响啊。”
周漾耳尖发烫,正要开口,陆夫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那丫头性子倔,多亏你高中两年陪着她。这次六十寿宴她都赶不回来,说是盯着青岛项目取证时间急……”
“曼曼梦想是成为律政佳人,正是该闯的时候。”周漾笑着宽慰,“她已经准备好了《论当代独立女性如何平衡事业与亲情》的万字检讨。”
陆夫人被逗笑,却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倒是你这孩子,阿姨可得念叨念叨——工作重要,终身大事也别耽搁。上次修远说要给你介绍……”
陆青云已经转向儿子:“修远,你多带小漾认识些新朋友。”他目光看向远处,“方才的赵涔亦,也是你的校友,现在单着呢,气质也和你很合呢。天合世界城项目他是总负责人,你们花漾不是中标了公共区域设计部分吗?年轻人该多交流。”
周漾的笑凝在嘴角。
陆青云挽着夫人徐芳芳的手轻轻晃了晃:“这孩子当年在纽约读研究生时在宿舍吃土司片就咸菜,省下钱买建筑杂志,现在能带着团队拿国际奖。和周漾简直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陆修远端着醒酒器凑过来,故意拖长语调:“爸!妈!人家周漾现在是业界新锐,追她的人能从独墅湖排到金鸡湖……”
周漾呛了口茶,陆夫人笑骂着转移了话题。
不远处,赵涔亦正端着威士忌与合作商谈笑。镜片后的目光掠过周漾泛红的耳尖。
当周漾抬头,视线与他撞在一起。
赵涔亦的威士忌杯顿在唇边。
七年前那个在模型室啃馒头的姑娘,此刻正被水晶灯镀上一层柔光。像他藏在图纸里的秘密,终于在现实中舒展开被折叠的边角。
陆修远带着周漾穿过人群,朝赵涔亦走去。
周漾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跳声在耳畔轰鸣,震得她有些恍惚。七年前的点点滴滴——图书馆窗边他专注看书的侧影,模型室里他认真雕琢作品的模样,还有毕业典礼那天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此刻全涌了上来。
她攥紧裙摆,指尖微微发颤。
“涔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周漾,花漾建筑设计的,本科也是苏大建筑学。”陆修远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赵涔亦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伸手:“你好,久仰大名。”
周漾看着他伸来的手,犹豫了一瞬,才轻轻握住。
他的手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温暖。脸还是一样冷。
“赵先生,幸会。”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尾音却不可察觉地微微发颤。
两人松开手,陷入短暂的沉默。
千言万语堵在周漾的喉咙口。她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为什么当年不告而别。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涔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有些心疼。
他知道,自己当年的不辞而别一定伤了她的心。可命运弄人,再次重逢,他们只能像两个普通的熟人一样寒暄。
陆修远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笑着打圆场:“你们都是建筑界的新兴力量,肯定有不少共同话题,好好聊聊,我先去招呼其他客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气氛愈发尴尬。
周漾绞尽脑汁想要找个话题,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赵涔亦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心中微动,开口道:“听说花漾在天合世界城的竞标中表现很出色。”
“谢谢,不过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周漾机械地回答,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赵涔亦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喧闹的宴会厅里,他们的心却像被隔绝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却只能用最平淡的言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花洛夏出现,人群开始躁动。赵涔亦被其他人拥着走向别处。
周漾坐在桌边,已经恢复了神色。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赵涔亦。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名字忘记了。
可此刻,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