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当晚,武当弟子纠集在一处。一弟子说着情况:“他从青城山回来后,偷偷摸摸去过几次关押那两个姑娘的草屋,其余再没出来过,我瞅着伤不轻。”
随即看向室内一白须道人,殷切道:“师叔,师侄们请您回来,盼您为我们做主啊。”
来人正是归崖道长,他沉吟:“赦生道围山已有三日,百里兀燹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若等他攻破山门,即便他首要目标是吴弗月,武当派助纣为虐也难免受波及,唯今之计,只有杀了吴弗月,再把那两个姑娘完好无损地送出去,才能免于跟赦生道正面冲突。”
那弟子点点头,深以为然:“师叔高见,师父他老人家死得不明不白,我等请师叔来,正是盼着师叔主持公道。”
众人悄无声息来到吴弗月卧房外,一片漆黑,像是睡下了,
归崖使了个眼色,四名弟子持剑率先破窗而入,闯进去对着虚掩的床幔就是一顿狠刺!
数十剑后,里面没有半点声响,归崖紧跟着进来,一把掀开床帐,床上空空如也,只有卷成一卷的被子枕头被扎的棉絮乱飞。
归崖摔下床幔,冷声道:“他身上有伤,定跑不远,搜山!”
武当山内一动,立马有消息报到百里兀燹跟前,男人眼中添了不少血丝,嗓音微哑:“该咱们出手了。”
赦生道分两路人马,一路从正门进攻,一路从后山峭壁而上。武当山内防守混乱,都在忙着搜寻吴弗月,赦生道人轻而易举便攻上武当山。
······
子鹭正在给风情喂水,忽觉身后似有异样,回头一看,是吴弗月如鬼魅般出现在草屋中。
子鹭没有任何惊讶,撩起袖子,露出已有三条血痂的白皙手腕,抄起发簪就要划下去。
一只手阻挡了她的动作,吴弗月面色青白,只吐出一句:“若不想让我现在杀了你们,就跟我走。”
子鹭想了想,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不宜冲动。
门外有两匹马,子鹭带着昏睡的风情骑一匹,吴弗月骑另一匹,三人顺着山后一条僻静小路来到山脚,见山下火把林立,有赦生道人马防守,但此处僻静,附近只有三五个人围在火堆边烤火。
吴弗月啐了口,将剑抵在风情心口,对子鹭道:“别出声。”
子鹭点点头。
吴弗月虽伤重,但更要命的是身上经天汇流与烛阴**内力相互冲撞,互相排斥,还有那些被他吸食后来不及炼化的内力,数道内力在他体内撕扯,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缓和四肢百骸传来的钝痛。
喘息片刻,吴弗月在黑夜中抬起幽深的眸子,突然用剑在子鹭的马屁股上划下一丝血痕,马儿受惊,嘶鸣一声直冲山下。
子鹭拼命抱紧风情,不让她掉下去摔死。
山下防守之人没有主事,众人见子鹭猝然骑马出现,惊慌之下,唯恐贸然出手伤了子鹭,眼睁睁看那马疯了一样跑出去,连忙要去报信。
吴弗月借此机会,打马冲下去,转瞬间便取了几人性命。
三人两骑转瞬冲出,吴弗月追上子鹭,控住她的马,没有片刻停歇上了另一条小路。
······
火堆边尸体还温热着,百里兀燹一脚踹翻负责此处防守的周饶,他身后跪了一地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今晚真是混乱至极,归崖带着武当弟子匆匆赶来,两方人马挤在这狭窄的小山谷,密密压压的人和火把,把这块天都照得亮如白昼。
归崖很汗颜,他带着人在山上搜了一晚,却让吴弗月逃了。
现下观百里兀燹阴鸷的脸色,显然也没找到,归崖便上前道:“百里道主,这吴弗月显然早就探好了逃走的路,您······。”
百里兀燹抬眼看过来,归崖的话被他眼中寒芒打断。
此时,远处有人策马而来,来人到了近前下马,身姿飘逸,是夜阑君。
三日前青城山外,子鹭被带走后,阳禅子便力竭昏倒,一清醒便安排了青城山诸事匆匆赶来,他还没问出想问的,姚立天便主动跟他说了情况。
阳禅子心下一沉:“吴弗月穷途末路,得抓紧找到她们。”
百里兀燹闭了闭眼,强自压抑胸中翻腾的怒气,跨上马背:“追!”
吴弗月带着子鹭进了一山中,左绕右绕,子鹭完全无法辨别方向,终于,他在一棵参天大树下停下。
子鹭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里逗留,却见吴弗月踩了踩脚下松软的泥土,然后跃上大树,取了把铁锹下来。
子鹭扶着风情坐到一边,睁大眼看着他,百里兀燹很快就会追上来,现在不急着逃走,他想干什么?
吴弗月先运功勉强压制体内钝痛,而后盯着子鹭看,那眼神中有恨、有怨、有不甘,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子鹭被他看的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吴弗月转身开始用铁锹开始挖树下那处松散土地,一边挖一边语气平静无波的说:“我十三岁的时候,父亲把你带回水月宗,那时你怯怯的,胆子笑得很,我觉得我得保护你,所以我偶尔给你送吃的用的,尽量让你少吃点苦。”
子鹭一个无名无分的孤女被带到水月宗,随便一个刁奴都能欺辱她,她轻轻说:“我记得。”
吴弗月微微笑了下,手上动作不停,继续道:“我很享受你对我的依赖,也想一直护着你,后来却发现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你取你的血,我不解,父亲告诉我,你对我们父子有大用处,我想,不过是一点血,不会要你命,便装作不知。”
子鹭想了想说:“那时候,我很害怕,有几次想跟你说,又不敢。”
吴弗月现在回想,当初何曾没有看到少女眼中的希冀?他又道:“有几次,父亲发现我对你似有怜惜,便答应我以后可以娶你,我很开心,如今我明白了,那时父亲是想把极阴之血的血脉牢牢握在手中。”
吴弗月像是自言自语道:“十五岁时,父亲让我挑女人启蒙,其实我更想要你,但父亲好像不想让你成为我第一个女人,我也没有坚持,便选了两个与你长得有点像的丫鬟,在床上,我把她们的脸蒙住,把她们想象成是你。”
子鹭不说话了。
吴弗月也不在意,他很快挖出了树下一层土,露出下面埋着的东西一角,像是······棺材。
子鹭毛骨悚然。
吴弗月拄着铁锹,似是闲话般问她:“其实我一直没想通,这些年我一直对很多事都隐藏的很好,你在婚礼上也愿意替我挡刀,为什么被百里兀燹抓走几个月后便不愿回水月宗了?那时你应该不至于喜欢上那个魔人吧?”
子鹭沉默了一瞬:“我第一次逃出来遇见吴景生那次,他让我选,是给你做妾,还是以死保全名声,我选择了反抗,差点被他打死,那时我在树丛中认出了你衣袍的一角,你始终没有出来。”
“原来是这样。”吴弗月点点头,“是我让你失望了,后来靳风情挖出了父亲和苑九娘的旧事,你就更不可能回头了,可是······”
他话锋一转,“这么多年我觉得你始终跟我隔着层什么,短短一年多相触,那个百里兀燹怎么就让你值得为他不要命的逆转功体?”
这个问题,子鹭还真没细想过,如果非要找理由,她说:“我与百里兀燹相处,很舒服,其实他早就发现我是极阴之血,却从没从取用过我的血,跟他在一起,我感受不到任何算计,甚至什么都不用想,让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
吴弗月明白了:“原来,这么多年你在水月宗,从未真正心安过。”
铁锹被扔在一边,土层下的东西全部展露出来,是一副崭新的棺材。
子鹭叹了口气:“你本可以退隐,安稳度过此生的。”
吴弗月又笑了,一如当年少男少女初见时的懵懂:“我这辈子习惯了在父亲的庇护下生存,可父亲死了,水月宗不存,九派落井下石,我一个人茫茫然行走于天地之间,没有片瓦安身,只能躲进深山老林以恶心的啮鼠为食,你怎能懂我心中的恨?!”
子鹭理解了他的绝望、偏执和极端:“所以你修炼烛阴**,荼毒九派,不给自己留后路,你根本不是为父报仇,你是在报复武林,报复你心中自以为的命运对你的不公!”
“哈哈哈哈······”吴弗月笑的癫狂,却突然收住笑,一掌掀开棺材盖子,轻飘飘道:“进去。”
······他要活埋了她们。
子鹭看着他,没有动:“弗月,你始终没能长大。”
吴弗月不以为意:“或许吧,时至今日,我也不用长大了,你不用想着逃走,我虽重伤,可你带着她,不一定能从我手下全身而退,只能让她死的更快。”
子鹭扶起气若游丝的风情,进了棺材,紧紧抱住风情。
吴弗月深深看了子鹭一眼:“若重来一次,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赶到你身边,不再让你惶惶不安。”
子鹭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沉重的棺材板被合上,光线一寸寸消失。
子鹭默默道:“重来一次,我希望再也不要遇上你。”
······
赦生道的人找到吴弗月时,他正在一处山头盘膝打坐,浓重黑气自他头上溢出。
百里兀燹与阳禅子对视一眼,阳禅子率先开口:“她们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