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鹭一激灵,甩甩发晕的脑袋寻找声源,便见窗边的屏风后立着一抹凹凸有致的身影,明显是个女人。
子鹭伸手去够衣架上的粉色稠衣,一边问:“你是谁?我此时不便与你说话,你等我穿上衣服。”
哪知那女人竟然猝然靠近,故意将衣架推开,让她够不到,而后倨傲地昂着下巴看子鹭。
来找碴的?看样子身手不差,子鹭索性又靠回浴桶边稳稳坐着,语气仍是温润:“你想干什么?”
来人眉眼精致,高挑丰满身形充满健康的美感,此时她来到浴桶边,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子鹭下颌,红唇吐气如兰:“我想干什么?要不是临时有要事跟邱执事汇报,我还进不来这里呢,霸占了我的男人,你还有脸问我想干什么?中原来的女人果然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子鹭拨开她的手,侧头滑入水中,不解道:“你男人是谁啊?”
来人拉下脸:“呦,架子拿得还挺稳,敢和我麋雲抢男人,还装出这副无辜模样!你就是靠着这假作柔弱之相勾引他的吗?”
麋雲?子鹭回想,她之前没听过赦生道有这号人呐,况且能进入掌生殿的也不应是泛泛之辈。
至于抢男人······她是百里兀燹的风流债?
子鹭有点不开心了,直接道:“别在这撒野,赶紧离开吧!”
麋雲被子鹭态度激怒,愤愤道:“你别以为两年前你杀了吴景生,对赦生道有恩,就能在这为所欲为、蛊惑人心,他不会永远被你迷住,等我夺回他的心,我一定将你断手断脚扔去喂那只老蝙蝠!”
这个胡搅蛮缠的女人到底是谁招惹来的?
子鹭不想应付她了,带着十足的不耐烦语气扬声喊道:“百里兀燹!有人找!”
子鹭心知百里兀燹就在对面殿内议事,这音量足够让他听见了。
同时她两手撑住浴桶边准备起身穿衣,对麋雲说:“我把人给你喊来,有什么话你自己跟他说,我就不掺和······。”
话没说完,子鹭突觉头晕沉的厉害,直起一半的身体猝然向后仰倒,摔回浴桶中失去了意识。
麋雲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房门被推开。
百里兀燹大步绕过屏风,一眼便见子鹭倒在浴桶中不省人事,男人目光骤然一缩,朝外面喝道:“千秋,叫鬼医来!”随即立马上前取了稠衣盖在子鹭身上,而后矮身探入水中将她抱出来放到床上,放下床纱。
麋雲一脸莫名,怎么说着话就昏倒了?中原女人都这么弱的吗!
百里兀燹不错眼的看着子鹭,直到钺千秋领着鬼医无名进来,隔着床纱为子鹭搭脉,他才将目光转到还未离开的麋雲身上,吐出的话透着森冷:“麋雲,你想死吗?”
麋雲一惊,“扑通”跪在地上,瞧瞧一旁钺千秋站的离子鹭远远的,而百里兀燹则对子鹭关心非常,她既懵又怕,连忙俯首道:“道主,麋雲只是跟她说了几句话,我什么都没做她突然就昏倒了,道主明鉴啊。”
百里兀燹脸色深沉:“你跟她说了什么?”
糜雲一滞,看看百里兀燹又觑了觑几步开外的钺千秋,惴惴不安道:“我、我就吓唬她几句,让她不许跟我抢男人······。”
此话一出,钺千秋顿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颇为心虚的缩了缩肩膀。
而百里兀燹的脸则黑成了锅底,咬牙切齿道:“蠢货!”
也不知是在骂哪个。
鬼医无名搭过脉,又探了探浸泡着易筋洗髓粉的浴桶,将手指放在鼻端闻闻,不无惊叹:“苦氏独门奇药,当真不凡!”
百里兀燹只是问:“她何时能醒?”
“道主莫急。”鬼医凝神静气,数根银针扎在子鹭穴位上。
片刻后,子鹭悠悠转醒,还有些懵:“我怎么了?”
“没事了。”百里兀燹坐在床边,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眉头打着结问道:“她醒过来便无碍?”
鬼医捻着胡须沉吟:“这位姑娘曾受断脉之伤,苦氏却用不传之秘药易筋洗髓粉为她疗愈,刺激她全身经脉死而复生,这法子虽熬人,确实有效,姑娘用这药多久了?”
最后一句话是问子鹭的。
子鹭想了下道:“前后应两年多了。”
鬼医点着头道:“这就是了,物极必反,所谓是药三分毒,这药长期反复刺激她新生之经脉,若是继续用易筋洗髓粉,类似今天这种突然昏厥之事还会发生,对她来说反而弊大于利。”
百里兀燹毫不犹豫道:“那就换,不管什么药,只要你说的出,本座都能找来。”
鬼医笑了:“道主安心,苦氏圣手不是虚名,这位姑娘气脉虽弱,但性命无虞,接下来小老儿为她善加调理即可。”
百里兀燹挥手,鬼医下去了。
而跪在原地的糜雲见百里兀燹待子鹭亲密之状,头都要埋到地里去了。
刚刚还那么嚣张的人,转眼成了鹌鹑,子鹭好奇的扫了眼那个糜雲。
百里兀燹注意到她的眼神,凌厉目光顿时扎向钺千秋:“用本座帮你解释吗?不如今日就让你娶了糜雲如何?”
糜雲面上一喜,钺千秋一下没了平日的高冷,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两步跳到子鹭床前:“她对我死缠烂打,我没兴趣,就这样,我不娶她。”
子鹭见糜雲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问她:“你喜欢千秋,自去缠他就好,找我来做什么?”
糜雲言语间没了之前的乖张,但仍有几分不逊:“他见了我跑的比兔子都快,对我避之不及,最近半年,却整日在外采买些女人用的东西带回掌生殿里,道里的人都传,说掌生殿里住着个貌美的姑娘,我就以为······以为······。”
子鹭替她接话:“以为千秋心属于我,所以才来找我泄愤?”
糜雲不再说话默认了,哪知亲眼见了,原来钺千秋一直应是替百里兀燹跑腿。
钺千秋狠狠瞪了糜雲一眼,误会就罢了,居然把重伤初愈的子鹭给气晕了,他难得面上讪讪。
子鹭又想起一事:“你刚才提到中原来的女人,除了我,还有谁是中原来的?”
这个钺千秋主动解释:“糜雲是虺部主事,虺部前任主事叫叶啼飞,被靈山断魂姬所杀,如今靈姬不存,但她曾出身中原。”
子鹭点点头:“原来姐姐过去有这些恩怨。”
百里兀燹不耐烦处理这些女人间的弯弯绕,对外道:“来人,将她拖下去,领戒行鞭十鞭。”又转头看钺千秋,“你来处置,若再让她生事·····本座不介意成全你们。”
钺千秋一听,不等人来,吓的扯着糜雲就出去了。
折腾一通,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没了其他人,百里兀燹将子鹭放回枕上,子鹭却不知在想什么,盯着床顶发呆。
百里兀燹以为她担心自己身体,便以手撑头,侧躺在她身边道:“鬼医是我一年前招揽,有他在,你不会再有事。”
子鹭敷衍的应了声。
她心不在焉,百里兀燹蹙眉:“你在想什么?”
子鹭在想,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时至今日,有话直说比较好,遂侧过身面对他。
有点难以启齿,但子鹭仍慢吞吞问出口:“你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了,那你·····喜欢我吗?”
女孩的眼神带着羞怯又满含期盼,百里兀燹不由一愣,喜欢吗?
他明白自己不抗拒她的喜欢,甚至颇为享受。若换做其他女子像她一样如此对他示好,以前也却有这类事发生,那时他被纠缠烦了,最后一掌将人拍飞。后来他日渐积威,也没什么女人敢缠上来了。
但享受她的喜欢,就是也喜欢她吗?
百里兀燹没有喜欢过人,他不清楚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他只知道此刻他们在一起,子鹭会与他相伴,他很安心,其他的,并不重要。
男人脸上毫不掩饰的迷茫,令子鹭心下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他一个整天只知打打杀杀、练武成痴的人,让他立即厘清这些情绪也是为难。
但子鹭就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背过身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说:“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百里兀燹再钝也看出她的不悦,迟疑了下还是道:“不要胡思乱想。”
门轻轻被阖上,他走了,子鹭躺在被子上,脑中闪过那日他们在马车上的亲密,他的眼神,他的动作,分明就是情之所至。
但方才闯入的糜雲不经意间说出了子鹭这段日子心底隐隐的不安。
百里兀燹是个不懂情的人,但当初子鹭离开赦生道时,并非完全没察觉到他们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愫。本就怀着朦胧好感的两人,后来骤然被她舍身相救一事刺激出了生死相依的深刻牵绊。
子鹭不确定,此刻百里兀燹对她的感情,是单纯的喜欢,亦或是因为她是唯一与他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事后,暂时产生的类似喜欢的错觉?
若是后者,如果哪天百里兀燹突然醒悟了,他们之间又当如何?
想到这里,子鹭躺不住了,她起身来到妆台前坐下,入眼便是百里兀燹曾送给她的那把玉梳,当初她还误会是千秋为她添置的。
镜中女人正当妙龄,皮肤白皙细腻,子鹭下意识拿起梳子,任由思绪游离,想的入了神,没发现镜子里有了一道高大身影。
男人无声无息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玉梳,子鹭一怔回头,见他身披墨色外衣,头发湿气氤氲,发尾还滴着水,显然沐浴过了,不由问:“你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