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两年

归崖几番叹息,道:“师兄思虑周全,如此,九派当以保存仅有实力为上,若两方混战,朝廷真插上一脚,赦生道大可潜入深山隐匿,九派的劫难怕是不小啊!”

无岸道长轻抚跟了他五十年的浮尘,道:“我老了,不中用了,有生之年,若是能看到有能后辈重振中原武林雄风,便可瞑目了。”

两日后,崆峒派、碧桐山终于顶不住内外压力,与赦生道谈和。

百里兀燹并没有索要金钱赔偿,而是大大方方拿走了崆峒派正殿华严殿的牌匾,又取了碧桐山世代供奉仙师金像头上镶嵌的翡翠冠。

崆峒派、碧桐山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百里兀燹带着赦生道众魔人退去了。

见此情景,逍遥宗、武当山和寒山寺也不再坚持,纷纷派出使者与赦生道交涉,声称之前参与围攻赦生道是受水月宗吴景生有心挑拨,既然吴景生这个罪魁祸首已死,那么九派与赦生道就不必针锋相对云云。

百里兀燹扔下手中三派联合署名的书信,又倒回躺椅上道:“告诉他们,这三派各自与赦生道接壤之处三十里内,燕子矶方圆五十里内,以后不要让本座再看到他们的人。”

“是。”钺千秋执笔回信。

写完信让人送出去,钺千秋突然想起一茬,便问出了口:“九派只剩青城派和刀圭门了,这两个门派要怎么处置?”

摇椅恢复匀速晃动,百里兀燹没有回答。

无声胜有声,钺千秋好似明白了,只要这两个门派不生事,百里兀燹轻易便不会动他们。

看来,当初送子鹭去天邙山,阳禅子和蔺逍遥护送之举,无论目的初衷为何,都为青城派和刀圭门保了太平。

况且,赦生道做到现在的地步已经足够了,若将九派逼得狗急跳墙、鱼死网破,那就不美了。

至此,九派此次被逼向赦生道低头求和、颜面扫地的经历,彻底成为了九派永远洗刷不掉的黑历史。

赦生道魔人退出中原的消息传到青城山时,阳禅子正在打坐静思,叹道:“中原武林互相倾轧,各自牟利,武林盟主一位形同虚设,各派堪比一盘散沙,才给了百里兀燹逐一击破的机会,青城派此次侥幸避过,但也该吸取教训,否则日后难免与他派沦为一样的下场。”

弟子真宝在旁应道:“掌门自有办法保我青城山平安无虞。”

阳禅子为他的天真摇头,但说到平安,却又触及他心底深埋之事,当日旧庙外骤然被她驱赶,他心烦意乱匆匆而走,快两年了,他身上的情蛊依然活跃如昔,那么她应该也是无虞的吧。

这不免让阳禅子联想,百里兀燹此次大举报复九派来得突然,其中不乏泄愤之意,不知是否与她们姐妹二人之生死有关?难道······出事了?

此念一生,阳禅子立即遏制住杂念,又强逼自己继续打坐,心中只余一句话:当断则断。

当夜,真宝在寝室收拾妥当正要上榻就寝时,房门被推开,他回头不满道:“谁啊,大半夜的······掌门?您怎么来我这了?”

门口阳禅子一身简朴道袍,罩着黑色披风,吩咐道:“我暂离几日,此时不要声张,明日一早你去告知其他三位长老即可,我不在的时间,若有急事,请大长老定夺。”

真宝疑惑间连忙应是,还想再问,阳禅子已经不见了人影。

······

津门渡口。来时为隐蔽行迹,赦生道众人被打散分批进入中原。

如今去时,邱铁生充分发挥了有钱任性的风格,难得这么多人一齐进入中原,索性包了渡口最大的船,浩浩荡荡领着赦生道的牛鬼蛇神上了船。

船内一应时鲜俱全,还有俏丽可人的小娘子作舞,船舱里众人吆喝作乐,简直是要把船顶掀翻的架势。

邱铁生吃着葡萄问姚立天:“道主怎么还不上船?非要在渡口边那个小院住一晚再走?”

姚立天搂着个姑娘正说悄悄话,闻言敷衍道:“谁知道,不然你去问问道主?”

问是当然不能问的,反正他们只管消遣作乐,多待一晚也没什么差别。

张家的农家小院照旧在出租。再次踏入这间院子,莫名的,与子鹭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百里兀燹以为已经忘却或根本不曾在意的事,竟然一一浮现在他心头。

大婚之日冲到他的青獠古刀下,在溶洞里大胆偷袭他,被他扔到血蛛窟也倔强的不肯轻易屈服,在他第一次走火入魔时不仅没跑还敢打他出气,还有与她在赦生道的日子·····在他最不经意时,子鹭与他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最后涌入他眼前的,是天邙山上被她鲜血浸湿的雪地。

百里兀燹闭上眼,在他人生三十多年里,唯一一次,那种看着她生命渐渐消亡却无能为力的心境,怎么能不让他陷入疯狂?至于中原九派,他们合该庆幸子鹭无事,否则,他们要承受的,就不是区区受辱这么简单了。

百里兀燹在张大为的小院住下。夜半十分,窗外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紧接着,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人利落的闪身进入。

百里兀燹本躺在塌上,此次慢条斯理坐起,话语间有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名门正派也干夜潜入室这种事?”

来人沉默一瞬,随即道:“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百里兀燹掀被起身,捡起一物扔给来人,自己仰头喝了口:“前缘尽断,你也可以不来。”

来人接过酒壶看了眼放在一边,摘下帷帽,不是阳禅子是谁?

阳禅子几番犹豫,还是问出了口:“她当初将同命蛊分与子鹭姑娘,难免反噬自身,子鹭姑娘若不好,她岂不是也······她们姐妹二人现在如何了?”

“应该死了。”

阳禅子猝然打翻了手边桌案,看向百里兀燹,不可置信道:“不可能!情蛊还在,她应不会出事!”

百里兀燹躺到摇椅上,笑的狡黠:“我说的是本来应该会死,但现在嘛,八成是没事了。”

阳禅子冷静下来,看出百里兀燹是故意的,但已经得到此行答案,便来到窗边,端起小几上的茶杯,一饮而尽,道:“多谢告知,下次再见,不知是敌是友。”

百里兀燹也喝了口酒,接着道:“不必留手。”

立场有别,这是两个成年男人的默契。

阳禅子如来时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

第二日清晨,百里兀燹带着赦生道众人浩浩荡荡乘船驶出津门渡口。

······

浓重夜色笼罩鸦寒山,万籁俱寂,一抹身影缓步出现在树丛小路中,他手里还拽着一头喘着粗气的野鹿,来人一身粗布衣裳,与山中猎户打扮别无二致,正是失踪多时的吴弗月。

吴弗月找了个僻静山洞,熟练的将野鹿开膛破腹,又生火将鹿肉架在上面烤。曾几何时娇生惯养的宗门少主,也学会了这些谋生的门道。

等待肉烤熟间隙,吴弗月拿出一本书册在火光下细细研读:“······须得极阴之血,佐以他人内力可事半功倍······”

树枝上的鹿肉散发出阵阵肉香,火堆前的人却若有所思,全然无觉。

······

时光匆匆流转,两年前被百里兀燹以巧力引发雪崩的天邙山已经看不出曾经蹦毁的痕迹。

子鹭整整两年没有踏出天坑,这里的日子如世外桃源般,与世无争。经过苦婆婆和风情费心调养,她已经可以正常行走坐卧,就是体质比常人虚弱些,筋脉尽断不是一朝一夕能痊愈的。

临近离开,子鹭倒生出不舍,她跟在风情身后:“姐姐,你真要再在待满三年再走吗?”

风情手中分拣药材,提起嗓音道:“我那高贵的师父还有几样压箱底的秘术没教我呢,我若就这么走了,太可惜了。”

果然,下一瞬苦婆婆接话了:“脚长在你身上,老婆子可没拦着你!想走的,一个个赶紧都滚蛋!”

子鹭捂嘴笑。其实相处久了,苦婆婆性格飒爽,嘴上虽然没好话,可对她们姐妹二人却是处处照顾。这两年为了治她的伤,苦婆婆几乎把多年珍藏的药材都用上了。

子鹭缠着风情不肯放:“姐姐你不走,那我也先不走了,我等你一起离开。”

风情促狭的看她:“两年期满,你不出去,天坑外面那位早早等着的煞神不得再弄一次惊天动地的雪崩,把我们都埋在里面啊!”

“姐姐!”子鹭有些不好意思,百里兀燹提前一个月就等在天邙山外了,这几日雪鸮进进出出躁动不安,好似也明白百里兀燹是来接人的。

风情轻顺子鹭长发,曾经妖冶艳丽的面庞如今平添几分柔美,耐心道:“子鹭,与你朝夕相伴这两年,姐姐很知足了,你心有眷恋,去过你自己的人生是再好不过了,你只管放心去。”

子鹭失落的问:“那你呢?”

风情显然早已想好,对她道:“我与苦婆婆师徒一场,总不能看她晚年凄凉,最起码得等着给她收尸吧!”

“臭丫头咒我早死呢你!”一根榔头自远处飞过来,风情随手打掉,转身喊道:“哎老太婆,骂人就骂人,动手我可不让着你了啊!”

“哼!”

见风情心意已决,子鹭也不再勉强。

离开天坑这日一早,子鹭来到苦婆婆住的树洞外,朝内拜了三拜,说道:“婆婆,子鹭感谢您救命之恩和两年来对我们姐妹的照顾,子鹭这就走了,还请您好好将养,日后我会常来看望您和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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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明月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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