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后,隔日一早,姚立天将昨日采买的干粮都打包带上,进了大雪原,食物就会紧缺,自然是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趁着众人各自整理,风情扶着墙壁费力地站起来,慢慢走到阳禅子身边,淡淡地对他道:“你跟我来一下。”
这是近十日来,风情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阳禅子一怔,跟在她身后出了旧庙。
子鹭精神不济,被百里兀燹抱上马车。姚立天好奇地看向风情二人消失的方向:“他们俩有什么话要避开咱们单独说?”
钺千秋把他脑袋掰回来,无语道:“你这么八卦的男人真是稀缺物种。”
······
风情一直走到离开众人视线的地方才停下,她有些喘,站在原地顺了口气。
阳禅子看她喘息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体力越来越差,还是多休息·····。”
风情转过身直视他,拿出一枚黑色药丸:“吃了它。”
阳禅子没有动。
风情轻轻挑眉:“怕我给你下毒?还是怕我下药?”
阳禅子接过药丸,道:“你不用如此诋毁自己。”
风情无所谓道:“反正我在你们眼中也没什么好印象。”
阳禅子转而道:“这是什么?”
“噬蛊丹,能杀死你体内情蛊的药。”
阳禅子顿住了。
风情瞧着他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抱臂凑过去说:“怎么,不相信啊?我猜这几个月,你体内的情蛊怎么也发作过一两次吧,在你想起我的时候?”
岂止是发作过一两次,阳禅子避而不谈:“你为何突然给我这药?”
风情也不逼他承认,反而大大方方道:“因为,本姑娘准备放过你了,你不用跟我们一道去找苦氏了,一会儿就带着那个八卦精回中原去吧。”
阳禅子心中一跳,脱口而出:“为何?”
还需要理由?风情想也没想便道:“还能为什么,你动不动就搞得跟贞节烈女似的,本姑娘烦了,对你没兴趣了,趁着九派的人还没发现你们与魔道同行,你还是回去做你的掌门吧,我要去找下一个心仪的男人了。”
阳禅子反应了半天才接话:“下一个男人?你也会给他下药,委身于他,死缠烂打到你再次对他失去兴趣?”
风情耸耸肩:“也许吧。”
阳禅子突然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风情想了想,又拿出一本极薄的小册子给他:“这是我多年研究蛊毒的心得,尽数都记在这上了,你替我交给八卦精,就当我酬谢他这次赶来,至于你体内情蛊,吃了这颗药丸后闭关调息三日,蛊虫自会消亡从你体内排出······。”
阳禅子接过册子,忽觉有些耳鸣,好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见她的嘴唇在他眼前瓮合。
“我知道了。”他不想听下去了,匆匆应下,步子又急又快,回了旧庙。
留下风情在原地愣了一下,这么着急走?怕她再反悔不成?这是有多急迫想跟她划清界限?她自嘲地笑了。
昨晚与子鹭聊过后,风情突然觉得,这样费尽心机得来的感情,好没意思。
以前她总认为,喜欢的东西,就要时时刻刻牢牢攥在手心里,人也一样。九派围攻赦生道那日后,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阳禅子能独自一人回头来找他们,就代表他心里并不像他嘴上对她说的那么无情。
所以这十日,她默认让阳禅子与蔺逍遥跟着,本来也确实想过借机扩大阳禅子心中对她已有的情愫,好彻底绊住他的心。
可昨晚风情想了一夜,她的百般纠缠,对阳禅子来说,或许更多的是负担吧?
······
阳禅子步履匆匆回到旧庙,把一物径直扔给蔺逍遥,草草道了句:“我们不去大雪原了,这就回中原。”
“啊?这就走了?”蔺逍遥懵了,那他不是白白跟了这么久?
阳禅子漠然道:“爱跟你自己跟吧,贫道告辞。”随即向百里兀燹轻点下头示意。
百里兀燹颔首。
两个男人之间,无需多言,心照不宣。
阳禅子率先打马离开,蔺逍遥下意识翻开他扔过来的东西一看,霎时喜笑颜开,心满意足,连忙跳上马背跟着阳禅子而去,大喊:“唉你走那么急干嘛,谁说我不走了······。”
等风情慢吞吞走回旧庙前,只望见阳禅子与蔺逍遥策马而去的背影。
风情嘀咕了句:“男人啊,一旦放出笼子,果真跑的比兔子都快。”
剩下几人都没有不识趣的问他们为什么离开了,一行五人直奔大雪原中的天邙山而去。
百里兀燹等人连续在茫茫雪原中转了整整四日,才找到天邙山所在。
天邙山是西北地区百姓信奉的神山。峰顶呈现为规则的四棱锥体,像一座天然屹立的塔,在广阔的高原上拔地而起,四周是相对平缓的荒芜山体,更凸显天邙山威严肃穆。天邙山向阳的南面终年积雪不化,而背阴的北坡反而积雪甚少。
百里兀燹等人赶到时正是午时,在湛蓝天空映衬下,南坡的皑皑白雪反射着耀眼光芒,与北坡裸露的深色岩体形成鲜明对比,摄人心魄。
姚立天啧啧称奇:“这趟没白来,真是涨了见识了,世间竟有如此奇景。”
高原上长风猎猎,没人接他话。
邱铁生找出进雪原前采买的帐篷、工具,招呼姚立天帮忙,众人就地在天邙山脚下驻扎。
风情下了马车,喃喃道:“这一路走来,根本罕有人迹,苦氏后人真的会在这儿生活吗?”
百里兀燹拿出大氅把子鹭牢牢裹住。
钺千秋忙活着收集晚上取火的东西,道:“据进入雪原前,收到最后一封暗探打探到的消息上说,半年前,曾有自称苦氏之人在一线天附近杀过几名官兵,被官府通缉后潜入大雪原不知所踪。”
赦生道情报网络遍布天下,风情没想到居然也有传说中苦氏的消息,心中燃起些微希望:“有蛛丝马迹就好,但茫茫雪原,咱们就这么干找,得何时才能找到苦氏族人?”
风情看向被百里兀燹抱着的子鹭,进入大雪原后,子鹭自主清醒的时候不多,这不是好兆头。
风情自己也明显察觉到,她已经从前几日的虚弱、心慌等症状,这几日相继出现心悸、绞痛,同命蛊躁动不安,表示它一命供两体时间过长,已经不堪重负了。
风情犹豫后道:“同命蛊母蛊在心血严重枯竭时,会选择自行切断供应子蛊的心血,这几天······它情况不太好,我怕子鹭快支撑不住了。”
百里兀燹这些时日寸步不离子鹭,他如何感受不到她生命的流逝。
他将嘴唇轻轻贴在子鹭冰凉的额头上,注视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天邙山,目光阴鸷,语声却轻缓:“苦氏就算仅存一人,本座也要翻遍这片雪原,将他挖出来。”
······
隔日一早,百里兀燹打开帐篷,拍拍怀中昏睡的子鹭,轻声对她道:“你睁开眼看看。”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地平线洒向天邙山峰顶,原本冷峻的雪峰瞬间被点燃,由纯白渐变为金黄,最终呈通体燃烧的玫瑰金色,宛如一座正在被锻造的神殿。
子鹭费力睁大眼睛向外看,顿时被眼前景色震撼:“天邙山竟是这样华美。”
百里兀燹拉开嘴角,笑的嚣狂:“记住这景象,以后可就再看不见了。”随即将子鹭裹紧轻轻推给风情道:“你们,退后百丈。”
众人正不解其意,便见百里兀燹足下重重一顿,提着青獠古刀瞬间拔地而起,沿着天邙山南坡,踏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飞身而上。
百里兀燹将青獠古刀插进坚硬的雪壁,借力来到天邙山体约三分之一处,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沟槽地带。
百里兀燹向下看,子鹭等人已经退的快看不清人影了,距离够了。
下一瞬,百里兀燹扬起青獠古刀,催动内力,将全身功力凝于刀上,青獠古刀被灌注强大内力,刀身隐隐轻颤。
看见他的动作,子鹭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惊骇于心,“不要”两字还没喊出口,便见百里兀燹狠狠一刀砍在雪壁上!
百里兀燹全力一击,他面前坚不可摧的雪壁顿时被砍出一道深不可见的刀痕,刀痕周围,是他以内力将雪壁融化出的雪水。
等了片刻,雪壁异常宁静,百里兀燹还欲再补一刀,却突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咔嚓”,是一片宁静中的断裂声。
成了。
百里兀燹试着拔了下青獠古刀,但刀身已经深深嵌进雪壁中。眼见雪层已经开始出现裂缝,男人对着青獠古刀说了声:“对不住了,兄弟。”
接着狠狠在刀身上一按,一脚踏在刀柄上,借力而起,以极快的速度翻转腾挪,冲向天邙山北坡。
几个呼吸间,积雪从一小块一小块开始崩落下滑,紧接着雪块频繁掉落,巨量的雪块、雪板应声而起。
很快,雪体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像一条白色雪龙腾云驾雾,呼啸而下,激起漫天雪尘,随之而来的是打雷般的轰鸣声。
雪崩,破坏力简直惊人,它席卷之处,水桶般粗的树木被齐刷刷地折断,他们昨夜搭设的帐篷转瞬被卷走,庞大气浪所到之处,几人在百丈之外仍觉窒息。
这场面实在蔚为壮观,钺千秋不由道:“这样的冲击力,可以摧毁一切。”
子鹭不错眼的盯着百里兀燹,他的身影被雪雾掩盖,几乎看不见了,她的心开始抽痛,她居然分不清是体内的同命蛊在挣扎求生,还是她的心被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