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盛江衍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钟表的滴答声回荡在屋内。

沈樱低摊开手。

那枚长命锁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里,金色被灯光映得微暗。

她递过去。

盛江衍接过锁,指腹摩挲着那枚锁,神情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愿意相信你去见陌生人是因为这枚锁,但是设计稿泄露是另外的事情。事情没有查明之前,先不要接手公司事务了。最近就在家里待着。”

“我真的没有……”沈樱据理力争。

可话刚出口,就被他打断。

“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盛江衍的神色平静。

沈樱的唇微微张着,又合上。

她还想说点什么,可在那样的目光下,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多余。

似乎在他眼里,她跟那些文件没任何区别。没有出错的时候,一切相安无事,可一旦出现任何不确切的因素,就要被打回去重做。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点支撑。

可很快,她又松开了。

她“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应付自己。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盛江衍的性格她很了解不是吗?他说过的话,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

沈樱离开后,偌大的别墅只剩下盛江衍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长命锁。

手里的锁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金边的纹路被磨得发白,边角带着细微的凹痕。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早已失去最初的锋亮,却多了一层温润的旧意。

他把锁放在掌心,指腹不自觉地沿着花纹慢慢描过。

触感并不冰凉,反而带着一点残存的温度。

盛江衍盯着它,视线一点点失焦。

“阿衍,在家等妈妈回来哦,给你买最大的蛋糕和长命锁。”母亲临走前,和他叮嘱。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整个城市都被浸泡在灰色里。

母亲出门时撑着一把伞,伞面是浅蓝色的,边缘破了一道小口。

盛江衍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被雨幕一点点吞没。那时他以为母亲只是去街角的店,半小时后就会回来。

可等了很久,门铃没有响。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雨敲在窗上,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尽头的路口,等那把浅蓝色的伞重新出现。

到了傍晚,他打开所有的灯

饭菜在桌上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墙上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得他心慌。

他想打电话,可又怕母亲责怪他太粘人。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拨了出去,却听到的是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夜深了,雨还没停。

他坐在沙发上,靠着母亲留下的毛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每隔几分钟,他都会抬头去看门口,生怕错过开门的声音。

窗外的雷声炸开,灯闪了几下。

他听见屋顶的水沿着管道流下来,声音细碎又漫长。

一直到天亮,母亲也没有回来。

天边泛起一丝浅白,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

他打开门,门外的街道被水冲得干净空旷,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等到中午,他在电视新闻里先等来了母亲的死讯。

“本次台风最大风力十八级,已有上万人遇难。值得一提的是,江一宁夫人也不幸罹难。”

屏幕闪烁着冷白的光,光线一下一下地映在墙上,像地狱的魔鬼。

主持人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上万人,江一宁,轻飘飘的几个字,就宣判了他们的死亡。

电视的屏幕已经切换到下一条报道。

可他仍死死盯着电视。

脑海里倏然一片空白,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只剩下电视的光闪烁着,一明一暗。

他突然觉得恶心。

电视画面切成了广告,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笑着端出蛋糕,背景音乐轻快,奶油上插着彩色蜡烛。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空洞的痉挛。

潮味混杂着死亡的鱼腥味穿进窗户,空气里弥漫着窒息。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的嗡鸣声。

-

后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去海民湾。

第一天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雾气沉得低,像是一层灰白的幕布罩在海面上。潮水退得很远,裸露的滩涂上散着碎玻璃、破布和被海水泡胀的尸体。

空气中漂浮着腐烂的腥气。

他站在岸边,鞋底陷进泥里,视线缓慢地扫过一具又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志愿者在一旁搬运、登记,布角被风一阵阵掀起,露出青白的手、破碎的鞋,或是女人的长发。

每当那一角布被掀开,他的心都会骤然一紧。

可都不是。

一双又一双的手,都不是母亲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滩涂上走了多久。

脚边的泥浆早已浸透了裤脚,海风裹着腥气打在脸上,吹得眼睛发涩。

有人递给他口罩,他没接。

有人让他回去,说海上还有漂的,等风停了会打上来。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太阳升起又落下,潮水一遍遍吞没又退开滩涂。

他沿着海岸线缓慢地走,偶尔在某个鱼腥味更重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又站起来。

到了后面,他已经分不清时间。

天亮与天黑只是颜色的深浅变化,潮水的涨落成了唯一的节奏。

有时他坐在石头上发呆,直到海浪涌上来淹过鞋尖,才恍惚地退开几步。

到了第十天,志愿者们的脚步也慢了。

他们说,已经清完了。

最后一具尸体被抬上卡车,盖着白布,随着引擎的轰鸣慢慢远去。

海民湾重新陷入了安静。

他看着那片海,指尖微微发抖。

为什么,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不肯还给他。

海浪一次次涌上来,打湿了裤脚,退下去,又留下白色的泡沫。

那些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很快破碎,消散。

-

风又吹了进来。

窗帘被掀起一角,又很快落下,带着海水的潮气,贴在空气里。

盛江衍猛地回过神来。

那种仿佛被时间吞没的失重感,终于一点点退去。

锁面被灯光映得有些模糊,金属的光泽早已不复当年,只剩下一层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唯独那个“盛”字,还依稀可辨。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她坐在灯下,神情专注,低着头,一笔一笔刻上去。动作并不娴熟,却异常认真。或许刻到某一笔时还停顿过,犹豫要不要再深一点。

盛江衍无比确信。

这就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只剩下远处海浪低低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

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似乎又闻到了死亡的腐烂味。

他攥紧手里的长命锁,有些无力地向后仰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其实一直活在母亲死亡的阴影当中。

他困在了那个雨夜。

一年又一年,这辈子也不会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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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非得已
连载中凛酒尾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