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衍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钟表的滴答声回荡在屋内。
沈樱低摊开手。
那枚长命锁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里,金色被灯光映得微暗。
她递过去。
盛江衍接过锁,指腹摩挲着那枚锁,神情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愿意相信你去见陌生人是因为这枚锁,但是设计稿泄露是另外的事情。事情没有查明之前,先不要接手公司事务了。最近就在家里待着。”
“我真的没有……”沈樱据理力争。
可话刚出口,就被他打断。
“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盛江衍的神色平静。
沈樱的唇微微张着,又合上。
她还想说点什么,可在那样的目光下,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多余。
似乎在他眼里,她跟那些文件没任何区别。没有出错的时候,一切相安无事,可一旦出现任何不确切的因素,就要被打回去重做。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点支撑。
可很快,她又松开了。
她“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应付自己。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盛江衍的性格她很了解不是吗?他说过的话,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
沈樱离开后,偌大的别墅只剩下盛江衍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长命锁。
手里的锁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金边的纹路被磨得发白,边角带着细微的凹痕。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早已失去最初的锋亮,却多了一层温润的旧意。
他把锁放在掌心,指腹不自觉地沿着花纹慢慢描过。
触感并不冰凉,反而带着一点残存的温度。
盛江衍盯着它,视线一点点失焦。
“阿衍,在家等妈妈回来哦,给你买最大的蛋糕和长命锁。”母亲临走前,和他叮嘱。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整个城市都被浸泡在灰色里。
母亲出门时撑着一把伞,伞面是浅蓝色的,边缘破了一道小口。
盛江衍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被雨幕一点点吞没。那时他以为母亲只是去街角的店,半小时后就会回来。
可等了很久,门铃没有响。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雨敲在窗上,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尽头的路口,等那把浅蓝色的伞重新出现。
到了傍晚,他打开所有的灯
饭菜在桌上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墙上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得他心慌。
他想打电话,可又怕母亲责怪他太粘人。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拨了出去,却听到的是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夜深了,雨还没停。
他坐在沙发上,靠着母亲留下的毛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每隔几分钟,他都会抬头去看门口,生怕错过开门的声音。
窗外的雷声炸开,灯闪了几下。
他听见屋顶的水沿着管道流下来,声音细碎又漫长。
一直到天亮,母亲也没有回来。
天边泛起一丝浅白,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
他打开门,门外的街道被水冲得干净空旷,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等到中午,他在电视新闻里先等来了母亲的死讯。
“本次台风最大风力十八级,已有上万人遇难。值得一提的是,江一宁夫人也不幸罹难。”
屏幕闪烁着冷白的光,光线一下一下地映在墙上,像地狱的魔鬼。
主持人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上万人,江一宁,轻飘飘的几个字,就宣判了他们的死亡。
电视的屏幕已经切换到下一条报道。
可他仍死死盯着电视。
脑海里倏然一片空白,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只剩下电视的光闪烁着,一明一暗。
他突然觉得恶心。
电视画面切成了广告,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笑着端出蛋糕,背景音乐轻快,奶油上插着彩色蜡烛。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空洞的痉挛。
潮味混杂着死亡的鱼腥味穿进窗户,空气里弥漫着窒息。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的嗡鸣声。
-
后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去海民湾。
第一天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雾气沉得低,像是一层灰白的幕布罩在海面上。潮水退得很远,裸露的滩涂上散着碎玻璃、破布和被海水泡胀的尸体。
空气中漂浮着腐烂的腥气。
他站在岸边,鞋底陷进泥里,视线缓慢地扫过一具又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志愿者在一旁搬运、登记,布角被风一阵阵掀起,露出青白的手、破碎的鞋,或是女人的长发。
每当那一角布被掀开,他的心都会骤然一紧。
可都不是。
一双又一双的手,都不是母亲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滩涂上走了多久。
脚边的泥浆早已浸透了裤脚,海风裹着腥气打在脸上,吹得眼睛发涩。
有人递给他口罩,他没接。
有人让他回去,说海上还有漂的,等风停了会打上来。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太阳升起又落下,潮水一遍遍吞没又退开滩涂。
他沿着海岸线缓慢地走,偶尔在某个鱼腥味更重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又站起来。
到了后面,他已经分不清时间。
天亮与天黑只是颜色的深浅变化,潮水的涨落成了唯一的节奏。
有时他坐在石头上发呆,直到海浪涌上来淹过鞋尖,才恍惚地退开几步。
到了第十天,志愿者们的脚步也慢了。
他们说,已经清完了。
最后一具尸体被抬上卡车,盖着白布,随着引擎的轰鸣慢慢远去。
海民湾重新陷入了安静。
他看着那片海,指尖微微发抖。
为什么,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不肯还给他。
海浪一次次涌上来,打湿了裤脚,退下去,又留下白色的泡沫。
那些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很快破碎,消散。
-
风又吹了进来。
窗帘被掀起一角,又很快落下,带着海水的潮气,贴在空气里。
盛江衍猛地回过神来。
那种仿佛被时间吞没的失重感,终于一点点退去。
锁面被灯光映得有些模糊,金属的光泽早已不复当年,只剩下一层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唯独那个“盛”字,还依稀可辨。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她坐在灯下,神情专注,低着头,一笔一笔刻上去。动作并不娴熟,却异常认真。或许刻到某一笔时还停顿过,犹豫要不要再深一点。
盛江衍无比确信。
这就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只剩下远处海浪低低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
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似乎又闻到了死亡的腐烂味。
他攥紧手里的长命锁,有些无力地向后仰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其实一直活在母亲死亡的阴影当中。
他困在了那个雨夜。
一年又一年,这辈子也不会得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