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衍下令彻查这件事。酒店的负责人连夜召集保安部、前台与监控室的人,调取了整栋楼的所有录像。
下午,一名秘书推门进来,神情凝重:“盛总,酒店那边查到了点线索。”
盛江衍示意他继续。 “昨晚的确有人带沈小姐进房,但那人戴着半张面具。由于昨晚酒店正巧举办假面舞会,所以没人起疑。监控角度死角太多,只能看出身形,暂时查不出是谁。”
秘书的手机里拷贝了监控录像,在盛江衍的同意下,一帧一帧开始播放。
画面里,昨晚的走廊灯光暧昧而昏黄,一个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男人,搀着她沈樱的手臂,从电梯口走来。那人轻巧地避开监控死角,直接将她带进客房。
秘书吞了吞口水:“这之后,录像就断了。对方很熟悉酒店的监控死角,应该早有准备,这是唯一一段拍到的画面。”
“出入记录查了吗?”
“酒店看了这几日的入住以及出入记录,并没有可疑人员。”
沈樱的手指收紧,捏着被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应该是有人想利用我讨好顾放。”
盛江衍转头看她。
沈樱顿了顿,继续说:“顾放之前说过喜欢我。如果那个人知道,一定会觉得帮顾放制造这样的意外,既能讨好顾放,又能借机挑拨你和顾放的关系。”
话音刚落,沈樱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可笑的话。
她竟然觉得盛江衍会为了她与顾放生出嫌隙?
顾放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更是盛家多年的合作伙伴。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最是牢固,怎么可能因为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产生裂痕?
闻言,盛江衍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樱不知道,他点头是认可了自己哪一句话。认可是有人想用她讨好顾放,亦或者,是认可这件事会破坏他和顾放之间的关系?
盛江衍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把监控给警方,告诉警方,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找出这个人。”
沈樱没有想到,次日。警方就找到了嫌疑人。
是顾放手下的一个员工。被带进警局后,那人很快供认,说自己知道顾放喜欢沈樱,想通过这种方式讨顾放欢心,好升职加薪。
供词完全符合沈樱的猜测。可在病房里听到这一切时,她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看向盛江衍。他正在处理剩下的工作,沈樱望着他,多了几分莫名的安全感。
她没有再往下想,或许只是最近变故太多,有盛江衍出手,她无需多虑。
-
施工有序进行着,为了防止再生变故,这几日盛江衍都会带着她一起来海民湾。
海民湾的风总带着潮气。
沿海的空气混着盐分与泥土的味道,像是从海底翻起的旧梦。
钢筋与混凝土的骨架在海岸线边拔地而起,工地的轰鸣声与潮声混成一片。
这天,沈樱沿着海岸线走着,突然看到有工人们围在一处遗迹附近。
“当心点!”一个年长的工头出声提醒,“那边是白塔遗址,要保留下来。”
几个年轻工人压低声音议论着。
“这塔以前很有名吗?”有人问。
“可不嘛,”老工头笑里带着一丝惋惜,“早年出海的人,都靠它认方向。那会儿一到傍晚,塔灯亮起,能照出十几里海。可惜那场台风之后,就塌了,只剩几段墙根。”
沈樱脚步一顿。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那道半透明的安全围挡。
工人口中的白塔静静伫立在荒草之间,或许“塔”这个词已经太抬举它了。残存的基座被潮气侵蚀成灰褐色,裂缝里爬满苔藓与藤蔓,几块断裂的石壁倾斜着倒在泥土里。
风吹过,沙石翻滚,一地斑驳。
沈樱走近几步。风拂过,塔身斑驳的表面有些碎石滑落。
父亲留下的照片里,有很多张都是以一座白塔为背景。
虽然与相片里的景象相差甚远,但沈樱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断壁残垣,就是那座白塔的遗迹。
沈樱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是父亲来过,驻足过的地方。
她沿着围挡绕行,来到塔后那片坍塌的地带。
这里更荒凉,碎石与枯枝交织在一起,脚一踩就会陷进松软的泥里。
风吹过,带着潮湿的腥味,像是从海底渗出的旧气息。
塔的阴影斜斜地铺在地上,天光被压得昏沉。沈樱顺着残壁摸索着前行,鞋底被一块凸起的石块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
就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见泥土深处有一丝细微的闪光,极淡,却在昏暗里刺眼。
她怔了怔,半蹲下去,伸手拨开浮土。
泥土很湿,没一会功夫,她的指甲缝里已经全是细沙。她耐心地刨着,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预感。
终于,一抹金光从土中露出轮廓。
那是一枚小巧的长命锁,形状精致,边缘的纹路却早已模糊。
沈樱用指腹轻轻拂去表面的尘土。
金属在阳光下微微泛出温柔的光,她这才发现,这锁的材质极好,显然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
看大小,应是给小孩佩戴的。
她小心擦拭着金锁表面的灰尘。
金属的光泽在她掌心一点点复苏,终于,几道模糊的刻痕显露出来。
似乎是字,又像某种花纹,被岁月无情地剥蚀,只剩下残笔断划。
沈樱凑近去看。
在那一片斑驳中,她终于看清了一个字,带着斑驳的锋芒与结构。
俨然是一个“盛”字。
沈樱怔怔地望着那道字,半晌说不出话。
风从塔的废墟间掠过,带着细碎的尘沙扑面而来。
沈樱的发丝被风吹乱,几缕贴在脸上。
她收起长命锁,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施工点。
灰尘在阳光里浮动,几名工人正在搬运石料,机器的轰鸣声震得空气发颤。
而盛江衍,就站在那片喧嚣的中心,与工程负责人低声交谈。
他微微俯身,阳光落在他的衣服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
沈樱想走过去,把那枚长命锁摊在他掌心里,说:“盛总,你看,这上面有你的名字。”
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他太冷静,太克制。她无法想象,把这枚来历不明的长命锁交到他手上,会得到怎样的回应。
沈樱站在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
“盛总。”
她还是走了过去,“我有点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
盛江衍微微皱眉, “让司机送你?”
沈樱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盛江衍注视了她几秒,黑眸深沉,像是在斟酌。
半晌,他只是点了点头。
沈樱转身离开。
不远处,顾放从另一侧绕过来, “你没觉得沈樱最近有些魂不守舍吗?经常望着海发呆。”
盛江衍收起手中的文件,随意扫了他一眼:“她以前在这片住过,后来离家出走。现在回来,大概是触景生情。”
顾放“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有道理。”他顿了顿,“不过最近出了太多事。要不要安排个人,暗中保护沈樱。”
盛江衍沉默了几秒。
“去安排吧。”他开口。
-
夜色深了。
沈樱推门进来时,风里夹带的冷气随之涌入。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如同薄雾笼罩了整栋别墅。
盛江衍坐在沙发旁,桌上的文件摊开着,笔记本屏幕仍亮着未关的光。
他抬头,看向她,“怎么样?”
沈樱抬眼,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微微一笑,语气轻淡:“医生说没事。”
盛江衍看着她,目光停留了片刻。她的眼底有很深的疲惫,却掩得极深。
“嗯。”他只是应了一声。
沈樱转身上了楼,直到卧室的门轻轻合上,整个屋子又归于寂静。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盛总。”
是白天跟去保护沈樱的保镖。保镖的神情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说话。
盛江衍看出他的犹豫,“你要说什么?”
“沈姑娘……她没去医院。”
盛江衍缓缓抬眸。光线在他瞳孔里折射出一点寒意。
“她去了哪?”
“市区的一家古董店。”
风忽然灌入,书桌上的文件被卷起一角,纸页抖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盛江衍伸手按住那叠文件,眉心轻轻蹙起。
“她去古董店做了些什么?”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保镖摇头:“没有完全听清楚。只听见她问了几句关于老物件的来历,还提到了什么修复,过几日去取之类的话。”
“下去吧。”
保镖迅速应声,转身离开。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楼梯尽头。
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壁灯的光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
盛江衍朝后靠去,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
嗒——嗒——
在偌大的别墅里,那声响格外清晰。
他不喜欢任何不确定性的东西。
沈樱想欺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