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浴室的水声停了。
李易安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偷偷跑到沈沐霜房间。
房间里的灯调得很暗,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染着床头一角,
李易安眼睛一亮。
机会!
她爬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将自己摊开,再用几个蓬松的抱枕堆在身边作为掩护。
黑暗和织物的柔软包裹了她,她屏住呼吸,听着浴室的水声变化,心脏在胸腔里快乐地敲着小鼓。
她想象着沈沐霜毫无防备躺下时,被她从后面一把抱住、然后被疯狂挠痒痒求饶的画面,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浴室门开了。
拖鞋的咔哒声,很轻,停在衣柜前。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的重量,沈沐霜坐下了。
李易安轻轻吸了一口气,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床垫再次传来更明显的下陷和承压感,沈沐霜躺了下来。
李易安等待着,数着对方的呼吸渐渐平稳。
就是现在——
她猛地从抱枕堆后探出身子,手臂迅速从后方环过去,目标是沈沐霜的腰侧。
但她的指尖甚至还没碰到衣料。
一切在不到半秒内发生。
沈沐霜的身体在她手臂环上的瞬间骤然绷紧、弹起。
所有的松弛、倦意、属于这个安全夜晚的柔软,在皮肤被未知从后方接触的刹那,被本能直接覆盖。
李易安只感到自己伸出去的手腕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钳住、拧转,往后掰。
天旋地转,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已被一股凶狠的力道翻了个面、脸朝下死死压在床垫上。
一只膝盖用力抵上她的后腰,将她牢牢压住。
剧痛从被反折到背后的手腕炸开,顺着神经直冲大脑,她眼前一黑,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气。
而那只手正沿着她被制住的胳膊,向另一侧摸索、延伸,动作快、准、狠,目的明确,控制另一只或者更多的的手臂。
这不是玩闹的反击,李易安瞬间明白了沈沐霜在想什么——自己伪装得太好了,她以为这是「楼」,而在家里的放松状态又让她的应激更加突然:把后背留给敌人是不可接受的,后背只能留给战友和亲人。
在她背后的,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人形的“东西”,而不是“李易安”这个人。
李易安的另一只手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同样精准地捕获、反剪。
双腕在背后被交叠锁死,那力道没有丝毫收减,仿佛攥着的不是恋人的腕骨,而是需要被拆卸的武器部件。
“呃——啊……!”李易安终于从窒息中缓过神来,忍不住痛呼道,“松……手啊!沈沐霜!”
压在背上的重量,钳制腕骨的力气,在这一声扭曲的指控中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卡住,所有动作骤然停止。
房间里只剩李易安痛楚而急促的抽气声,和沈沐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抑嘶鸣。
那声音正在变化,从纯粹的攻击性,裂开一道缝,渗进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阿宴?”
那两个字很轻,惶恐又无助,仿佛说话的人正从一片血红色的梦魇沼泽里拼命想要抓住一根叫作“现实”的藤蔓。
——触感不对。掌下挣扎的肢体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她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不是「楼」里那些东西冰冷滑腻的触感。
——声音不对。是阿宴的声音,即使带着痛楚和愤怒,也是阿宴的声音,不是警报,不是敌人的嘶吼。
——地点不对。身下是自家柔软的床垫,窗外是家属院深夜偶尔驶过的车声,不是「楼」,也不是「玫红歌剧院」或者什么其他危险的地方。
「演算」已经结束,这里是现实。
认知的碎片在一片玫红的警报中艰难拼合,压在后腰的膝盖猛地弹开,锁住双腕的手指松开得极其迅速,甚至有些狼狈。
李易安得以猛地抽回手,翻身掀开被子,让自己出现在沈沐霜面前。
手腕火辣辣地疼,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能看见皮肤上已经浮现出清晰的、被用力箍压出的红痕。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不是因为委屈,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是对突然降临的剧痛和压倒性力量的恐惧。
她抬起头。
沈怀霜退到了床的另一边,几乎紧贴着墙壁,半跪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维持着一个想要安抚又不敢向前的古怪姿势。
她的脸白得像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石膏般的冷光,嘴唇死死抿着,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翻涌着清醒的惊惧。
她看清了。
看清了李易安手腕上的红痕,看清了她眼中的泪水和未散的恐惧,看清了自己刚才差点做了什么。
“我……”沈沐霜的声音碎了,试图开口,但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
她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视线死死钉在李易安的手腕上,仿佛那红痕正在灼烧她的视网膜。
“……我伤到你了。”
李易安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人,此刻正如被安装了TNT的古墓大门,每一寸都即将裂开。
心口的抽痛瞬间压过了手腕的灼痛。
“……你弄疼我了。”李易安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慢慢坐直身体,没有立刻去安慰她,“霜霜,你看清楚,是我。”
沈沐霜像是又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肩膀轻轻一颤。她当然知道是她,正因知道,所以惊惧才深入骨髓。
“对不……”道歉的话滚到嘴边,却被她自己狠狠咬住。
对不起太轻了,像尘埃。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刚刚本能地执行了本能的指令,差点拧断她视若珍宝的手腕。
自我厌弃的恶心感猛地窜上喉头。
一点温热的触感轻轻碰了碰她紧握的拳。
是李易安的手指。
沈沐霜整个人僵住,仿佛那轻轻一碰带着高压电流。
李易安没有退缩,指尖顺着指节一点点抚过,轻轻撬开拳头,将自己的手掌贴进去,再引导着这只冰冷、僵硬、微微颤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肌肤相贴的瞬间,沈沐霜像是被烫到般想抽回,却被李易安更用力地按住。
“感觉到了吗?”李易安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是热的,我在出冷汗,被你吓的。但我是活的,霜霜。”
她引导着那只手,从脸颊滑到脖颈,感受脉搏的跳动,最后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睡衣单薄,掌心下的心脏正用力地撞击着胸腔,砰砰,砰砰,一声声,清晰而真实。
“心跳很快,也是被你吓的,”李易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直直地看着沈沐霜那双惊惶未定的眼睛,“但它还在跳。你的阿宴就在这里,没死,也没变成什么怪物。”
沈沐霜的指尖在她掌心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试图抽回手,想把自己藏起来,想逃开让她无地自容的温柔。
但李易安不允许。
她向前一步,将浑身僵冷又微微发抖的沈沐霜轻轻拉向自己,让她把额头抵在自己肩上。
“好了,没事了。”她很轻地拍着她的背,“是我不好,不该这么吓你。我本来想给你玩个惊喜的。”
沈沐霜僵硬地靠在她的肩头,没有回应,也没有力气推开。对于「玫红歌剧院」的恐惧,对差点伤害所爱之人的后怕,在此刻被短暂冲垮了堤防。
她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的颈窝,呼吸间全是李易安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许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响。
“……疼不疼?”
李易安沉默了一下,更紧地环住了她。
“疼。”她老实回答,“但这里……”
她拉着沈沐霜的手,再次按在自己心口:“……更疼一点。睡吧,我们都该好好休息了。”
沈沐霜不再说话了,抵着李易安肩膀的额头渐渐有了一点暖意。
晨曦并非一刀切开黑夜,而是缓慢的渗透。
第一缕光如同怯生的访客,先染亮公寓楼窗台边缘昨夜未化的薄雪,再小心翼翼地漫进室内,爬上沈沐霜的书桌,最后才敢触碰她紧闭的眼睑。
睫毛在光中投下细微的颤抖,如同蝶翼试图挣脱蛛网。
沈沐霜醒了,意识先于身体浮出混沌的浅滩。
她没动,身侧,李易安的呼吸平稳,手臂依旧横在她腰间,即使在睡眠中也不肯松懈这样的占有姿态。
狼尾有几缕蹭在她颈窝,带来细微的痒。
空气里有极淡的酒气,混合着李易安身上清爽的气息,还有……自己发间残余的消毒水气味。
两种气味泾渭分明,又因体温烘烤而微妙地交融。
沈沐霜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的纹理,现实感随着光线一寸寸夯实。
这里是家属区的小公寓,枕边人是阿宴,记忆曾被重写,此刻正毫无防备地在她身边沉睡;而她,沈沐霜,身负任务与秘密的守护者,刚刚与她的恋人共度了一个因酒精、眼泪、雪夜之吻和一场PTSD而格外漫长的夜晚。
腰间的臂弯动了一下。
李易安无意识地蹭了蹭,鼻尖埋进她肩胛骨附近的衣料,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像梦呓。
她睁开眼,浅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像浸在清水中的琥珀,先是一片朦胧,随即迅速聚焦。
“早啊,霜霜。”
她没问“你醒了多久”,也没说“昨晚睡的如何如何”,只是将横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勾住沈沐霜睡衣的一小片布料,轻轻捻着。
“……你心跳好像有点快。”她忽然说。
沈沐霜没有否认,否认在这具能感知到她最细微脉动的躯体面前是徒劳的。
“嗯,”她答道,“在想事情。”
“哦。”李易安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想什么”。
她只是撑起上半身,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刚睡醒的暖烘烘的气息,目光细细扫过沈沐霜的脸,从微蹙的眉心到眼下淡青的痕迹,再到因为紧绷而显得线条过于清晰的唇。
目光似乎在阅读,阅读一页她早已熟悉、却每次重读仍会发现新注脚的文字。
然后,她做了一件沈沐霜意料之外的事。
李易安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沈沐霜的额头上,鼻尖几乎相蹭,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
“那慢慢想。”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反正在这儿。你的心跳,我分一半走咯?”
没有追问,没有甜腻的情话,甚至没有试图用言语驱散那层“想事情”的迷雾,只是用身体的语言,提供坚实的存在锚点,并霸道地宣告分担,哪怕只是心跳的速率。
沈沐霜闭上眼,睫毛扫过李易安的眼睑。
额间传来的温度像烧热的镇纸,压住了那些关于「演算」的冰冷思绪。
窗外,扫帚划过积雪的声音隐隐传来,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李易安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直到感觉沈沐霜紧绷的后颈肌肉微微松弛,才退开些许。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晨光勾勒她侧脸的线条,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利落又柔和,那缕樱粉色的挑染在光里像一小簇真正的火焰。
“饿吗?”她跳下床,回头问沈沐霜,“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早饭,好想喝红豆豆浆啊……”
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共度清晨后的早晨。
沈沐霜也坐起身,靠着床头,看着李易安在晨光中有些雀跃的背影,那背影似乎能将一切阴霾都甩在身后。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晰稳定,“有的话,帮我带一杯,多加糖。”
“知道。”李易安回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明亮得有些晃眼,“肯定给你加半杯糖,那你去把衣服洗了吧?”
“嗯。”
李易安套上外套,抓起手机,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霜霜。”
“嗯?”
她握着门把,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昨夜那个反扣她手腕的力道还在记忆里。她想问,想问她为什么会那样,想问她身上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伤口。但那些问题太重了,重到会把今天早上从床上拉起来,扔回雪地里那个冰冷的凌晨。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排着队,她把队散了。今天不问,今天只想红豆豆浆和晚上的雪景。
“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还有雪呢?”她最终雀跃的说,“晚自习……直接逃了吧?我知道有个地方,看雪落下的话视野绝佳诶!”
不是询问,是邀约,一个关于共同度过下一个夜晚的邀约。
沈沐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握在门把上的手,那抹白色,与昨夜雪地里她冻红的指尖,与梦中玫红色冰冷的枯骨,短暂地在她脑海中重叠,又迅速被眼前真实的背影覆盖。
“好。”她答道。
门轻轻合上。公寓里重归安静,只剩她一人,和满室越来越亮的晨光。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
分走一半心跳吗?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若自己的心跳本就因她而存在,又该如何分割?
晨光无声漫溢,将昨夜泪水、雪与吻的痕迹,温柔地烘焙成只有彼此知晓的隐秘伏笔。
下一卷写李易安找回记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0章 欲问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