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集」酒吧沉溺于蜂蜜般浓稠的昏暝之中,暮色与琥珀色的酒液相融,如同陈旧油画上剥落的釉彩,流淌着被榨干精力的实体化疲惫。
空气仿佛凝固的松脂,尘屑在其中悬浮,在射灯劈开的锥形光柱中做着布朗运动的绝望舞蹈。
背景里低回的蓝调布鲁斯,贝斯线沉得像冷却的沥青,黏稠地淤积在每一寸空间的褶皱里,将时间本身也拖拽得步履蹒跚,每一次振动都好似在抵抗着巨大的阻力。
李易安独自陷在最角落的卡座,厚重的丝绒帘幕在身侧垂下,隔绝了大部分来自吧台的喧嚣,围出一方寂静。
深褐色的实木桌面上,年轮般的纹路被擦拭得发亮,倒映着桌角那盏球形杯蜡中的摇曳火苗。
她面前摆着三样物什,构成一个沉默的三角。
一杯几乎未动的「星云漩涡」。酒液呈现出渐变的蓝紫色,顶层漂浮着一圈细密的银白色泡沫,宛若月夜下破碎的云层。
杯壁沁出少许冷凝的水珠,蜿蜒滑落,在杯底聚成一圈小小的水渍,像无声蔓延的泪痕。
被炙烤过的薄柠檬皮蜷缩在冰面上,散发出清苦的香气,与酒液中杜松子和冷冽的金酒气息缠绕,又被融化的冰水渐渐稀释。
酒杯边静静躺着属于沈沐霜的哑光黑色的烟盒,棱角分明,盒盖微启,露出一排洁白的滤嘴。
这哑光黑的盒子本身就是一段从「楼」的混沌与裂隙中梳理出的生存箴言,柔软的纸壳如同脆弱的信念,太易被突如其来的暴力碾作皱褶。
于是,沈沐霜选择了它:工程塑料的躯壳能够冷静地消化颠簸与挤压,严丝合缝的磁吸翻盖在“咔嗒”轻响中划清内外界限。
它锁住的不只是烟草的干燥与爆珠的香气,更是在那个常识失效、表象欺瞒的疯狂宇宙里的一小片触手可及的真实。
烟盒之上压着一枚沉甸甸的金属打火机。机身刻有繁复的阳刻唐草花纹,被摩挲得能够反光,一看便知已经陪伴主人历经风霜。
出门时,她从她常穿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这两样东西。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李易安的脑海:沈沐霜若是想点烟,摸索口袋却发现烟盒和打火机都不翼而飞时,脸上会露出怎样一副愣怔的、或许还带着点无奈的表情?不过她应该看到是自己拿走了吧?
这个想象让李易安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勒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沈沐霜大概会微微蹙眉,习惯性地摩挲一下手腕,最终去找个一次性的打火机——那场景光是想想就很有趣。
随即,李易安的视线又低垂下去,长久地落在这三样物什之上,仿佛穿透了它们,望向某个更遥远的虚空。
她低头,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一缕垂落的刘海。
需要思考或者仅仅是想获得片刻安宁时,她会点上一根薄荷爆珠的烟——这个习惯本身,就是沈沐霜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烙印之一。
这让她更加困惑:如果「习惯」是可以被植入,被影响的东西,那么「我」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她还记得拿到新生杯冠军的那天,她也和沈沐霜在酒吧喝酒……她记得当时两人还没有确定关系——但自从她告白后,好像就没什么差别——不过当时沈沐霜还是非常大度地把床让给了自己。
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背后的丝绒帘幕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潮湿的杯壁上轻轻敲击,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一下,又一下,与胸腔内的节律暗暗合拍。
偶尔有侍者经过,鞋底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光影晃动,短暂地打破这角落的结界。
李易安连眼睫都未曾抬起,仿佛已与这昏暗和酒意一同凝固在了时间深处。
杯壁上不断沁出又滑落的水珠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吧台方向传来一阵模糊的笑语,旋即又被低沉的音乐吞没。
一道变换的灯光扫来,掠过打火机的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闪即逝的冷光。
蓝紫交织的酒液在灯光下缓慢旋转,如同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演算」用时九十九天,那些重构的记忆非但没有变得坚实,反而像浸了水的沙堡,越是触碰,流失得越快。
李易安并非来买醉,只是希望能用一点酒精让过度运转的大脑稍微松弛,让思维在飘忽中触碰到某个真实的答案。
“在等人吗?”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声音里的好奇恰到好处,“看你一个人对着这么漂亮的酒出神,是有什么心事吗?”
李易安抬起头。眼前是一位化着淡妆的女士,年龄约莫三十好几,气质温婉,与她想象中的搭讪者截然不同。
她手里端着一杯纯净的金汤力,目光落在李易安脸上,没有冒犯,而是带着些许欣赏的端详,像在欣赏一幅意境深远的画。
“只是……在想些事情。”李易安的声音有些生硬,但并不尖锐,“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冒昧——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女士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一个人喝酒,思绪容易打结。有时候,多一个听众,哪怕只是听着,也能让思路清晰些。”
李易安看了她两秒,感觉她没有恶意,于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对方优雅地落座,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舒适的距离。
李易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冰凉外壳。沈沐霜的打火机。名字和记忆……如果她的过去是被撕裂,又被李致知以「演算」的方式填补,那么她此刻对沈沐霜的感情,对过往选择的坚持,究竟是源于那个最初的或许已不完整的“李易安”,还是仅仅源于这段被精心编排的「填补」呢?
她真的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爱上沈沐霜的吗?
杯中的「星云漩涡」已饮下半杯,碎金箔黏在杯壁上,像夜空里疲惫的星辰,绚烂的色彩映照着她复杂的心绪,暗示着这个夜晚的思绪还将继续蔓延。
指尖的烟已燃至灰白尽头。
她将那点残红摁灭在烟灰缸,空气中倏地窜过一缕带着薄荷的凉意,恰似一声叹息。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易安忽然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对方,落在某个更遥远的虚空焦点,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这份寂静本身:
“那个,请问……如果时光的沙漏可以被强行倒转,让你背负着此刻全部的记忆与伤疤重活一次,你会……对你曾经踏上的每一条路径尽头那些所呈现的风景,感到……后悔吗?哪怕只有一丝半点?”
来者没有立刻回答,纤细的手指轻轻绕着杯口划了一圈,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重量。
她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李易安。
“重活一次?”她笑了笑,“这本身或许就是个悖论。「我们」之所以是「我们」,正是由无数个或对或错的选择堆砌而成的。如果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去,那个「我」就已经不是当初做选择时的「我」了。”
“是吗?你是这样认为的?”李易安眯起眼,想要确认她的想法,“一个接一个的选择让你走上了如今的道路,也让你现在出现在我眼前?那你不会为以前的选择后悔吗?”
“后悔……这种情绪很奢侈的,”女人笑着闭上眼,好像在讨论的是一个无需多言的辩题,“因为它假设了存在一条更好的路径……但谁又能肯定,换了选择结局就一定是更好的呢?”
她又轻轻抿了一口酒:“或许重要的不是后悔,而是承认那些选择塑造了此刻独一无二的自己呢?就像雕刻,每一刀下去,都失去了某些部分,才最终呈现出眼前的形态。”
李易安静静地听着,眼神有些飘忽。
来者的话像一阵风,吹散了少许心湖上的迷雾,但湖底深处的巨石依未被撼动。
李易安拿出手机,轻轻叹了口气,打开与沈沐霜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小时前,问她回家没有,还有问她有没有看到自己打火机和烟盒。
她飞快敲下一行字:
「我在「山海集」酒吧」
「开车来的」
「到时候你送我回去」
「你的烟和打火机都在我这里」
点击发送。
她没有请求,只是陈述了一个需要被解决的事实,她知道无论多晚,那个人总会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