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霜等人用能找到的一切武装自己,为球棒缠上铁丝、打上钢钉;腰斧的握柄缠上防滑的手胶——他们打开了学校好几个消防柜,给每人都配了一把腰斧与F型扳手。
一行人沉重地走向停车场。
沈沐霜率先拉开驾驶座的门,沈沐霖拉开了后车门,和谢云旗、郑岚动作有些笨拙地挤了进去。
三个大男生挤在后排,沃尔沃的空间立刻显得捉襟见肘。
车外只剩下「李易安」还站着。
它看着已经坐满的后排,脚步停顿,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神情,像是在脑海中检索着什么。
“阿宴?”沈沐霜侧过头,以为她看到了什么东西,“别愣着,上车。”
“噢,”「李易安」像是突然从某种思绪中惊醒,慢了半拍才拉开副驾驶的门,机械地坐了进去,“在想医院的事儿,走神了。”
“怎么?”后排的「沈沐霖」探过头,带着劫后余生的调侃,试图活跃气氛,“副驾坐腻了,想体验一下后排的拥挤感?”
「李易安」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很快就回应道:“如果你再矮个半米的话,倒是可以替我去探探路……不过现在就免了吧。”
车辆飞速驶向医院,傍晚的菁昌街道空旷而寂静。
车内气氛有些沉闷,后座的三人似乎都不想说话,要么靠着车窗抽烟,要么低头看着手机。
沈沐霜看着前方的路况,习惯性地想瞥一眼副驾的侧窗镜,却发现中控台一直在报警——副驾的安全带没系。
她看了一眼「李易安」,后者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这不像平时的李易安,她是那个会第一时间拉过安全带扣好,甚至还会提醒别人“系好安全带”的人。
沈沐霜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想起几天前在医院时她苍白的脸色,还有“遇见另一个自己”的恍惚,心底的疑虑又悄悄浮起,但很快又被更合理的解释压了下去——短短几天内发生太多事了,精神有点不集中也正常。
但这是「楼」,是「演算」,也许一切都还需要……多想。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阿宴,安全带。”
副驾上的「李易安」又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低下头,像是才注意到自己腰间空荡荡的,然后才有些手忙脚乱地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
“呃?噢!居然连这事儿都忘了……”它情绪饱满,目光又重新投向了窗外,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疏忽,“不好意思啊,我有点累……”
沈沐霜从后视镜里瞥了它一眼,看到它扣好安全带后,似乎又陷入了那种放空的状态,最终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将细微的异样感归结为过度疲惫后的失常。
在红绿灯路口,她拿出手机给「李易安」打了个电话。
《斯卡布罗集市》的音乐声在身边响起,「李易安」摸索着口袋,沈沐霜见状迅速挂掉,又随便拨了一个号码:“打错了,我想给老魏说一声明天可能迟到来着。”
“哦——”「李易安」拉长了声音,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等等,”它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抬起头问道,“为什么给辅导员打电话能打错到我这里?你把他也置顶了?”
“……没有,就是手滑了一下,我只有你一个置顶。”沈沐霜无奈的摇了摇头,把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连这种近乎诡异的细节也能察觉到吗……那应该没错了吧?
夜色浓稠,车辆碾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像一条船滑行在寂静的冥河上。
路灯昏黄的光晕被车窗切割,一道道划过车内众人沉默的脸,明灭不定。
沈沐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打电话时,身边「李易安」手机确实响了,这似乎证明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证明。
如果手机不能作为凭证,那什么才可以?
她救出来的「李易安」,从艺术楼开始就一直待在身边,没有被替换的时间窗口……
一个更恐怖的想法如同冰锥,猛地刺穿她的思绪:如果,从一开始从艺术楼里救出来的,就不是真正的阿宴呢?「楼」里能伪装成人类的东西不胜其数,虽然她很多她不曾见过,但好歹有所耳闻。
她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必须用更隐秘、更独属于她们之间的方式来验证。
车载空调的微风中混杂着身后男生们身上淡淡的汗味、烟草味,以及……身边「李易安」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气息,那种淡淡的味道与医院里的如出一辙。
沈沐霜依旧看着前方道路,仿佛只是随口发起一个无聊的游戏,用一种不带起伏的、念经般的语调,飞快地低声念叨:
“阿宴阿宴阿宴阿宴阿宴阿宴阿宴阿宴……”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身旁原本靠着车窗假寐的「李易安」立刻睁开了眼睛。
反应快得惊人,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或困倦的延迟,就像一台待命已久的设备被精准触发了关键词。
它转过头,用同样飞快的、甚至有点顽皮的语速流畅地接上:
“霜霜霜霜霜霜霜霜霜霜霜霜霜霜霜霜……”
语调、节奏,甚至那一点点被吵醒时下意识的娇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与往常她们之间无聊的嬉闹别无二致。
“怎么?开夜车太无聊,”念完,它脸上绽开一个无比自然的笑容,歪头看着沈沐霜调侃,“想换换脑子?”
「李易安」甚至回头望了一眼后座,似乎在确认恋人之间的私语没有被旁人听到。
它的眼里带着刚醒的朦胧和一丝笑意,在掠过的路灯下闪着光,看起来清澈而坦荡。
沈沐霜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松弛了些许,荒谬的验证反而成了最有力的证明。伪人能获取记忆,但能将这种毫无逻辑的互动都复刻得如此自然吗?至少,眼前这个「李易安」的表现天衣无缝。
她心底那块高悬的石头已经落下了一半,也许真是自己太多疑了,经历了这么多,看谁都像伪人。
“没什么,”沈沐霜的语气放松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看你睡着了,就想喊声玩玩。”
“你还真是闲得慌呢,”「李易安」笑骂了一句,重新调整姿势,闭上眼,嘴角还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弧度,“专心开车吧,别把我们带沟里去了。”
车内恢复了寂静。
沈沐霜目光重新专注在前方的道路上,尖锐的怀疑暂时被压回了心底。
她说服了自己,至少在此刻,她愿意相信身边的就是她拼死救回来的人。
后排,「沈沐霖」、谢云旗、郑岚对前排短暂的互动毫无察觉,三个人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一并儿打着盹。
夜色更深了。
医院的夜是一头吞光噬声的活物。
市立医院矗立在眼前,白色的楼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块毫无温度的巨大墓碑。
它匍匐在菁昌市的角落,白色的墙体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尸蜡般的冷腻光泽。
武装好的四人趁着医院尚未休息,直接迈进了大门。
推开沉重如墓石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甜腻腐肉的怪诞气味便如同触手般缠绕上来,粘稠地附着在口腔上颚,挥之不去。
消毒水尖锐的味道试图主导一切,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底下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顽固气息,它像是渗入了墙壁、地砖和空气本身,黏腻地缠绕上来。
“前几天来的时候……”「沈沐霖」拿腰斧遮住眼睛,鼻子拧作一团,“没感觉这么亮啊?为什么我觉得墙壁在动?我也没喝醉啊?”
内部的灯光仿佛刑罚,过道的顶灯白得刺目,却又在视线边缘诡异地坍缩成一片片蠕动着的阴影,仿佛光本身也被这建筑消化吸收。
“不是你的问题……”郑岚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墙壁,又像碰到了狗屎一样嫌弃地甩开,“我也有这种感觉,而且还有股臭味儿……”
谢云旗沉默地走着,不时掂量着手里的武器,像是在计算要打在哪里才能暴击。
沈沐霜也一言不发,只是调整了一下腰间F型扳手的位置。
走廊以违反欧几里得几何的角度无限延伸,两侧一模一样的房门如同排列整齐的墓碑,散发出引诱人迷失的恶意。
脚下的水磨石地砖花纹正在缓慢地流淌、旋转,踏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绵软感。
远处断续传来非人的低语吟诵,音调扭曲,不成词句,像冰冷的蛆虫般试图钻入耳道,啃噬理智。
每一个遇到的护士和医生都穿着浆洗得过分挺括的制服,脸上挂着露出过多牙龈的标准化微笑。
它们笑容像是用同一把刻刀雕琢出来的,精准地牵扯起每一块面部肌肉,嘴角咧开的弧度、牙齿露出的颗数都分毫不差,却唯独漏掉了瞳孔里的光,眼睛空洞地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是两个吸收光线的黑点。
沈沐霜强忍着不适,找到住院部的咨询台。
“请问,咳,”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405病房的薛怀瑾小姐,是什么时候办理的出院手续?”
咨询台后的护士抬起头,那双过分明亮却空洞的眼睛直视着她们,完美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薛怀瑾女士已于日前康复出院,所有手续均已办妥。”
语调平滑,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每一个字音都落在最标准的频率上。
“可是我们并没有接到通知,”「沈沐霖」的声音有些发紧,“而且,她的电话也一直无法接通。”
护士的笑容弧度分毫未变,面部肌肉已经固化:“系统显示一切正常,出院手续完备。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吗?”
它的眼神越过她们,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于是她们要求查询电子记录,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片冰冷的蓝色错误代码,倒映着护士那张永恒微笑的脸。
“抱歉,系统暂时故障了,”护士的笑容依旧,在故障屏幕的蓝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诡异非人,“可能是网络波动,请稍等。”
沈沐霜突然感到莫名的毛骨悚然,猛地回头,走廊尽头似有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带着同样的标准化微笑,无声地注视着她们这一群闯入异域的迷途者。
低语声仿佛从墙壁内部渗出,听不真切内容,只有那种甜腻腐朽的气息随之浓郁。
“走。”沈沐霜低声道,放弃了与咨询台的无谓纠缠,“别管这个了,它们好像还没什么攻击性,我们去薛怀瑾病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