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诱饵

楼梯间的声控灯似乎接触不良,对声音的反应总是慢上半拍。

灯光是那种陈旧的白炽灯,不时闪烁,将人影拉长又扭曲,投在布满灰尘与涂鸦的墙壁上。

“你说这栋楼是不是很适合拍恐怖片?灯光忽闪忽闪的,就连楼梯的把手都是木质的。”李易安扶着把手,用力跺脚叫亮了声控灯,“快走吧,不然我的晚餐要凉掉了……”

科技楼呈一个“回”字形,像一个巨大的天井,站在楼梯边能一眼望到底层,但此刻下方却仿佛笼罩在一片奇怪的浓重阴影里。

楼的表面贴着两指长的条形瓷砖,许多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窗户的防盗网是圆珠笔粗细的生锈铁条,扭成各种花样,好似试图抓住最后一点阳光的枯萎藤蔓。

这样的古老标识还有很多,无一不透露着时代的气息。

“饶了我吧,”薛怀瑾打了个寒颤,不自觉的靠近了沈沐霖一点,“这地方闹鬼的话,肯定是校园恐怖片,那我不得第一个下线?”

“放心吧,就算是闹鬼,我相信小霖霖也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李易安嬉笑着蹦下楼梯,看着沈沐霖脸倏的变红,“对不对,嗯?”

一丝若有若无的蓝莓味突然入侵了她的嗅觉,还混杂着明显的烟草气息,那是她在沈沐霜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先前她还以为是蓝莓味的糖果,现在看来居然是烟味。

“烟不是往上飘吗?”李易安奇怪道,“怎么一楼也能闻到?”

“是有股烟味啊……”沈沐霖抽了抽鼻子,“不过这不是二楼吗?她在顶楼啊?”

“这哪里是二楼?不是一楼吗?”李易安更奇怪了,她在谈笑间瞥见过墙壁上的数字,分明是1F。

“是二楼,你看下面,”薛怀瑾指了指下面的楼梯,“一楼的楼梯间可没楼梯,对吧?”

“绝对是一楼,”李易安瞪大了眼,“你看墙上不是有数字吗?不对……一楼下面怎么还有台阶?往地下室去的吗?”

沈沐霖不语,仿佛大脑已经过载。

他与薛怀瑾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同样的难以置信。

三人在一楼楼梯口停了下来,应该是大门的地方矗立着墙壁和蓝色玻璃窗,另一段向下延伸没入黑暗的台阶取而代之,以及墙壁上那个刺眼的、崭新的“1F”标识。

得,场景BUG了。李易安在心里暗骂。道具组能不能走点心?1F标识贴错层了,地下室的楼梯建模也穿模了——我的人生还真是三流导演拍的,毁了……全都毁了……我不要得白血病啊!

“好了,现在闹鬼了。逃命吧握瑜小姐,你最期望的来了——单走然后被抓,光荣就义的剧本留给你了!”

“——别开玩笑了,不过是墙壁上数字标错了而已,什么闹——”薛怀瑾瞪了她一眼。

话未说完就被沈沐霜打断:“嗯?你们怎么从天台下来了?刚刚不是回去了吗?”

“什么?”

轮到李易安大脑过载了,她记得沈沐霜在顶楼抽烟,怎么又跑一楼去了?难道是趁着大伙不备从另一边跑下来,最后只为吓他们一跳吗?那很有幽默细胞了。但沈沐霜给她的第一印象可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不过万一她很反差呢?

李易安沿着楼梯缓缓走下,看到沈沐霜正站在楼梯口,手指还夹着没抽完的烟。

“沈沐霖,你姐是不是……”李易安轻声问道,眼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理解范畴,只能通过转移话题来分散注意力,“有点,唔,喜欢整蛊人的爱好?”

“没……我姐正经的很。”

“沈学姐,麻烦把手伸出来一下。”李易安想验证对方是否刚从六楼跑下来,随口胡诌道,“我是中医,现在要给你把个脉,感谢配合。”

沈沐霜瞟她一眼,将插在口袋里的左手递给她。

手腕皮肤微凉,脉搏平稳,频率正常得就像在教室里看书,完全没有剧烈运动后的迹象。

“嗯……也不算快嘛,所以不是从六楼跑下来的……”李易安喃喃道,随即更深的寒意取代了之前的困惑,“不对啊,那这是几楼?”

“六楼。”沈沐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去看墙上的标识,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无需验证的真理,“我在顶楼没动,你们是从上面下来的,话说你们上去干什么?”

她的冷静在此刻诡谲的环境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因为沈沐霖和薛怀瑾的惊慌是那么真实而富有感染力,而她则像浮在水面上的油一样格格不入。

“——我们没上过去!所以才觉得你是从六楼跑下来的。”李易安插嘴道,“你看那个标号嘛,6f!”

沈沐霜闻言扭头看了一眼楼层标号,又探出头去望着楼下。

“不对吧,”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春天晚上会有这样的雾气吗?”

“雾气?现在吗?”李易安也凑到走廊边上,“呃……这好像确实不对——”

科技楼的中庭,此刻被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完全填满。

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在楼宇之间缓缓涌动、翻滚,却诡异地被某种无形的界限束缚着,一丝一毫都没有漫进敞开的窗户或楼道里。

它吞噬了一切光线和景象,教学楼、远处的路灯、甚至天空,全都消失了;目之所及,只有这片无边无际、沉默蠕动的灰白。

连他们所在的这栋楼,向下延伸的部分也隐没在雾中,根本无从判断距离地面的高度。

楼上楼下走廊的灯光依旧亮着,但光线仿佛被这雾气吸收、扭曲,只能照亮窗前极短的距离,无法穿透。

他们被困在一个被雾气包裹的、孤立的灯光浮岛上。

“这雾……”薛怀瑾扯了扯沈沐霖的衣角,“刚才还没有的。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还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吧?”

沈沐霖试着对窗外喊了一声:“喂——!”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反而像是被厚重棉絮吸收,闷闷的,传不出多远就消散了。

“别喊了,万一招来什么东西就难办了。”沈沐霜收回目光,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这雾不正常,而且肯定不只是遮蔽视线这个作用。”

她走回楼梯口,再次看向那个“6F”的标牌:“所以这个数字本身也变得不可信,之前说是六楼,是因为我根本没动过,但现在……”

李易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数字会骗人吗?但眼前这片吞噬一切的雾对空间认知的剥夺似乎更严重?这两者谁更可怕一些?就非要二选一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沐霜,希望对方能突然露出一个笑脸,然后跳着说“哈哈我逗你们玩呢别当真呀”。

对方虽然神色凝重,但并没有像沈沐霖和薛怀瑾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恐慌,反而更像是在评估现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沐霖咽了口唾沫,看向他姐姐,仿佛她是唯一的定心丸,“会招来什么东西?丧尸吗?”

沈沐霜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楼梯上下,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绝对的灰白。

“依赖外部坐标的路是走不通的……但现在没什么信息,我不能确定。薛怀瑾,你听一下?”

“唔……”薛怀瑾闭上眼聆听着什么,片刻后,摇了摇头,“现在听不见,太杂乱了……声音很多,像是在施工一样,得等等……”

李易安听着,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

沈沐霜怎么能这么快就接受了现状?这套分析逻辑和决策速度……太熟练了吧?之前说的“招来什么东西”又指的什么?史蒂芬金小说里面的怪物吗?潘尼歪斯?

还有薛怀瑾,她能听到什么?听到招魂的哀歌还是亡灵的怒吼?她不是自己好闺蜜吗?就算跟沈沐霖处了对象,也不至于跟沈沐霜这么熟吧?难道两人早就见过家长了?怎么还有隐藏的能力一样?听力很好是超能力吗?顺风耳?

完蛋了……沈沐霜是不是看过剧本啊?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紧张啊?能不能给我也看一眼剧本啊……李易安绝望的想着。居然是校园恐怖片……能不能安排点好的剧情给我?我不是女主角吗?这难道是团灭的走向吗?

窗外的雾气无声翻滚,如同窥伺。

“时代真是日新月异啊,如今穿越异世界连百吨王这个重要道具都丢了吗?还个工具的功夫就无声无息地重开了?那这个世界的魔王与恶龙又在哪里等着被我们打败呢?”李易安嘴炮连珠说了一堆,又指向沈沐霖,“他拿的是盾卫的剧本吧?握瑜小姐是法师,你是牧师,而我是终将杀死恶龙的勇者,这队伍配置很合理,天命和国王都会保佑我们的,赶紧跳进迷雾吧,手机要没电了,我赶时间。”

沈沐霜仰头深吸一口气,看了她一眼,又拿出一根烟抽了起来,扫视着周围,从楼梯的台阶数,到墙壁的裂缝,再到头顶灯光的闪烁,像是在读取某种看不见的数据。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右手下意识地抬到眉间,仿佛要触碰眼镜框——但她根本不戴眼镜。

她似乎瞬间意识到那里确实空无一物,手指微微蜷缩,放了下来。

“那……我的法杖在哪里?”薛怀瑾小声问道,试图配合李易安的胡扯来驱散不安,“是刚刚的扫把吗?”

“你们该学学握瑜小姐对异常情况的接受度了,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很好!砍下魔王的脑袋之后我会把他所有的魔法书全赏给你的!”李易安向薛怀瑾投向肯定的目光,准备往楼下走,“不过时候不早了,想玩异世界穿越剧本可以等放假一起去,启明区的万达那边有一家很棒的——”

“先等等。”

李易安闻言不由得站住脚。

沈沐霜的声音沉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冻住了她的步伐。

她慢慢回过头:“哟,这不是王国内最受尊敬的牧师——沈沐霜沈学姐大人吗?近来可好?”

沈沐霜没有笑,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

她的视线越过李易安,望向下方那片像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楼梯,轻声说道:“近来很不好。我们可能……真的遇到剧本了,不过这个剧本没有出口。”

“剧本”这个词让李易安心里一跳:这不是自己刚刚的内心想法吗?沈沐霜这样……就像是读心术一样知道了她在想什么?那为什么要这么冷静地接上她的梗啊?这也太人性化了吧?沈沐霜真的是人类吗?这家伙不会真是反差的性格吧,外表看起来一本正经,结果内心吐槽比我还多吗?

就在这时,沈沐霜又像是预知到她在想什么一样,视线重新回到她身上:“冷静点,我们先往下走,待会如果看到奇怪的东西。”

她又示意沈沐霖和薛怀瑾,手指点了点他二人:“不要碰,最好别看第二眼。”

“好~”李易安嬉皮笑脸靠着边上的栏杆,决定完全放飞自我了,“我就只听沈学姐的~

黑暗的楼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他们放弃了数楼层,只是往下走着。

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锈蚀金属的味道。

每一次脚步声都在空旷的楼梯间引发空洞的回响,又被窗外那无声翻滚的浓雾吸收。

又一次转过那个熟悉的、印着模糊涂鸦的拐角后,走廊上预想中通往外界的大门依旧没有出现。

面前出现了一面墙。

一堵彻彻底底、封死所有去路的砖墙。

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旧砖,与楼梯间其他墙壁的材质格格不入。

墙的右下角,紧贴地面,一盏老旧的、灯罩布满蛛网的声控灯,孤零零地亮着。

它发出奄奄一息的病态昏黄,仅仅照亮了墙壁下方一小块区域。

这又是什么啊?李易安心头一紧。谁会把声控灯装在脚边上?那里不一般装逃生通道的绿色标识吗?这栋楼果然有古怪……是因为我们进来才这样的吗?

昏黄光晕的正中央,躺着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羊皮纸,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卷曲;纸上是用黑色墨水手绘的图案,线条有些犹豫,甚至颤抖,墨水在潮湿的纸面上有细微的晕染。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符号。

主体像一个没有五官的侧脸剪影,轮廓奇异而优雅;脑后部分,延伸出数道扭曲的螺旋线条,仿佛暗示着发散的思想,或是触须。

在剪影的下方,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倒置的安卡十字标记,潦草得像一个签名。

整体看起来,既像某个冷僻的心理学图示,又好似某个异教崇拜的简笔图腾,散发着一种平静的诡异,不狰狞,却让人本能地感到……被什么东西注视。

它看起来太奇怪了,与周围布满灰尘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像一块精心摆放的诱饵。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又来……”沈沐霖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烦躁,“这走不出去的吧?要不我们换个方向?”

“这张纸……刚才有吗?”薛怀瑾小声问,下意识地往沈沐霖身后缩了缩,“我好像第一次见?”

“没有,绝对没有!”李易安接话道,在下行过程中她一直在观察周围,一直都是重复的景象,从来没有这样奇葩怪异的景象——除了重复循环的楼梯之外,“这玩意绝对是刚刚出现的,就像打游戏累计时长后的奖励,我得看看这张纸上是什么东西……”

沈沐霜只是淡淡地扫了那张纸一眼,随即果断转身:“别过去,走,我们换个方向,去另一条走廊对面看看,薛怀瑾,注意听声音。”

决定干净利落,没有解释,仿佛那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李易安的脚步却像被钉住,难以抑制的好奇混合着某种叛逆猛地窜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东西不去看?如果上面的图案是线索呢?如果……是可以让他们出去的东西呢?就算是陷阱——一张纸能有什么陷阱?看一眼就会爆炸?那太抽象了。

“等等。”她停了下来,蹙着眉,拨弄着自己的刘海,“这玩意显而易见不对劲吧?”

沈沐霜回头,朝她伸出手:“好奇害死猫,相信我,我会带你们走出去。”

“那张纸,”李易安指着墙角,“也许能告诉我们怎么出去呢?而且……无论是电影还是游戏里,告诉主角「相信我,我一定能怎样怎样」的家伙都是反派吧?”

“概率太低了,”沈沐霜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数学结论,“更大概率是污染源,或是触发下一步陷阱的媒介,很难解释,但这玩意几乎百分之百有危险,你就当我们现在在异世界冒险好了。”

她再次转身,示意大家跟上。

沈沐霖和薛怀瑾犹豫了一下,选择相信沈沐霜的判断,准备迈步。

但李易安没动。

沈沐霜那种近乎绝对的掌控感,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在被好奇心和不甘灼烧的心里变得格外刺眼。

凭什么总是她来决定?凭什么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解释?这真的是人类?这家伙刚转校就和她一起陷入危机,这能没问题?她可不信自己真的去了异世界。

她看着沈沐霜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那张纸冲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

脚步刚迈出,身体前倾,指尖与那张纸只剩咫尺——

“阿宴!别碰它!”

这个称呼让李易安心头一惊,紧接着,一只冰凉手攥住了她前伸的手腕,力道精准地截停了她的去势;同一瞬间,另一只手稳稳按在了她的同侧肩膀上,将她的惯性完全化解,让她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般骤然停下。

沈沐霜?

她怎么可能这么快?李易安感觉头皮简直都要气出痱子来了,本来天气就热,身边还有个鬼一样快的家伙。

她很确定刚刚自己冲出来的时候沈沐霜离自己至少三四米,就算沈沐霜瞬间反应过来,也没道理瞬间出现在她身边按住她吧?

而且她刚刚叫自己什么?“阿宴”?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小名?只有父亲李致知和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才会在极少数温情或担忧的时刻,用这个寓意安稳平定的小名唤她。

这是埋藏在她身份最底层的私密印记,连自幼相识的沈沐霖和闺蜜薛怀瑾都从未知晓。

此刻,却从这个第一天见面的转校生、沈沐霖的姐姐口中,如此自然,又如此惊惶地喊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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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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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