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转过头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透亮的梧桐叶片上,残留的水珠正承接着最后一缕夕阳,将它们折射成无数细碎、温暖、跳跃的光,仿佛整棵树都在温柔地呼吸,闪烁着无声的欢愉。
“雨停了真好,”李易安轻轻笑了一下,心情也豁然开朗,语气愉悦地感叹,“暴雨转晴,还附赠这么漂亮的落日熔金,今天运气真不错。”
沈沐霜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
光芒并不刺眼,极富穿透力,好似一块巨大而温暖的琥珀,将整个校园、远处的山峦、以及天边那些絮状的云朵,都温柔地封存其中。
余晖落进她清澈眼底,漾开温和暖色的深处似有完成了一件重要作品后的满意在悄然沉淀。
李易安偷偷拿出手机拍照,把这一刻纪念在朋友圈。
沈沐霜应和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只有纯粹的赞同。
“是很漂亮。”
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片暖融融的静谧。
“走?”李易安利落地站起身,“吃晚饭去?带你去熟悉一下新地图?”
沈沐霜也起身,将课本随手拿起:“还不饿,我先去跟沈沐霖打会儿球,看看他水平退步没有。”
她望向门口,沈沐霖的身影在门口老老实实等着她,身边是薛怀瑾。
“你打篮球?”李易安的声音扬起一丝兴趣,说话时很自然地仰起了脸。
她的身高在女生中绝不算矮,但沈沐霜只是平常地挺直腰站着,那身形便让她需要微微抬眸才能迎上对方的目光。
作为半个羽毛球专业选手,她深知身高在许多运动里是天赋,但绝不是全部,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李易安笑着用手在自己头顶和对方眉眼之间比划了一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我大概能想象一下,一米八的姐姐在三分线传球,然后两米的弟弟直接空接爆扣!这威慑力打什么比赛都直接从心理上赢了一半吧?”
沈沐霜笑了笑,并未直接回应这份调侃,只是从容地侧身,示意一起往外走。
两人并肩行至走廊的窗边,落日熔金的景象依旧在天边流转,将云朵染成绚烂的绯红与金橙。
光线的角度似乎凝固,云彩舒展的速度也慢得违背常理,天空美得像一帧被精心延长的绝佳镜头,每一秒都完美得与上一秒别无二致。
李易安并未察觉这物理层面的细微异常,她深吸一口盛夏雨过后的空气,觉得身心舒畅。
她只是觉得,遇见沈沐霜似乎真的是一件连天气都会为之变好、连夕阳都愿为之驻足的幸运事件。
傍晚,李易安趁着晚餐时间跑完步,去食堂买了几个包子,准备在晚自习偷偷吃。
是的,即使上了大学也有晚自习。李易安跟辅导员吐槽过这一点,但后者只是叫她这个班长管好纪律,在教室待着自习,别吵别闹别惹事,也要管好同学。
路过篮球场时,她看到沈沐霜在打篮球,沈沐霖也在场,班上那几个男生好像也在。
球场上,沈沐霜刚刚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抢断,正运球快速推进。
“哟,看得这么入神?”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起,“这可不像安总吧?”
李易安一扭头,看见薛怀瑾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正顺着自己的目光望向球场,嘴角噙着一抹“我全懂了”的玩味笑容。
“我说,这位新来的转校生……”薛怀瑾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调侃,“长得是不是也太帅了点?这身高,这侧脸,这打球的气势……啧啧啧——简直像是按照某个人的理想型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嘛~”
“怎么样,安总,”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易安,“我没说错吧?是不是帅到你心巴上了?”
“胡说什么呢,”李易安被她说得耳根一热,下意识反驳,“我这是在用批判的眼光欣赏,顺便考察一下新同学的实力——毕竟篮球赛我们班只有小霖霖一个人挑大梁肯定是不行的!这是为了班级荣誉着想啊,你就不能学学我?”
“哇——为了班级荣誉着想~问题是我们的球赛分男女呀?他俩不可能在一个队伍的。”薛怀瑾模仿着她的语气,笑得更欢了,“而且考察需要眼都不带眨的吗?行啦,安总您继续考察,我找小霖霖去。”
她挥挥手,轻快地朝场下走去,留下李易安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小小的鬼脸,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场上那个最耀眼的身影。
只见薛怀瑾走到场边,却没立刻坐下,而是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目光亮晶晶地追随着场上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沈沐霖跟几位壮汉一块在内线,几个人一块挤得龇牙咧嘴。
她手里还拿着两瓶一模一样的柠檬味脉动。
李易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刚才被调侃的那点小慌张瞬间找到了平衡。
哎哟,还说我呢。她在心里轻轻“嘁”了一声,带着点扳回一城的笑意。某个人自己看得不也挺起劲?连饮料都准备得这么周到,生怕给小霖霖累着了。
这么一想,李易安顿时理直气壮了不少。
对啊,自己就是路过瞥了一眼,恰好看到个长得特别顺眼的人在打球,多看几眼怎么了?沈沐霜那侧脸线条,那身段,那缕小麻花辫,那一气呵成的投篮——这根本就是人类对美好事物的本能欣赏,是写进基因里的审美共鸣!
她理直气壮地在心里给自己盖章定论,坚决把这定义为一次纯粹的、高尚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不带任何杂念的见色起意。
对,就是这样,非常合理。
她还看到薛怀瑾也坐在场下。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坐下了,两瓶水依旧并排放在她身侧的地面上,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想摸鱼吗?我这有个机会,老魏要我们打扫科技楼门口的卫生,他说晚自习第一节课之前搞完就行。”沈沐霖当时是这样告诉他们的。
他为此拉上了一起打篮球的几个兄弟,虽然这才开学第二天,但他已经找到了好几个同好。
现在卫生已经搞完了,其他人决定去小卖部买水,他和李易安、蒋怀瑾三人去科技楼里面还劳动工具,沈沐霜打完球没事儿干,又不想在教室待着,也决定跟过来。
天色已晚。
“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把杂物间设计在顶楼……”李易安拖着两把扫帚和撮箕,走在队伍末尾吐槽,“一楼的楼梯间难道租给什么父母双亡的救世主了吗?”
“能不上自习你就偷着乐吧,总比在教室里闷着要强,我反正不理解为什么大学还有晚自习。”沈沐霖肩上扛着四把拖把,像一个斩龙归来的武士,转向李易安,“我们在这里摸会鱼再走吧,我最尊敬的班长,你肯定会跟老魏解释我们在干活的对不对?”
“我讨厌下雨啊……虽然晴了,但这还是太闷了……”薛怀瑾喃喃自语,已经被蒸干了精力,“感觉要长霉了……”
“不上课确实很棒,但这里有点热,”李易安挑了挑眉,神气活现地总结,“如果晚风也能眷顾我一下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多待一会——放宽心,作为班长,我拥有向老魏狡辩的最终解释权。”
沈沐霜一言不发,拿着扫帚走在沈沐霖后面。
刚刚打球时,她的白色球鞋被对面踩了一脚,很难洗干净,一想到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回去刷鞋,她就有点郁闷。
李易安嫌弃地用脚尖踢开储物室的门,潮湿的霉味淹没了四人。
“简直臭不可闻……”她皱着眉把劳动工具丢在最里面,又回头看向其他人,“东西给我,别进来了,光是闻到味我都要吐了。”
“好样的安总,太肯为团队付出了,下辈子我一定还选你当班长,”沈沐霖嬉笑着把拖把丢了进去,“不过好像也没必要进去?”
储物室很大,像是教室改造而来,里面不只有劳动工具,还有墙角堆叠的木质桌椅和灯管。
“下次来拿劳动工具的人会在背后骂你的呀,”薛怀瑾瞪了一眼沈沐霖,“真不负责。”
“反正他们也要进来才能拿——”
“这栋楼……有多久历史了?”沈沐霜突然问道。
劳动工具被李易安整整齐齐摆放在桌子边上,她回头望了一眼她:“估计比你我年龄加起来都大?这种风格的建筑都大差不差的。”
“嗯,算老建筑了。”沈沐霜摸了摸口袋,烟没忘带,“你们先走吧,我抽根烟再来。”
李易安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沈沐霜有些不解,“这里晚上不会有老师或者学生过来吧?大学又不管这个,还是说……”
她抽出烟,习惯性地递向李易安,想到了什么,又忍住了那种冲动,想要收回。
——不对,她现在不抽烟,但以后的她会抽。
眼前的李易安皱着眉,带着对烟味本能的不喜。
“在这里抽烟……”李易安摆了摆手,一脸敬谢不敏的表情,“很会挑位置啊,晚上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那我还真是挑了个好地方。”沈沐霜“咔哒”一声点燃香烟,火光一闪而过,薄荷味的烟气袅袅上升。
李易安嫌弃的看了她手上的烟一眼,径直向楼梯走去。
沈沐霜记得很清楚,李易安以前和她一起靠在阳台栏杆上,自己点了一支烟,而李易安在边上抢过去,吸一口,专门把烟喷到她脸上,然后再咯咯笑着把烟还给她。
那个画面清晰得像昨天。可眼前的李易安皱着眉,看那根烟像看什么脏东西,嫌弃得毫无余地。
她差点忘了这里是「演算」,十八岁的李易安不抽烟,但十九岁的李易安抽。
沈沐霜低头咬住滤嘴,“咔哒”一声点燃。
蓝莓味的烟气升起来,火光一闪而过的瞬间,她的意识被拽了一下。
她想起几小时前,病房里的那抹夕阳。
傍晚的阳光粘稠,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光的主场是一张病床,李易安躺在那里,薄被勾勒出平静的轮廓。
夕阳慷慨地泼洒在她身上,为苍白的脸颊染上暖意,为发丝镀上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纯白的被单也泛起近乎圣洁的辉光。
沈沐霜坐在床边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病房外的声音隔着玻璃闷得像远雷。她父亲沈求索在吼——“风险未知……何必增加变数”。
李易安的父亲李致知的声音更冷——“稳定性评级最高……最优解……极佳的对照观测组”。
她没看他们,目光锁着屏幕上那块不断扩散的暗黄色噪斑,像一滴浓稠的毒液,侵蚀着「演算」稳定运行的柔和波形。
她只关心一件事。
那片暗黄色,正在李易安的认知环境里蔓延。她不能容忍任何未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触碰李易安。哪怕那个世界是虚拟的。哪怕李易安此刻并不认识她。
“我现在就进去。”她站起身,打断了父亲们的对峙。
沈求索猛地转头:“花霰——”
“我没有剧本,我是未知的变量。”她语气平静,像在解一道数学题,“但那个东西在主动侵蚀。需要有人在内部识别它。”
她父亲盯着她,拳头紧了又松,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以。但如果出了问题——”
“我知道。”
李致知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认可的颔首。
沈沐霜躺上接入床,最后看了一眼旁边安睡的李易安。
头盔内壁的引导光晕漫上来,意识开始模糊。她闭上眼,将那份毫无防备的宁静刻进心底。
——等我,阿宴。
——还有,那个藏在“和谐”里的“不和谐音”,等我找到你。
暴雨如注。她睁开眼,已站在汉语言文学二班的门外。
她抬起手,在暴雨的背景音中,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报告。”
暴雨声涌进门里,然后——天空开始放晴。
沈沐霜回过神来,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忘了弹。
她抬起头,看着李易安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背影,和病房里那个苍白安静的身影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她们是同一个人。
沈沐霜轻轻吐出一口白雾,看着它散在空气中。
李易安又嫌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径直向楼梯走去。
“那我还真是挑了个好地方啊……”沈沐霜低下头,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