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和我谈恋爱吧

沈沐霜单膝跪在那门前,身体微微前倾,距离面板仅一臂之遥。

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细麻花辫从耳侧垂下,随着观察角度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像是焊在了那些流转的符文上,指尖隔着一层空气,虚悬在面板上方几毫米处,偶尔极快地在空中划过一个简短轨迹,仿佛在计算或模拟着什么。

冷静,专注,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李易安没去帮忙破解,她有点累,决定休息会,所以干脆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离沈沐霜几步远的一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地板上,安静地看着她。

看光线下她挺直的鼻梁,看微微蹙起的眉心,看抿成一条直线的、颜色偏淡的嘴唇,看那截因为专注而绷出漂亮弧度的后颈。

那些共同经历异常时滋生的依赖,那些平日里被她耀眼存在吸引的悸动,那些藏在嬉笑怒骂下的、越来越难以忽略的关注……

在这个剥离了日常喧嚣、连时间感都变得模糊的怪异空间里,忽然沉淀、提纯,变成无比清晰又汹涌的冲动。

她的目光一点点描摹着沈沐霜的轮廓,从被地板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到下颌清晰的线条,再到指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曾在某个诡异的赌局上紧紧握过她,曾在篮球场上送出过妙传后向她比出爱心,也曾经优雅地为她打过领带。

没有预演,没有铺垫,甚至没经过太多深思熟虑,就像熟透的果子自然坠落,一句话自然而然地滑出了李易安的唇边,清晰,平稳,甚至十分理所当然:

“沈沐霜,和我谈恋爱吧。”

“……?”

沈沐霜刚刚确认了没有其他机关,才输入第一个数字。

点在密码面板上方的手指痉挛般弹动了一下,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没动,没转头,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耳畔似乎有短暂的空白,盖过了密码锁细微的电流声。

……什么?

……她说什么?

……「和我谈恋爱吧」

那句话的每个音节都清晰无误,组合起来的含义却让她高度紧张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是幻听吗?是这空间里某种针对认知的低语干扰?还是李易安又在用她那种跳脱的思维开什么不合时宜的玩笑?

她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一点一点地回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灯光下,李易安正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明亮眼睛里,此刻却是毫不掩饰的认真,甚至还有一丝……等待答案的期待。

不对……

不是幻听。更不是玩笑。

李易安看着她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近乎空白的怔忪,看着她瞳孔里清晰的震动,唇角反而向上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她从地板上轻盈起身,几步走到沈沐霜面前,也蹲下身,与她平视,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递进她的耳中,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比刚才更轻松,却也更笃定。

“我说,沈沐霜,和我谈恋爱吧。”

她的笑容扩大了,眼睛里闪动着恶作剧般明亮的光彩。

“我保证,这比在梵高的画上面跳舞……要有趣多了!”

“……”

沈沐霜彻底僵住了。

这几句话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不仅将她从短暂的空白中狠狠拽回现实,更钩起了深埋心底、绝不敢在此时触碰的惊涛骇浪。

在某个相似的、或许更轻松戏谑的语境下,是否也曾有过类似的对话?跨越了时间与虚实的变动也没能改变李易安的直球,这句话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

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开始疯狂又失控地撞击胸腔,力道大得她几乎能听见那沉闷的巨响。

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耳根也不可抑制地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有些僵硬,嘴角似乎在抽搐,所有的冷静、自持、理性,在这个猝不及防的家伙面前土崩瓦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她急需做点什么来掩饰这巨大的失态,来重新掌控局面。

几乎是本能地,她的手摸向口袋。

那里通常放着烟盒,但现在摸到的是个空盒,烟已经抽完了,这是计划之外的事,她没准备在这里呆这么久的。

她掐了一下自己,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试图拉回涣散的理智。

时间在寂静中黏稠地流淌,符文闪烁的更欢快了。

“怎么不说话啊?害羞了吗?” 李易安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微拂,“你的心跳……快得我都听见了啊?”

听到心跳不是夸张,在这样寂静诡异的空间里,在告白带来的巨大情感震荡下,那些细微的生理反应似乎都被放大了。

沈沐霜知道,这一天在「演算」的各种概率推演中总会来,她为此准备过无数种应对方案,演练过如何冷静、理性、甚至冷酷地处理,以确保「演算」足够稳定。

但她没料到是此刻,在这个危机四伏却又相对平静的间隙,李易安会用最直白的方式将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捧到她面前。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沈沐霜抬起眼,重新看向李易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里面有震惊未退的余波,有难以招架的动摇,有深沉的忧虑,还有极其复杂的温柔。

终于,她极其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无力的确认。

“我当然知道。” 李易安回答得飞快,眼神没有丝毫游移,“我们又被困在「楼」里了,但这次没生命危险……你正在输入密码开门,破解完我们估计就有救了。但这不妨碍我喜欢你,想和你谈恋爱。”

“我喜欢看你专注的样子,喜欢跟你待在一起的感觉,享受与你相处的每分每秒,”她目光灼灼,认真得近乎霸道,“就算是在这种鬼地方,这和我现在想跟你谈恋爱不冲突!你就不想……参与我的人生,篡改我的剧本,当我人生的第二位主角吗?”

沈沐霜避开了她灼人的目光,视线落回那变幻的符文上。那些复杂的符号,此刻荒谬地成了她混乱内心的写照。

「请篡改我的剧本吧」?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太狠了吧?沈沐霜感觉脑子已经要炸开了。阿宴可是把生活当成电影,给自己加戏,给自己配bgm的人,她的人生剧本,编剧、导演、制片人、主角,都是她自己——

这样的人接受任何人的“篡改”都是不可能的,篡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别人可以改她的台词,动她的剧情,甚至决定她的走向!这根本不是表白,而是投降,那是怎样的权力?那是怎样的责任?这明明就是李易安对自己说:「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你可以在上面写你想写的任何东西,我都接受,因为我相信,你写的一定比我写的更好,因为我更想看到我们一起写出来的那个版本,剧本给你,反正结局是我们」。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一道屏障来隔开这过于汹涌的直白,更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同时安抚李易安此刻情绪、又不至于立刻引爆更多不确定性的安全阀。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有些深,带着明显的克制,再开口时,声音终于勉强恢复了一些惯常的平稳。

“阿……李易安,”她突然缓过神来,叫她的全名,语气是罕见的郑重,“如果你真的想……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凝聚决心,目光不再躲闪。

“去赢下「菁昌师范新生杯」羽毛球赛的冠军,不是参与,是赢下来,我希望看到你站在领奖台上笑容满面,看到你的名字在学校的公众号上大放光彩,到那时我们再谈这件事。”

“……啊?什么?”李易安愣住了,眨了眨眼,“新生杯冠军?为什么是那个?这跟恋爱有什么关联吗?”

这条件的跳跃性有点大,和眼前的密码门、和刚刚的告白,似乎都风马牛不相及。

“没有为什么。”沈沐霜的回答简短而干练,仿佛这就是唯一的答案,眼神深邃,里面藏着李易安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重量,“你只需要回答,做不做得到?”

李易安看着她,虽然心里觉得这条件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沈沐霜那异常认真的态度还是说服了她,让她觉得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况且这个目标本身恰好撞在了她的专业领域和好胜心上。

赢得新生杯冠军?这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她本来就计划要去达成的大学成就之一。

困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即被一种「这有何难」的自信和「原来你在意这个啊」的微妙雀跃取代。

她下巴微扬,脸上重新绽开那种惯有的、闪闪发光的笑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

“行啊!新生杯冠军,对吧?简单。就这么说定了!”

沈沐霜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小指上,片刻后,也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

指尖相触的瞬间传递出一阵细微的战栗。

“嗯。”她低声应道。

“成交!”

李易安收回手,感觉心脏被一种混合着斗志、甜蜜和无限期待的情绪填满。

她看着沈沐霜似乎松了口气,转身重新面向密码面板,侧脸在幽蓝符文的映照下,似乎柔和了些许。

她退回台阶坐下,双手托腮,继续看着沈沐霜专注解锁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新生杯冠军……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充满干劲。虽然不明白沈沐霜为何偏偏提出这个,但既然是通往她的“许可证”,那么,这个冠军,她志在必得。

幽蓝的符文在沈沐霜指尖下渐次熄灭,金属门传来沉重的、锁舌弹开的“咔哒”轻响。门开了,露出后面未知的通道。

沈沐霜站起身,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侧过身,看向台阶上笑容明亮的李易安。

“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仔细听,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来啦!”李易安跳起来,快走几步跟上,与沈沐霜并肩,一起步入了门后的黑暗。

那关于冠军的约定,如同一个刚刚埋下的、充满生机的种子,在这光怪陆离的异常空间里,悄悄生根。

隔了一天,李易安才找到机会和薛怀瑾单独汇报工作。

李易安啃着面包,眼神却亮晶晶的,时不时瞟一眼身旁安静看书的薛怀瑾。

“咳,昨天我们又进「楼」了,但没生命危险,”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开场,“而且我跟她说了。”

薛怀瑾合上书,转过头,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我准备好了听故事”的温柔微笑,眼神里闪烁着明晃晃的期待:“嗯哼?然后呢?霜姐是不是当场愣住了,笔都拿不稳了?”

“何止!” 李易安来劲了,坐直身体,手舞足蹈地开始复盘,“她整个人好像卡壳了一下,真的,我都能听见她大脑‘嗡——’一声死机的声音!然后耳朵,‘唰’一下就红了!我连心跳声好像都听见了!虽然她很快就把脸绷回去了!”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语气里满是“我搞了个大新闻”的自豪,仿佛那不是一场忐忑的告白,而是一次成功的奇袭。

薛怀瑾听着,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心些,肩膀轻颤,用手背掩了掩唇。

“喂,握瑜小姐,” 李易安眯起眼,凑近了些,“我怎么感觉……你对我跟沈沐霜这事儿,关注度有点高得离谱啊?笑得比我这当事人还开心?”

“有吗?这不是你跟我讲的嘛,作为你的好闺蜜,关心一下你的感情也很正常吧?毕竟你单了这么多年。” 薛怀瑾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只是为你终于勇敢迈出跨越友情的第一步而感到高兴呀?”

语气真诚无比,但眼底那抹“看戏”的愉悦光芒却出卖了她。

李易安“哼”了一声,也没深究,继续汇报:“反正,她没拒绝,但也没同意。”

“哦?” 薛怀瑾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那霜姐是怎么……处理你的攻势的?”

“她说——” 李易安模仿着沈沐霜当时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去赢下新生杯的冠军——羽毛球的那个比赛,很奇怪,是不是?”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长椅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她把在「楼」里告白的经过和沈沐霜那个“新生杯冠军”的条件,一股脑儿倒给了薛怀瑾。

说完,李易安自己先撇了撇嘴,身体向后靠去,望着头顶的树叶:“看吧,我就说她怪怪的。不答应,不拒绝,甩给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冠军条件,什么意思嘛?用冠军换恋爱许可?这逻辑在哪?”

薛怀瑾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那抹温婉了然的浅笑。

等李易安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抿了口水,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在一旁。

“安总啊,”薛怀瑾的声音轻柔得像拂过的风,“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逻辑的问题,而是……处理器一时过载,烧了?”

“啊?”李易安眉毛一挑,“她脑子宕机了?”

“差不多吧,”薛怀瑾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我都懂”的微妙了然,“我的意思是,你想想当时的情形呐:在一个光怪陆离、规则都错乱的地方,你们刚经历完一场冒险,神经都绷着。霜姐正全神贯注准备输入密码然后回家,整个人的状态都是高度理性、高度集中的。”

她停了几秒,让李易安回想那个画面。

“然后,你,李易安,毫无征兆、没有任何前戏铺垫,直接绕到她面前,蹲下来,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可能还会笑着,用最平静也最吓人的语气说——「和我谈恋爱吧」。”

薛怀瑾模仿着李易安那种理所当然的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猜,当时霜姐那台高速运转、正在处理异常空间逻辑的处理器,突然被塞进一个完全不在当前任务序列里、且情感冲击力Max的恋爱请求,会怎么样?”

李易安眨了眨眼,隐约摸到了一点边:“会……卡住?”

“何止是卡住。”薛怀瑾笑着摇头,“那叫核心进程无响应。她当时肯定是看着你,瞳孔地震,整个人僵在那里,是不是?”

李易安回忆了一下沈沐霜那罕见的空白表情和僵硬动作,点了点头。

“所以,”薛怀瑾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得出了结论,“她后面提出的那个「新生杯冠军」的条件,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考验,而是宕机重启后,系统为了掩饰刚才的无响应错误,从内存里随机抓取了一个看起来最像正当理由,又恰好跟你有关联的数据块,临时生成的回答。”

“羽毛球跟你有关,是她知道你在意且擅长的事情,听起来像个‘目标’,能暂时转移话题,还能显得她好像有所要求,而不是完全懵掉——”她看着李易安逐渐睁大的眼睛,语气更加笃定,“完美符合紧急情况下一个试图恢复镇定的人会抓住的救命稻草!至于它跟‘要不要谈恋爱’的内在逻辑有没有关系?宕机的系统……暂时顾不上那么多啦!而且她也就只能在你面前宕机了啊!”

李易安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薛怀瑾这番“系统宕机论”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沈沐霜所有反常反应背后那个简单到有点好笑、又莫名让人心软的真相。

原来那不是深思熟虑的推拒或考验,而是……被自己吓懵了之后,手忙脚乱从身边抓了个东西当盾牌?

几秒钟后,李易安猛地靠回长椅背,用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混合着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和一丝奇异甜蜜的哀鸣。

“薛怀瑾……”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笑意和彻底的叹服,“你这解读……也太……离谱又合理了吧!”

薛怀瑾重新拿起放在一旁的书,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婉恬静,仿佛刚才那段精妙绝伦的“系统分析”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

“好说。所以,别纠结那个‘冠军条件’了。那不是真正的关卡,只是系统重启时的临时画面。”她抬眼看向李易安,眼神温柔而鼓励,“给她点时间,让她的处理器慢慢把那个突如其来的恋爱请求加入常驻任务,并且好好规划一下运行方式。至于你嘛……”

她微微一笑:“该打球打球,该拿冠军拿冠军。毕竟谁会不喜欢一个闪闪发光的冠军呢?说不定那才是最好的回答呢。”

阳光依旧,梧桐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轻轻摇晃。

李易安放下手,脸上再无困惑,只剩下一种清澈见底的明亮和一丝狡黠的期待。她知道薛怀瑾可能猜对了核心。

而薛怀瑾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嘴角那抹心满意足的、深藏功与名的微笑久久没有褪去。

王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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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和我谈恋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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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篡改我的剧本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