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沈府清芷轩的菱花镜前,沈清辞指尖抚过鬓边新簪的珍珠钗,镜中少女眉眼清丽,肤若凝脂,唯有那双杏眼深处,翻涌着与十五岁年纪不符的寒冽与沧桑。
烈火焚身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骨血之中,浓烟呛喉的窒息感犹在耳畔。她记得那一日,皇城朱雀门外,她身着囚服,被铁链锁在刑场的柱子上。曾经温文尔雅的太子萧景渊,身着明黄太子冕服,立在高台之上,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与狠戾。
“沈清辞,你辅佐孤夺嫡,功高震主;沈家手握京畿兵权,尾大不掉。孤留你不得,留沈家亦不得。”
他话音落下,火把便被掷入柴堆。烈焰腾空而起,舔舐着她的衣袍,灼烧着她的肌肤。她看见父亲被斩于阵前,兄长血染征袍力竭而亡,沈家满门百口,皆成刀下亡魂。
她曾是大靖王朝最耀眼的嫡女,自幼随太傅习谋略,伴将军练兵法,论智计,朝中皇子无人能及;论眼界,闺阁女子望尘莫及。她以为萧景渊的温柔是真心,以为他那句“待孤登基,立你为后,与你共掌天下”是诺言,于是倾尽毕生才智,为他筹谋布局,为他拉拢朝臣,为他制衡沈家兵权,将自己与家族,都变成了他登顶的垫脚石。
到头来,却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小姐,您发什么呆呢?”贴身丫鬟青禾端着及笄礼的礼服走进来,见她凝望着镜子出神,不由得轻声提醒,“吉时快到了,夫人那边还等着您呢。今日是您及笄大典,太子殿下特意遣人送来了赤金镶珠步摇,说是早早就命尚工局打造的。”
赤金镶珠步摇。
沈清辞眸光一寒,前世,她便是戴着这支步摇,在及笄宴上对萧景渊许下“此生唯君”的诺言,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叩,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那步摇拿过来。”
青禾虽有疑惑,却还是依言转身,从紫檀木盒中取出那支流光溢彩的步摇。金簪雕成凤凰展翅的模样,凤首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旁侧缀着七颗细小的珍珠,工艺精湛,华贵无比。
沈清辞接过步摇,指尖抚过冰冷的金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萧景渊的心思,她如今看得通透。这支步摇,哪里是定情信物,分明是套在她脖颈上的枷锁,是试探沈家态度的筹码。他算准了她对他的情意,算准了沈家会为了婚约妥协,却万万没想到,她会从地狱归来,重活一世。
“小姐,这步摇真好看,太子殿下对您真是……”
“哐当——”
青禾的话尚未说完,沈清辞便抬手,将那支价值连城的步摇重重砸在了菱花镜前的汉白玉台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静谧的清芷轩中炸开,凤凰金簪断成两截,东珠滚落一地,滚出几道细碎的划痕。
青禾惊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这可是太子殿下送的贺礼啊!若是传出去,太子殿下定会动怒,沈家也会跟着遭殃的!”
沈清辞俯身,捡起那半截断裂的金簪,指尖摩挲着锋利的断口,眼神冷得像冰:“遭殃?青禾,你可知这支步摇背后,藏着多少算计?萧景渊觊觎沈家兵权已久,这婚约,不过是他拿捏我们的手段。前世,我便是信了他的鬼话,才落得家破人亡、烈火焚身的下场。”
青禾怔怔地看着她,小姐的话太过骇人,可那双眼睛里的痛楚与恨意,却做不得假。她跟随沈清辞多年,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温婉爱笑的嫡小姐,变成了执掌生死的谋主。
“去,”沈清辞将断簪扔进紫檀木盒,语气不容置疑,“把这个盒子送回东宫,告诉萧景渊,沈清辞与他的婚约,即刻作废。他的东西,沾染了血腥与算计,我嫌脏。”
“小姐,这……”青禾依旧犹豫,太子势大,沈家虽有兵权,却也不能轻易与之抗衡。
“照做便是。”沈清辞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你只需告诉他,我沈清辞,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想借婚约掌控沈家,这辈子,都不可能。”
青禾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咬牙点头:“奴婢遵命。”
待青禾捧着木盒离去,沈清辞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清芷轩的梅树抽了新枝,院外传来宾客往来的喧嚣声,及笄宴的鼓乐声隐约可闻。
她抬手,轻轻拂过窗棂上的雕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上一世,她愚不可及,为情所困,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这一世,她带着前世的记忆与智计归来,萧景渊欠她的,欠沈家的,她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
这天下,本就是一盘棋局。前世,她是萧景渊手中的弃子;今生,她要做执棋之人,定乾坤,掌生死,护沈家周全,诛一切仇敌。
菱花镜中,少女的身影挺拔如松,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温婉痴软,只剩下运筹帷幄的沉稳与锋芒。
永安二十七年,沈清辞的及笄大典,注定要成为京城风云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