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的闹钟响了,陈依文看剧正起劲,直接消掉。几分钟之后,厨房的闹钟又响,几乎同时,楼上的也响起来了。这是她逼自己的办法,否则煲剧停不下来。坐着,靠着,躺着,趴着,不管怎么换姿势,都不能代替运动。
陈依文关掉电视,跑着消掉楼下楼上的闹钟,戴上计步手环 - 那是詹妮给她的生日礼物,说要督促她加强锻炼,保持身心健康。陈依文嘴里说着,她本来就喜欢散步,根本不需要这个东西,可心里还是高兴,女儿总是贴心。这个冬天基本不能约人见面,所以出门的装束特别简单,就是一件过膝的羽绒服,一双长筒雪地靴。最冷的时候,里面再加一件棉背心。
陈依文家在郊区,不像城里那样人口密集,所以出门是可以的。本来,冬天出门的人就少,尤其是天气太冷或是下雪、刮风的时候,出门的人更少。小道上偶然遇到人对面走来,不管认识或不认识,大家都招手或点头打个招呼,往两边让开一些,就是保持社交距离了。
附近有一片树林,里面的树木很高。据说,这片树林是此地本来的地貌。欧洲人到来之前,这个小城和它周边的地方,大多是这样的树林。她看过记载那些拓荒者的故事。土地丈量出来之后,分或是卖给欧洲人。得到土地的人再把树和灌木砍掉,大部分变成田地,少部分变成道路和房舍基地。陈依文他们搬来这些年,看到大片田地又被夯实,在上面建成房屋和街道。
陈依文对这片树林情有独钟,感觉它是个时间的隧道,让人可以回到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前。这有什么重要呢?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意思。
即使不想那些前尘旧事,这个树林四季的不同风景,也足够让人流连。树林里有一条小径,从两条主路的十字路口边进来,走不多远,后面的景物就看不到了,即使是冬天,树叶差不多落尽的时候。再往前走,路上行车的声音也模糊,然后消失了。没多久,路分了叉。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陈依文犹豫了一下,因为两边都是迷,先揭开哪个呢?
一边的岔路通向一个居民区,临近出口的时候,就能看到外面隐隐约约的房屋。出了树林,重回人间,也如陶渊明到了桃花源。春天,四、五月份的时候,各式各样的新叶子开始挂上树枝,也总有一些树和灌木先开花再长叶子,各式各样的花,粉的、黄的、紫的、白的,甚至是绿色的,点缀在房舍院落之间。即使见不到什么人,也是一幅安居乐业的景象。
夏天从这个岔路出来,转头看回去,一片绿油油的茂密树林像是一堵硕大的高墙,只在下边一个地方开了一个口子。离开远一点,开口更显得狭小,偶尔进出的人,也变成小人国里的人物,让人恍惚,产生幻觉,像是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另外一个岔路的外边是一座小桥,架在一条三季有水的小溪上面。小桥的那边,先是一大片空地,稍远一点是一个足球场外加一圈跑道,再后边是一间小学的校舍。遇到课间时间,能看到校舍外边戏耍的学生们,便是有点遥远的人间。
秋天从这个岔路走出去,马上能看到小溪上下的草和树都变了颜色,其中,总有几株鲜红叶子的植物,在橙、黄、绿的色板上跳出来,抢眼,争艳。
冬天,只要下过一场大雪,树林里就会被染白,直到转年冬尽。这个时候走在树林里面,陈依文总忍不住想起Robert Frost的那首诗:
Whose woods these are, I think I know,
His house is in the village though.
He will not see me stopping here,
To watch his woods fill up with snow.
……
大学文学课上读了几遍的诗,随便就记住了,至今一字不差。可是现在的记忆力,哎!时间的流动,没有按钮可以按停,没有缰绳可以拉住,没有闸口可以拦截。陈依文都明白,但还是不忍、不甘。于是,如果可以抓住时间的一点残枝、几片落叶,心里也有一份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