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泯狠狠瞪了面前的女人一眼。
他目光里丝毫不见儿子望向亲妈的柔情,全然是生死仇敌的恨意。
女人被这种目光烫到了一般,松开了拽着卫泯胳膊的手,慌慌张张躲进了门里。
殷桃看着那头大波浪卷消失在门后面。
卫泯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把捡起的袋子挂在小电驴的把手上,礼貌地说:“老师再见。”
他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另端的出口走。
殷桃重新跨上爱骑,抛掉心中的重重疑惑继续往家赶。
先前从外婆那里,殷桃知道这兄弟俩父母离异,谁也没跟,选择了一条单打独斗的路。
她原本只同情这俩孩子,可经此一事,心里也多了几分好奇。
开学初的家长会如期而至,殷桃的好奇心也很快得到了满足。
*
熟悉的大波浪出现在教室门口,殷桃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了坐在讲台最底下的卫泯。
这是亲妈来给卫小嘉开家长会了?
可根据那天卫泯和女人剑拔弩张的沟通来看,起码,卫泯和他妈关系不好。
殷桃怕他俩大闹教室,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招呼。
女人并没有认出殷桃,也笑着迎了上来,不好意思地问:“老师,麻烦问一下,王亚洁的座位在哪儿呀?孩子大清早就去学古筝了,也没来得及告诉我。”
讲台下,卫泯收回了打量那女人的余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嘲讽他自己的。
他刚刚居然还以为她是来给小嘉开家长会的,现在转念一想,她恐怕连小嘉在哪里上学都不知道。
殷桃听女人报出王亚洁的名字,有瞬间反应不过来的怔愣,几乎全靠职业操守,才顺利把她带到了王亚洁的座位上。
距离家长会开始还有十来分钟的时间,家长们正陆陆续续地往教室里涌,入座的家长有的同周围人攀谈着,彼此交换育儿心得,有的见殷桃只是个文弱的小姑娘,索性刷起了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很大。
场面混乱,谁也注意不到谁。
殷桃趁着混乱走到了卫泯桌前,小声问:“需要提前走吗?不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先走,刚开学的家长会也没什么内容。”
卫泯从这额外的关怀里嗅到了怜悯的味道,神色更冷。
他用刚认识一般的目光扫了眼殷桃,碍于她是卫小嘉的班主任,只好用最后的礼貌勉强摇头。
“真的?”殷桃追问,考虑到少年最珍贵的脸面和自尊,她诚恳地补充道:“主要因为这是教室,我怕自己摊上事儿。”
听见殷桃的解释,卫泯内心闪过一抹自作多情的羞愧。
他支着下巴看向他妈的方向,对方已经同身边的家长聊得热火朝天。
转过头来,卫泯试图压下心底没由来的怒火。
可惜没压住,导致他罕见地显山露水了一回。
卫泯说:“老师你放心。她瞎,根本看不到。”
她提着行李箱冲出家门的那天,卫泯和屁都不懂的弟弟扯着嗓子哭嚎,闹出了杀猪的动静。
她还是那么走了。
卫泯找不到她妈绝情的理由,只好认为这女人是个连瞎带聋的可怜人。
殷桃:“……”
可惜卫泯对他妈视力的判断出了错。
散会后,女人没有急着走,反而向殷桃走来,准备尽职尽责地打听一下王亚洁在校的情况。
这就导致她和卫泯擦肩而过,目光也短暂交汇,女人像被施了咒,瞬间愣怔在原地。
见他妈那么震惊,卫泯心里反而畅快些许,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背影潇洒。
教室里家长眨眼就走光了,女人只好求助地看向殷桃,嗫嚅道:“老师,这,这咋回事呀?”
殷桃没有回答,温声反问:“你是王亚洁的妈妈?”
“是,是。”朱菀开口应着,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后妈。”
殷桃又问:“是卫小嘉的亲妈?”
朱菀惨白着脸点头。
她也没想到命运这么捉弄人,继女和亲儿子一个班,不知道究竟是喜还是忧。
闲聊中,殷桃得知,朱菀和前夫感情不和,离婚后,立马就动身去了外地。
随着丈夫工作的调动,朱菀又兜兜转转地回来了。
离婚时,她不愿意将孩子带走,那两个前夫的孩子对她而言,不仅前夫的所有品,还是耻辱的烙印,时刻提醒她当初是多么愚蠢,不知天高地厚。
其实,和卫泯他爸卫斌业结婚后,朱菀一开始是幸福的。
富家女朱菀去修车,爱上了趴在车底,穿着漆黑工作服的穷小子卫斌业。
可后来,谁也说不清,朱菀轰轰烈烈的追求到底是不是因为爱,比起爱,一时冲动才更接近于真相。
朱菀厌倦了循规蹈矩的生活,从大城市跑到苍鱼县,和家里的斗争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她在修车店里遇到了卫斌业。
那些青春期的叛逆被爱情的名号修饰后,瞬间高贵,瞬间成了一项让人奋不顾身的伟业。
朱菀毅然投身于爱情之中,对新生活的热情让她甘愿忍受生活质量水平断崖式的下跌。
而热情被岁月磨灭后,生活的棱角浮出水面,时刻都磨损着朱菀曾经养尊处优的灵魂与身体。
喜恶同因,变的是人心。
从前卫斌业是个修车工,朱菀觉得他能干、朴实,具备很多人都没有的高贵品质;后来卫斌业是个修车工,为了养家糊口,工作比以前更加卖力,朱菀觉得他无能,不求上进,思想觉悟落后于很多人。
贫穷的味道和孩子的哭声充满了整个家,朱菀忍受不了的时候,有人朝她抛出了橄榄枝,在对新爱情的热情的支配下,朱菀出轨了,像当时嫁给卫斌业一样,怀揣着同样巨大的牺牲精神。
也说不清,她这么做,到底是因为爱上了别人,还是企图通过新的爱情来结束眼下一地鸡毛的生活。
这样也好。
可令朱菀没想到的是,卫斌业对她的爱居然足以容忍她出轨的事实,他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甚至对她比以前更加仔细,更加上心。
卫斌业丝毫没有怪罪朱菀,对两个孩子却日益冷淡。
还带着红领巾的卫泯坐在书桌旁,旁边是一面妈妈的穿衣镜。
卫泯用余光注视着镜子里的爸爸。
卫斌业坐在沙发上,神情阴郁,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他手里的烟还在燃。
察觉到儿子小心翼翼的注视,他抬头,也看向那面镜子。
透过缭绕的烟雾,卫泯的视线猛然透过镜子,和父亲冷冰冰的目光交汇。
在那一刻,父子俩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过去那些欢声笑语的亲子时光彻底过去了。
卫泯不再祈祷父亲能大发善心地给予他和弟弟一点关心。
相反,失去父亲的打击让他飞速蜕变、成长,以至于卫小嘉都没有切实感受到丧父之痛:在他终于意识到爸爸对他们不像从前那样好的时候,哥哥早已长成了一棵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卫斌业大度的原谅对于朱菀来说并非恩赐,而是一根把她栓得更紧的绳,还伴随着羞愧的折磨,终于,她忍无可忍地跟这个男人提了离婚,无视了两个撕心裂肺嚎着要跟自己走的儿子,摆脱了这个家,摆脱了曾经使她感到解脱的地方。
在他妈绝情的关门声里,卫泯擦干眼泪,完成了蜕变的最后一步。
他没有继续哭,转身去洗手间拿来毛巾,安慰还在流泪的弟弟。
然后,他以一个男人的姿态去和爸爸谈判,成功地为自己和弟弟赢得了每月的生活费,以及独居的权利。
朱菀开始重新寻求一个能容纳自己的地方,重新结婚,嫁给了一个同样离异的男人。
男人有个女儿,叫王亚洁。朱菀同这个小姑娘相处得久了,逐渐想起了当初被自己抛下的亲生骨肉,逐渐惭愧。
她受不了良心的折磨,回来后打听到孩子们也没跟前夫,还没成年的两个小屁孩挤在一起相依为命,她愈发愧疚,想方设法地想弥补一点。
谁料卫泯傲骨不屈。
告别前,朱菀眼眶湿润,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殷桃的衣袖恳求:“老师,你一定要帮帮我啊,这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妈呢?”
殷桃送她出了教室,深感无力,她知道对于别人千丝万缕的家事,她既没有办法解决,也没有理由插手。
*
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殷桃一头栽在沙发上,仰天长问:“爸,我当老师,究竟能干嘛?”
宋书阳出差回来,正在阳台上捣鼓养的花花草草。
作为一个商人,面对傻女儿的蠢问题,宋书阳不假思索:“能领工资,有钱赚,这就够了,还能干嘛?”
殷桃:“……”
她不死心地又跑去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问殷翠玲:“妈,我当老师,到底能干嘛?”
殷翠玲捏着锅铲的手猛地一紧,以为女儿已经被什么刺激得有了辞职的念头。
她连忙开导:“桃子,遇到什么事儿了,要跟妈讲,别动不动就把事情想得太绝……”
伴随着炒菜的滋滋声,殷翠玲自以为给殷桃上了很深刻的一课,这些人生智慧一定能让她受益匪浅。
结果回头却发现,那丫头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
*
除了教书,作为一个老师,还能做什么?还应该做什么?
殷桃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却被家长劈头盖脸泼了一盆冷水,育人暂且不提,连教书都遇到了问题。
关键还是在于年龄。
殷桃年轻,开家长会时柔声细语,不像其他老道的老师会板着脸给家长喂定心丸。
又有家长见这位班主任提倡的居然是“快乐学习”,大脑自动把“快乐学习”篡改成了“吃喝玩乐”。
家长顿时警惕起来,生怕殷桃是个上房揭瓦的孩子王,领着自家孩子在混吃等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对年轻老师的不信任疯狂地生根发芽,只待一个时机开花结果。
作为班主任,除了上课的时间待在教室里,殷桃偶尔课间会进班转转。
一连几日,下午大课间的时候,她都瞧见角落里有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一动不动,只管埋头写作业。
几天写的都是语文试卷,然而殷桃并没有布置这份作业。
学校配套练习上的题,殷桃都精简地挑着布置,开学发卷子就更不可能了。
男生叫冉确安,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在班上不活跃,属于很透明的存在。
见班主任一直站在身边看自己写题,冉确安因为紧张而大脑宕机,对着一道默写题愣是瞅了五分钟。
殷桃在旁边瞅冉确安,不禁蹙眉。
她打断还在冥思苦想的冉确安,伸手指了指上一张试卷的阅读理解,那里有红笔把答案原封不动地抄了一遍在旁边。
殷桃指着那些批注,问:“这里为什么还要再写一遍?你原来的答案意思是对的,只是和正确答案表达不同而已,看一下就行,没有必要再抄。”
冉确安回答说:“我妈妈让我写一遍。”
殷桃问:“你妈妈是老师?”
冉确安摇头,老实道:“我妈不识字。”
殷桃:“……”
占用了半个大课间,殷桃给冉确安耐心地分析了时间花在各科上的科学占比,以及写语文题时对核心问题和答题规范的积累。
“掌握思路就好。”殷桃说,“就算你把答案背下了,可下次未必考这篇阅读这道题。”
冉确安重重地点头,以示赞同,对老师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
放学回家,冉确安在他妈严密的监视下,按照指令,一边吃饭一边记单词。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冉母看着听话努力的孩子,很是欣慰。
可这种维持了多日的欣慰却在写作业的时候被打破了。
“你再说一遍?我辛辛苦苦摆摊赚钱,起早贪黑才给你买来的资料,你不认真写?”冉母瞪着冉确安。
冉确安见他妈发怒,底气不足,搬出了班主任挡在前面:“我们班主任说了,掌握思路才是最重要的。”
冉母被儿子顶撞两次,心里忽然慌乱,觉得在这位班主任的努力下,儿子成功地有了脱离自己掌控的意思。
心里越慌乱,面上就越要镇定。
“你不老老实实照着答案写,哪里来的思路?”冉母拔高了音量,又把炮火对准殷桃,“你们班主任才多大?你们学校也真会安排,让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当班主任……”
看着格外愤怒的母亲,冉确安垂下了头。
失望的同时,他隐隐感觉,自己刚刚搬出班主任是极其不明智的。
第二天,看着找来学校的母亲,冉确安坐在角落里,无比想回到过去。
*
殷桃刚当班主任没几周,就有家长闹到学校,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里嚷着要换班主任。
同桌的老师刘佳安慰殷桃:“都是这么过来的,总有些家长看重年龄。你放心,这种情况校方也常见,特别会和稀泥,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
殷桃感激地冲刘佳温柔点头,然后温柔地闪现在了级部办公室,和冉确安的母亲四目相对。
“我保证,我的成绩一定是全级前二。”殷桃温柔地说,“也请你不要干涉我的教学。如果真的要换班主任,那也应该是你给孩子转班。”
冉母告状偶遇被告,办公室变得像法庭。
被告沉着冷静,言语间的狂傲更让冉母怒不可遏,瞬间由一位受了委屈的母亲变成了强悍的市井泼妇,唾沫横飞。
旁边的年级主任听了殷桃的话,气她跑来火上浇油,张口就要训斥时,却见素来不喜插手这些麻烦的老副校长挺身而出,挡在殷桃面前,圆滑地化解了冉母的愤怒。
老副校长每天养鸟遛狗,闲来无事,就来主任的办公室切磋棋艺。
刚好撞见这档子事儿。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殷桃闯进办公室,他听着小姑娘的辩白,暗自称奇。
一个年级二十个班,一个语文老师带两个班,刚参加工作,就给家长打包票说能带成前二,简直狂妄。
况且学校是一张人情世故的网,竞争暗流涌动,殷桃这么狂妄的话传出去,又会得罪多少老师呢?
老副校长看殷桃的目光充满了怜悯:还是太年轻了。
他倒不厌恶这种傻而自信的年轻老师,相反,甚至敬佩殷桃有自信的勇气。
于是在殷桃和冉确安妈妈之间的氛围更加剑拔弩张时,老副校长这只狐狸积极地跳了出来,在中间周旋。
他用推脱不了的安排打发走了殷桃,又安抚好了冉母,这才避免小事被化大。
回家之后,还在气头上的殷桃对父母一五一十地讲了事件的全部。
宋书阳还没说什么,殷翠玲就真的生了气,黑着脸怒骂殷桃愣头青。
教学能力被无端怀疑,又遭到亲妈青面獠牙的一顿骂。
“我吃饱了。”殷桃推开面前几乎还满着的饭碗,抓起小电驴的钥匙就夺门而出。
夜风扑面,愤怒的殷桃不知不觉来到了外婆的家里。
熟悉的家具和空荡荡的屋子将殷桃包围,愤怒过后,铺天盖地的委屈就涌了上来。
殷桃怀念起从前外婆在的时候。
她若是夸什么,外婆就跟着笑,若是骂什么,外婆就满屋子搜罗好吃的,哄着受了委屈的外孙女。
殷桃知道,殷翠玲生气骂人,也都是为了自己好。
她妈绝对和外婆一样爱她。
可是,难道只有人提着刀伤了人,才能说明谁对谁错吗?
正义只存在于暴力发生之后吗?那语言的暴力、道德的暴力、冉确安他妈胡搅蛮缠的暴力,就应该被纵容吗?
为什么要忍气吞声和稀泥?
殷桃不愿意。
殷桃不愿意。
可是外婆走了,她揭竿而起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了。
那个会给她拍手喝彩的小老太婆不在了。
殷桃倚着门痛哭,委屈、愤怒和对外婆的想念混为一体,从一开始的默默流泪,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
对门,还在写作业的卫小嘉丢掉了手中的笔,小脸惨白。
他攥紧他哥的衣角,声音颤抖:“哥,对门好像有声音……好像有人在哭……”
卫泯自然也听到了。
他让卫小嘉不要胡思乱想,故作镇定,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出来。
卫泯攥着拖把棍去敲对面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