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桃本是不敢再去外婆家的。
外婆走了之后,那座房子就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信号,空荡荡地提醒着每个人:死亡刚刚涉足过那里。
可总该是得去收拾收拾的。殷桃怕舅舅丢三落四,又怕妈妈伤心,只好咬牙自告奋勇。
把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收了起来,殷桃翻出扫把,像从前每次来到这里一样,打扫卫生。
除了少了外婆的声音之外,什么都还在。
可惜在这间屋子里,少了外婆就是少了全部。
房子里的物件看着殷桃耐心地把房子打扫干净,饮水机被擦了一遍,电视柜底下的缝隙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只有冰箱里那几块儿没来得及解冻的肉还在冻着,不知要被冻到什么时候。
这次打扫的时候,殷桃突然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明明身处楼上,她却想起了从前和外婆外公一块儿在院子里生活的情景。
小院里有三棵梨树,郁郁葱葱,地里的韭菜整整齐齐,是外婆种的。
每天清晨起来,外公在厨房门口的炉子上烧水。
殷桃就搬来小板凳,坐在檐下柱子旁,感受着阳光逐渐将她包裹。
当外公烧好水,馏好馒头之后,铁门会“吱呀”一声被推开,是出去锻炼的外婆回来了。
殷桃望着眼下空荡荡的屋子愣神,忽然注意到,此刻外面的天气也不错,阳光正好。
却不像从前那般温暖了。
从前挤在外婆外公中间睡觉的几个夜晚里,她天真地扬言要以后考上清北来报答他们。
外公的玩笑里藏着一抹叹息,“等你考上大学,我们的骨头都垒成墙咯。”
每当外公提到“死亡”这个话题,殷桃总是不可避免地流下恐惧的眼泪。
在她的心里,外公永远是一马当先的外公。
殷桃在幼儿园时,上下学都是外公接送的。
送孩子的时候风平浪静,接孩子的时候,校门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家长,放学铃声就好似冲锋的号角。
好在因为外公的存在,殷桃从未体验过被人潮当成一个面团然后推来搡去的滋味。
每当殷桃欢欢喜喜地踏出校门,总能在最前排的家长里看见外公,外公头发花白,可身姿的矫健却是每个年轻的家长都望尘莫及的。
往往,人潮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的时候,外公早带着殷桃突出了重围。
外公的一马当先并不体现在接殷桃这一件事上。
每次全家出游的时候,外公都是背着双手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和掉队的外婆一前一后,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能是因为外公跑得快,所以早早就跑到了死神的面前。
不知从何时起,外公成了这个家里最注重养生的人,每天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从手机上抄下来五花八门的养生秘诀。
外公仔细地把那些秘诀都整理到了一个小本子上,被殷桃戏称为“养生宝典”,还说等外公把这小本子抄满了,她就复印出来,一本五十地去转卖。
可惜外公没来得及把“养生宝典”整理出来,就溘然长逝了。
那座院子和你来我往的人情味都被推到,高楼在它的尸骨上茁壮成长起来。
拆迁赔了两套房子,殷老太不喜不忧,孤身住进了陌生的楼房里。
十几年前,出租车在县城里萌芽的时候,殷老太还很惶恐,像看到了什么钢铁巨兽一般。
如今送快递的无人车每天都会造成交通的堵塞,殷老太已然习惯了世界的变化和自己的衰老,她不再关心“二维码”到底是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坚持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
回忆起往昔,殷桃没有小时候想象的那般难过。
她甚至怀疑成长磨灭了自己的良心。
比起一把尖锐的刀,死亡更像一只瓢,重重地敲在人脑袋上,直教人愣在原地,感觉不到疼,忘了笑也忘了哭。
被敲晕的殷桃出来锁门的时候,对面的门刚好开了。
卫泯依旧顶着张没有任何情绪色彩的脸,说话开门见山,连一句“你好”的前奏都没有。
“我这间房子还出租吗?”他问。
殷桃面对他这种粗放型的聊天选手,总摸不着头脑,只能如实点头。
卫泯“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殷桃看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递过来一个二维码。
卫泯:“那加个好友?以后每月十二号我把钱转给你?我和阿婆商量的是先租两年,之后待定。”
殷桃点头,麻利地扫了码,把好友申请发了过去。
看卫泯用着一部卡得连通过好友申请都得好半天的手机,殷桃没忍住叮嘱道,“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也可以联系我。”
卫泯以为她说的是诸如天花板漏水之类关乎房子的困难,点头道了声谢。
再一次四目相对,沉默蔓延。
殷桃怕又吃一次闭门羹,赶在卫泯逐客之前,就主动朝他挥手告别了。
坐上车,她终究好奇地点开了卫泯的朋友圈。
和预想中的空空如也不同,卫泯的朋友圈里有东西,清一色的转发,都是些商家促销的通知,转发有优惠的那种。
她叹了口气,心中有一闪而过的酸涩难言。
死亡和生活的苦难,从未离她如此之近。
工作群里的消息将她迅速拉回现实,殷桃那点难言的酸涩立马被紧张取代。
明天将会是她去上班的第一天。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殷桃不得已在开学的第一周就请了假,也错过了和学生熟悉的开端。
这些孩子从小学刚进入初中,变化大,本来就不容易习惯。
殷桃请了一周假,她怕孩子们已经习惯了代理班主任的管理,从而对她的突然出现产生排斥。
第二天她惴惴不安地踏进办公室,立马有一位扎着一丝不苟的丸子头的中年老师迎了上来。
殷桃望着她的眼镜和严肃的面庞,看到了自己上学时遇到的严厉老师的缩影,下意识地乖巧起来。
直到那位老师过来喊了声“殷老师”,殷桃才哭笑不得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以老师的身份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的。
办公室不大,加上殷桃,总共四位女老师。
刚刚和殷桃搭话的那位老师叫刘佳,是殷桃的代理班主任,也是殷桃所带班的英语老师。
和殷桃看见的一样,刘佳是个极其严厉的老师,比寻常老师都要认真得多。
殷桃刚坐稳,同桌的刘佳就推过来一张表,扶了扶眼镜,开始介绍道:“这是你们班的入学成绩单,现在班长是第二的这个孩子,学习小组我也按照成绩分好了……”
虽然是代理班主任,但班主任该做的事,刘佳一件没落。
殷桃感激也敬佩她的认真,但这不妨碍她走进教室后,大刀阔斧地推翻了何佳的大多数成果。
*
殷桃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后,边上座位上立马有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喊了“起立”。
学生瞧见班主任原来是个年轻美丽的女老师,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见殷桃同样礼貌地给他们鞠躬打招呼道“同学们好”,笑着让他们坐下,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一点自由的味道。
自由的确是有的,殷桃当老师,并非为了谋生而被迫做出的选择,从高一开始,她就有了以后当老师的冲动。
当一个带给学生自由的老师,这是她努力的方向之一。
但绝不是这群孩子所渴望的那种班主任管不住的自由。
给大家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又把联系方式写在了黑板上,之后,殷桃问:“刘老师说班委会的成员已经选好了?”
台下学生齐齐点头。
殷桃脸上挂着笑,“大家介意我们重新选一次吗?”
台下学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都很茫然。
直到班长机灵地大喊了一声“不介意”,大家才纷纷复制粘贴,众口一声地说,“不介意。”
无非是再举一次手罢了。
殷桃点头,收了笑意,蓦然严肃起来,“想当班长的同学请举手。”
原定的班长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坐得端正,笑眼盈盈地看着老师。
殷桃等了半天,不由得一愣,不明白怎么会发生满堂只有一个人举手的惨剧。
她好奇地问,“上一次也是这种情况吗?”
坐在前排的学生老实地摇摇头。
殷桃松了口气,“大家放心举手,只要想当班长就举,不用考虑能不能被选上,既然是不同的老师,那结果就有可能是不同的。”
有三个人因为殷桃的话而举起手来,原定的班长听见“结果可能不同”时脸上的笑意有点僵,但还是自信地目视前方。
和刘佳不同,学生们没等到殷桃探问每个人的成绩。
“好,那请这四位同学今晚分别准备一下,最好写一篇竞选稿,明天我们来投票。”殷桃站在讲台上,平静地说。
举手的四个学生不约一愣,没举手的学生也是。
除了班长,殷桃安排了其他所有想担任任何职务的学生,都准备一下,一律明天抽一节课的时间来选举。
有人因为明天还不用上课而欢呼雀跃,有人因为新老师的不同寻常而感到无措。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殷桃走出教室后,教室里瞬间就骚动起来。
讲桌下的黄金座位上,有个圆滚滚的小男生课桌上摊着本子,人却在支着下巴愣神。
同桌一掌拍在他的背上,“想啥呢?”
卫小嘉指了指摊开的本子,说:“不知道怎么写。”
“随便写呗,就写你为什么想当班长。”李子晨说,突然,他清了清嗓,神秘兮兮地揽过卫小嘉,“但是我觉得这个老师不太行。”
卫小嘉眼中全是清澈的不解,问:“为什么?”
“太年轻了。”李子晨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认真地说,“我爸说了,年轻老师没有教学经验,还爱突发奇想,搞这搞那的。”
想到刚刚的殷桃,卫小嘉皱眉看着李子晨,“可是我觉得殷老师挺好的。”
李子晨没想到同桌不站在自己这边,仿佛无形的道德之手扇了他一耳光,让他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
他瞪着卫小嘉,冷哼一声,“就你那成绩还想当班长。”
两人不欢而散。
好在这个阶段的很多矛盾都是过眼云烟,来去比夏日骤雨还要迅疾。
等下午放学的时候,李子晨又同卫小嘉一块儿春光明媚地结伴回家了。
春光明媚的还有殷桃。
第一次下班,感觉还不错,在签到机上刷了脸,在微风中骑着小电驴驰骋到家。
殷翠玲早早在家做好了饭,翘首以盼。
殷桃她爸是个商人,这几天忙着出差不在家,但大清早就发了个红包过来,庆祝她第一天上班。
殷桃和她爸打着视频,也算一家三口一同吃了这顿意义非凡的饭。
欢声笑语里,殷桃敏锐地捕捉到了心头掠过的一丝忧伤。
她找不到忧伤的缘由,只能放任那种感觉溜走。
*
卫泯放学回到家,看见卫小嘉抱着脑袋坐在餐桌前,以为弟弟又被哪道题难住了。
他脱了校服外套,洗了手,从冰箱里抱出特价买来的白菜。
卫小嘉还维持着先前抱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表情严肃。
“实在想不出来的题先放着,吃完饭我给你讲。”路过餐桌,卫泯说。
卫小嘉“噢”了一声,胖嘟嘟的手从笔袋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说:“哥,这是我们班主任的联系方式。”
纸条虽然皱,但上面的字却写得很大很方正,哪怕是数字,都透露着一股稚嫩的认真。
“先放那儿,待会儿加。”卫泯抱着白菜进了厨房。
在酸辣白菜和西红柿炒鸡蛋的香气里,卫泯照着纸条仔细地敲了一串号码,点击搜索。
手机这次没卡,结果卫泯人却卡了。
屏幕直接跳转了到备注为“房东孙女”的界面上。
卫小嘉很少看到他哥这么震惊的表情,瞬间吓得连刚塞进嘴里的饭都不敢嚼。
等了半天不见他哥开口,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咋啦?”
卫泯的视线艰难地从屏幕上移开,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伸手要把“房东孙女”的备注改成“老师”,指腹触到屏幕时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你们班主任叫什么?”
“樱桃。”卫小嘉一本正经道,“哥,我同桌叫李子晨,一个李子,一个樱桃,我已经被水果包围了。”
“注意安全。”卫泯随口接道,手底下给殷桃改好了备注,问,“和新老师相处的怎么样?”
“说不上来。”卫小嘉米饭塞在嘴里,含糊地说,“对了,哥,竞选稿怎么写啊?”
卫泯问:“什么竞选稿?”
卫小嘉不自觉挺直了腰背,期待着来自哥哥的鼓励,“竞选班长的!班主任让我们写竞选稿。”
卫泯卫小嘉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认真写就行。写你为什么想当班长,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卫小嘉似懂非懂地点头,追问道:“哥,你写过竞选稿吗?我参考一下。”
“自己动手。”卫泯懒洋洋地抬了眼。
卫小嘉接收到来自亲哥警告的目光,讪讪点头。
卫泯洗完锅,卫小嘉的竞选稿已经写了一页了。
他把书包放在了卫小嘉对面的椅子上,掏出物理资料开始写。
灯光笼罩着哥俩,一间屋子两个人,竟也有些家的味道。
“念稿子的时候不要紧张,正常讲话就行。”睡前,卫泯照例来卫小嘉房间里关灯,叮嘱道。
卫小嘉原以为哥哥对自己竞选班长是莫不在乎的,猛然听到他的叮嘱,很是惊喜。
卫小嘉不知道,卫泯的确不关心他竞选班长一事,更不在乎结果,卫泯关心的纯粹只有弟弟本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