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瓜尔佳氏质问,玉珞神色平淡。
这种手段,她不止见识过几回,缓慢放下筷子,“格格吃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东西都由内务府发放,膳房亲自动手,查验过后呈递上来。”
玉珞抬眼望去:“侧福晋此话未免偏颇,本宫为何要害格格?”
瓜尔佳氏难得托小格格福,从禁足中出来,时隔一月有余才能见上十三爷一面,便想借此机会博得怜悯。
可惜,害人的功夫不精。
“十三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啊!”瓜尔佳氏眼见情况不对,转头对胤祥哀嚎,“格格风寒见好,胃口逐渐起来,难得今日多吃上些,眼下全吐了出来!”
玉珞冷眼看着瓜尔佳氏,根本没打算再去理会,捏起帕子擦嘴:“妾身吃饱了,先行告退。”
她出了院子躲清净,自打进门以来瓜尔佳氏搅得府上乌烟瘴气,原本玉珞不想同她争夺什么,眼下圆了房,玉珞自然要争上一争。
即使是对于她自身也好,还是能否顺利归去也好,唯有恩宠在身。
她没什么心思同一个侧福晋斗,只是对方不依不饶她也该做些手段。
玉珞回府后就换上了平底鞋,本该是老祖宗规矩要穿花盆底鞋的,奈何实在穿不习惯,渐渐的十三爷默许了。
走起路来方便许多,从前院回到后宅散心,穿过垂纹雕花长廊,再经过一道石门便是水榭楼亭的后花园,边上还种植了一块梅林和竹林。
此刻的腊梅开的正好,红白黄三种梅,清香雅致透出一股高洁君子之意。
玉珞披上拂春为她带来的白毛狐大氅,走近小院,忽感袖间一股触动,那枚佩子似吸收了天地灵气般,红艳艳起来。
随后,底部纹路长出节端,就像扎根入内一样。
突显的血丝红痕,生出纵横交错的纹路,一点点吞噬这皎白的玉盘面。
蔓延而上的血丝倏然停顿住,她摊开掌心,那玉佩落在粉嫩小手中央,显得最底部的色泽越发跳脱。
玉珞微抬眼,目光凝视起面前这片梅林,隐约中似有股无形的力量透过玉佩召唤她。
步伐莫名动了几步,视线垂落到梅竹相交处,她犹豫了,思绪还在纠结是否要前去寻找。
就在玉珞准备上前探寻时,她听见身后沉稳脚步,利索的收起玉佩,牢牢藏进袖间,原本打算让它再多吸收一会儿,顺带找出被前任宿主埋藏的秘密。
“侧福晋一心为了孩子,出言不逊,福晋切莫放在于心。”胤祥解决好小格格之事,赶来。
玉珞则过身,见对方背手而站,贴着红梅闭上眼轻嗅,面色平静,“妾身岂会和格格计较,格格也该到了启蒙年级,爷要寻位好师傅,莫叫她沾染上不良风气。”
她虽非生母,不过是格格名义上的母亲。
在教养方面还算颇为上心,尤其是见识到瓜尔佳氏这种为争宠不顾儿女的作为,她瞧不上她,反对小格格多了几分偏宠。
实在是生的好,又长成玉珞喜爱的模样。
“嗯。”他回。
瓜尔佳氏所作所为差点成为害他的把柄,那日乾清宫的事历历在目。
这是根永远扎在胤祥心底的刺。
“爷可有打算请妾身母家过府设住宴。”她问。
胤祥睁开眼,眼底毫无波澜,兆佳氏一族在朝中处于中立场,尤其是太子被禁期间,多方示意站位,始终保持未动。
“太子中毒未了,还是莫生事端。”胤祥面容冷峻,指尖一直摩挲扳指。
玉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困惑。
早知如此,听他亲口道出,仍免不了泛起一丝落寞,她说的母家并非本家,而是留在江南的亲人。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柔落进风里被盖过去。
胤祥察觉出她的异样,喜庆氛围中,她单薄的身影在此刻显现的十分孤寂,那件白狐毛大氅虽华贵,却衬得她愈发清冷,沉默片刻,终是妥协:“待此事平息,南巡时再去不迟。”
玉珞眨动长睫,抬眼对上他深邃黑眸,那里没有太多情绪,却不似对旁人的那般疏离,反而有股说不出的柔情。
她心中微动,福了福身:“妾身明白。”
胤祥目光越过她,落进梅林深处,眸神逐渐明亮,似想起什么,语气缓和:“你素日里爱梅如喜,往后交由你打理吧。”
玉珞明白,胤祥对她是过于常人的偏爱,心间涌起暖意。
这算不上什么恩赏,但也是他第一次给予她的一份闲差,只当安抚。
“谢爷。”她轻声道,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沫浅笑。
胤祥看着她,那抹笑意如春风拂面消融寒意,让他心头的软意渐深。
想起初见时,她亮出獠牙保护自己以及后面安静柔弱的恳求,他从不懂她。
面对瓜尔佳氏争宠,不争不抢,善解人意的让他觉得亏欠,忽略了她。
“天气寒凉,注意身子。”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玉珞望着他远处背影,直至消失在长廊尽头,她重新抽出玉佩,安静地躺在手心,底部纹路根根分明清晰了几分。
那股召唤依旧存在,却不再似方才那般急切。
似有若无地散发着温热,仿佛为她指引前方的路。
她没去过梅林,连屋中红梅都是拂春命人折来每日更换,深吸一口气,提步向梅林深处走去。大氅拂过积雪,留下浅淡划痕,往里走,梅香浓郁,红白相间的梅花在雪中傲然绽放,超绝脱俗的香气清雅宁致。
循着玉佩感应,来到一棵老梅树下,这棵梅树比旁的都要粗壮,枝干虬劲,树皮斑驳略有脱落迹象,看样子像有几十年了。
玉佩的热意达到顶点,底部纹路仿佛活过来,又开始欲要上爬迹象,颤动不断。
玉珞左右观望,见四处无人,伸手抚上粗糙树干,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似乎有东西在底下流动,短暂刺痛过后是留在肌肤的酥麻。
就在她无从可解时,头顶落下朵梅花,不依不偏掉于脚边,接连好几朵,她蹲下身,用手中拨开树根处的积雪和枯叶。
挖掘过程中,指尖触及到一块冰冷坚硬物,玉珞眼神微动,无数思绪闪现,小心翼翼得将那东西挖出来。
那是一个用铁盒包裹的木匣子,埋藏底下多年,外头锈迹斑斑,里面的木匣完好无损。
匣子上雕刻的花鸟图案同梳妆台前的箱盒很像,大小都一模一样,眼中掠过惊异,莫非是上任宿主留下的线索。
系统苏醒了?
可她根本没感受到任何提示!
连手中玉佩的抖动都倏然消失不见,难道真和手中木匣有关。
修剪整齐的指甲撬动木匣边缘,或许埋藏多年之久,想要打开变得有些困难。
原以为很难,摩挲间玉珞发现了木匣下方存在的机关,她扳动木扣,盖子猛然弹开,内部展露出一枚白色玉圆环,形状样式和她手中这枚处之同一块玉,颜色泛青。
她尝试着合二唯一,玉环中间的栓子插进扣中完美贴合,血丝沿着底部向两端玉环爬去,温热连同血丝倏地消失不见。
“福晋,天寒露重,咱们回吧。”拂春不知道何时追了过来,手里捧着新换的手炉,轻声提醒又贴心塞入。
玉珞点头,收好玉佩,拢了拢身上大氅,两人往回走。
屋内炭火旺,暖意融融,卸下大氅,洗净手端起刚好能入口的红枣桂圆茶,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传来的温度,思绪飘向远方。
宿主反复被鉴定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难道真和所谓的前世宿命有关!
她反而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拂春。”玉珞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明日且去库房取些体面的礼,给小格格送去。”
拂春闻言,恭敬应答:“奴婢明白。”
玉珞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暖炕上棋盘,干净整洁中,犹如一记警钟,敲响了她安分守己,恪守本分的心,退而求其次等待时机成熟,寻到归去的路,可如今,棋局缺不得棋子,身不由己。
恩宠,是深宅的庇佑,也是最脆弱的铠甲。
她不能只是被动应对,事找上门来,容不得思索再三,面对瓜尔佳氏的不依不饶,与其在暗处提防,不如明立示威。
日月更替,天际冒出红光,点点照亮紫禁城上空。
小格格的院子前贴瓜尔佳氏院子,后贴花园,照料散心两不误。
太医查验出格格对吃食有敏症之后,胤祥便下令禁了这道菜出现,玉珞前去探望。
瓜尔佳氏抱着格格细言细语哄着,见玉珞前来,眼中闪过戒备,碍于她福晋身份,不好表露出来,压下心头不悦,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格格已满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吃了两日药,起色都好转了,葡萄大的眼睛咕噜转,手中攥住布老虎,咿咿呀呀得发出几个简短词。
玉珞走到格格面前,摘下护甲,小心轻柔的抚平她散落的黑发,发色黝黑,细软有光泽,“格格身子可大好?”收回手,语气不咸不淡。
瓜尔佳氏转过身,将身子正对玉珞,手护住格格头部:"劳福晋挂心,格格已无大碍。"
“格格年幼,最是娇贵,做额娘的更要细心,莫再发生此事。”玉珞瞥了眼,淡然道。
话语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质疑。
瓜尔佳氏心头一紧,抬头对上玉珞那双沉静眸子,竟不敢再多言,只能低声应“是”
“往后缺了什么,只管派人来提,拮据与否苦不得孩子。”
临走时嘱咐乳母几句,便起身离去,此举,即是向府中人宣告她对小格格的关怀,同时不动声色地敲打瓜尔佳氏。
不争,不代表不会争。
从格格院落离开,她并未回屋,顺抄手游廊再度去了梅林。
晨光熹微,梅花上凝结着晶莹露珠,在初升朝阳下折射出细碎光芒,空气冷冽,夹杂竹气与梅花的清香,竹梅二者并称四君子,果然名不虚传。
缓步穿行梅林之间,沿着竹子和梅树中小路,一面绿意盎然,一面红白辉映。
不知不觉,她又回到昨日梅林深处,指尖偶尔拂过枝干,这片梅林,如今是她的了,她可以决定何时修剪,何时施肥,甚至于能够决定何时种上新的花草。
视线落到地面搜寻,刨过痕迹还在,绝非幻觉,只是她袖中玉佩未有异动。
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梅林间,手握玉佩,看见一个模糊身影从深处来,身影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是谁。
脚下枯枝发出“咔嚓”脆响,在万籁俱静的梅林深处显得尤为突兀,远方枝头停留了几只寒鸦,被声所惊,扑棱地飞向空中,发出狭长的鸣叫。
就在此时,本该在书房处理政务的十三爷却自她身后幽幽竹影间走来,单手背于身后,一手捏着份信件,“江南柳家送来的家书,你三哥让爷带来。”
家书?
玉珞猛然抬头,眼神中划过抹喜悦,连忙朝胤祥身边走去,她脚下步子快,忽略雪堆中隐藏的石块,踉跄着扑进胤祥怀中,对方受到冲击,胸腔闷哼一声。
“三哥上门与爷叙旧,您怎么不叫我一声。”玉珞站稳,环抱住胤祥,将脸埋进他胸口。
“你三哥他派人送来,并未上门。”他回,“近来忙于学业,过府一事也被推了去。”
玉珞早该猜到三哥未必会愿意过府小聚,年后一月,临近春闱,本就该好好温书,除夕夜派人送去炭火,畏寒新衣,她是怕他未能照料好自己,惹义父母担忧。
她拿到信件推出胤祥怀中,并非当面打开反而藏进袖口,垂下眼:“妾身自会安排人过去。”
时至今日,玉珞首次收到家书,指定不会是小事一件,莫非出现事端?
还是说义父派到京城的暗桩发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