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月亮正高高悬挂在高大的柳树梢,月光下,一个黑色身影正急速奔跑着。
冬季刚刚过去不久,就连树枝都还没有吐出新芽,他却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单衣,沉闷的黑色简直快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一路朝着城中最大的酒楼奔去。
已是宵禁时分,醉云楼却还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像是在等什么人。
姜彦朝着亮光的地方径直推开门走进去,屋内已然等着一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女子,她坐在上首,明明眉目秀丽,可等他的眼睛看过来时却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诡异感。
一看见人那姑娘就热情地凑过来,对着姜彦上下其手,恨不得把他扒光看个清清楚楚。
姜彦艰难地把人推开,满脸的一言难尽:“你为什么非得穿成这样?”
那姑娘夸张地扭了扭腰肢:“我穿成这样怎么了?我一直都穿成这样,谁不知道我可是醉云楼的一枝花,不知有多少相公来捧我的场呢。”
姜彦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堪称变化莫测,沉默半晌他只能道:“你平日里穿成什么样我不管,但你如果敢以这副样子自称四象卫朱雀使,我是一定会揍你的。”
秦玥,四象卫朱雀使,平日里总爱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她确确实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用他的话来说,他顶着这么好看一张脸,不打扮成个漂亮姑娘可惜了。
姜彦年轻那会脑子有病,竟然跟他争谁才是四象卫第一美人,还闹到了谢忱面前。
现在想想,那会儿脑子真的有个坑,难怪当时谢忱笑成那样,估计也是在嘲笑他。
听到姜彦的话,秦玥不满地啧了一声:“你自己铁了心要暴殄天物可别带上我,老娘这张脸可不能浪费。”
虽然说当年争得急头白脸,但姜彦那张脸秦玥一直是认可的,甚至还真心实意地想过要照着姜彦的脸弄几张人皮面具出来过过瘾,可惜计划还没实行就被谢忱给揍了。
“哎,当初殿下看你跟看宝贝疙瘩似的,换做是我也不愿意你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秦玥还挺遗憾,“要不下辈子你继续顶着这张脸,我争取也投成个皇子,你也让我过过金屋藏娇的瘾如何?”
姜彦了解他的德行,就当没听见后半句。
“阿忱可跟你不一样。”他平淡地说了一句。
每次提到谢忱他的话总要多些,他的故人们也总爱提。
谁都不想忘了那个把他们从泥潭中拉出来的救命恩人。
秦玥摇头晃脑的:“是,殿下这个人心胸也忒宽广,当年他明明嫉妒得要死却还是舍不得拘着你。”
姜彦愣一愣,很快否定道:“少胡说八道。”
“看,我就知道你不信,他那会儿看你的眼神就差把你给吃了,也就你个呆瓜什么都不知道。”秦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姜彦沉默不语,秦玥毫无觉察,还在自顾自地往后说:“不过他却是不会那么做,比起把你困在身边,他应该更想让你自由自在光芒万丈地活着,他舍不得困住你。”
“欸你怎么不说话了?”
姜彦惨然一笑:“可惜没机会了。”
比起自由自在,我更愿意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只是,这句话永远都说不出去了。
“算了算了,好没意思,每次你都这样,没说几句就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秦玥只瞥了他一眼就别开脸去,“说吧,接下来要怎么做?”
作为四象卫的一员,姜彦能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姜彦:“两国议和已成定局,我需要你配合我,确保南渊来的使臣一定是赫连时聿。”
不管剩下多少时间,他都一定要拉着赫连时聿陪葬。
不仅仅是因为谢忱的仇,更因为赫连时聿实在太强了。
姜彦武功尽毁后,北辰在与南渊的战事中再未占到任何便宜,这一切都只因为一个赫连时聿。
有的人天生就该站在战场上,比如赫连时聿,比如三年前的姜彦。
“北辰这些年武将式微,能拿得出手的寥寥无几,就连现在势头最盛的明轩都不会是赫连时聿的对手。赫连时聿不死,北辰早晚有一天要亡在他的手里。”
姜彦神色越发凝重:“所以,我一定要带走他。”
秦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正色起来:“可是以赫连时聿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会轻易中计?”
姜彦:“我与赫连时聿斗了这么多年,彼此是仇敌也是知己,正如我想要他的命一样,他也不愿意看着我死在别人手上。”
对于宿敌而言,只有亲手诛杀才算了结。
“而且他野心勃勃,毕生所愿就是吞并北辰,如果有这样一个机会放在他面前,他绝不会放弃。”
“所以你的意思是……”秦玥眉头紧锁。
姜彦肯定他的想法:“现在淮王逃脱正好是一个引子,我会尽快与淮王联系上,然后借势把京城的水搅浑,做出我与陛下势不两立的假象。届时你想法子把这个消息传到赫连时聿耳朵里,一定要让他深信不疑。”
“只有这样,他才会主动踏入北辰。”
姜彦与谢奕之间若是斗起来,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没有人会放弃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而且南渊地处草原,土地贫瘠,近些年还天灾不断,所以他们才卯足了劲地进攻北辰。如果有能一举拿下北辰的机会,哪怕很有可能是个陷阱,赫连时聿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这已经是姜彦目前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计策了。
然而,秦玥这个棒槌不知道脑回路搭到哪条线上去了:“可是就陛下那暴脾气,一年前你啥也没干都被他折腾这样,这次要再闹一回,他不得扒了你的皮啊。”
闻言,姜彦苦笑:“那能怎么办?我就剩这么点时间了,赫连时聿能耗,我却耗不起了。”
“而且,”他话锋一转,“谢奕那小子被我不小心养歪了,我必须得想办法给他拉回来,要不然北辰后继无人,江山同样危矣。”
“确实,让他恨你总好过让他执念一辈子来的好。”秦玥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他哥的人?”
说到这个,姜彦就头疼。一开始是为了不节外生枝,谁能想到会弄成今天的样子。
“他若知道,怕是要疯。”姜彦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谢奕对他,尽管方式有问题,但确实是真心的。
姜彦的心不是铁打的,感受得了冷暖。
正因如此,他才要在谢奕面前把这件事瞒死,就算带到坟墓里,也绝不能让谢奕察觉一星半点。
谢忱对谢奕的重要性,从不亚于姜彦。
“好吧好吧,”秦玥想想都心累,“哎,四象卫第一美人的称号我还是让给你吧,这种殊荣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
姜彦满腔感慨都被他给无语没了:“不必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天杀的,这家伙这么多年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阿忱,秦玥那家伙还是一样的讨厌,你改天要是入他的梦可得好好骂骂他。”离开醉云楼后姜彦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趁着夜色溜进了太子陵。
谢忱死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以前,他有谢忱的一缕发丝陪着,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可以,承载着承诺的青丝可比冷冰冰的坟茔好多了。
可现在,发丝已经化为灰烬,他便只能来这了。
他对着谢忱的墓碑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连他这些年想过他多少次,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哪些东西不爱吃了都说了一遍。
然后,他抚摸着冰凉的墓碑低声骂了一句:“阿忱,你弟弟有时候真不是个东西。”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可他变成这样都怪我,是我眼睁睁看着他变成这样的,是我亲手把他逼成这样的。”
“是我对不起他。”
“你别怪我好不好?”
“怪也行,别忘了我就好。”
“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届时,要打要骂,我都认。”
最后,他抓了一把谢忱的坟头土装在锦袋里。曾经,他们说过永不分离,谢忱已经不在了,那便用他坟头一捧土来践诺吧。
姜彦和谢忱的关系知道的人并不多,能做主的先帝也早已经去了,同眠于一处是不可能了。况且,姜彦也不允许任何人平白扰了谢忱的清净,他自己也不行。
所以,他决定,可以的话他死以后尸身下葬江南。
那是最初他们商量好的隐居之地。
一把黄土一个人,如此也勉强算是死同穴了吧。
从乾清宫到醉云楼,又到京郊的太子陵,折腾到现在天已经蒙蒙亮。
谢奕还没有松口让他离开皇宫,姜彦也摸不准谢奕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了不激怒那小狼崽子,他觉得今夜之事还是不要让谢奕知道为好。
于是,他在天大亮之前赶回了皇宫。
不想,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他一只脚还没踏进门呢,就听谢奕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好似追魂索命的幽灵。
“太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