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彦喝下了最后一碗药,赵伯告诉他,这碗药入喉将会彻底洗净他的经脉,过程中痛不欲生,就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经脉上一寸一寸地刮。
可姜彦觉得还好。
真的还好,他没有觉得很痛,甚至还看见了他那些恍如隔世的过往。
那年他才七岁。
镇国将军领兵出征,去时威风凛凛,最后却是惨败。
他们说是镇国将军通敌,出卖了北辰的军事布防图,才导致北辰损失惨重。
本来没有人肯信,可镇国将军失踪了,领兵回来的是他的副将,副将作证镇国将军的确背叛了北辰。
于是,所有人都信了。
于是,皇帝下旨诛姜氏满门。
镇国将军的儿子被割下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镇国将军的女儿被追兵逼落山崖,最后逃脱的只有镇国将军的小孙子,也就是恰巧在外面游玩的姜彦。
爷爷背上叛国大罪,父亲被杀,母亲殉情,姑姑尸骨无存,整个姜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什么都不会,只能靠乞讨过活。
就这样过了一年与野狗抢食的日子,一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哥哥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馒头,说:“你跟我走好不好?我给你买好吃的,我帮你报仇。”
小姜彦听不懂什么叫报仇,但他想要好吃的。
从那以后,他成了谢忱养在后院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谢忱待他极好,什么都愿意捧到他跟前,吃穿用度是最好的,请来的先生是最好的,甚至还专门为他搜罗镇国将军的兵书和枪法,就连镇国将军那杆被封存的银枪也带了回来。
姜彦一直都相信,就算他要天上的星星,谢忱都会想个法子给他摘。
所以姜彦觉得他爱上谢忱是理所应当的事,正如谢忱也爱他。
姜彦告诉少年时的谢奕,每次名字都会变是因为谢忱定下的规矩,其实并不是。
因为在一开始谢忱只是有一个四象卫的想法,还没有彻底敲定,但姜彦却喜欢上了这个一听就很威风的称号。
由于身份特殊,他每次出门都会易容,所以他每次都会给自己胡乱换个名字,但他没想到第一次失算是在小谢奕面前。
为了不穿帮,他干脆就把锅甩到谢忱身上。
谢忱也不生气,干脆就这么敲定了四象卫的名字。四象卫三十二人,以四神兽为名的四大统领,下面各有七个暗卫,以星宿为名。
一开始谢忱不打算让姜彦进四象卫那见不得光的组织,但耐不住姜彦的死缠烂打,最后还是妥协了,还顺着姜彦的意让他做了最威风的青龙使。
那段时间姜彦可高兴了,当得知要去秋猎场上保护七皇子,他比谁都积极,就为了在小毛孩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新身份。
谢奕那时候人小小的,心眼却大大的,一点都没有哥哥被抢了的自觉,反而高高兴兴地陪他一起玩,甚至还约好了下次见面。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是青龙和小谢奕的最后一次见面。
不过短短五个月,南渊大张旗鼓地进犯北辰,作为当朝事实上的储君,谢忱亲自领兵出征。
像这样的仗谢忱打过很多回,每一次都大胜而归,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也是这样。
所以先帝提前备下了庆功宴,谢忱提前写下了婚书。
说好了回来就成亲的。
可惜老天不长眼,不过短短三个月,姜彦就听到谢忱身陷囹圄、危在旦夕的消息。他想也不想,骑着一匹千里马就赶赴战场。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他见到谢忱的时候,谢忱的心口正被一杆玄铁长□□破。
姜彦拼了命才将谢忱从赫连时聿的枪下抢出来,然后一路狂奔直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才停下来。
他急得快要哭了,谢忱却笑着蹭了蹭他的脸:“我昨晚梦见你了,我就想我今天一定会见到你的。”
姜彦想带他去治伤,他却哄着姜彦拜了天地,还将两人的长发用红绳绑在一处放进了他亲手给姜彦挂上的锦袋里面。
他说:“从此以后谢忱就是姜彦的人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我被哪家小姐骗走了。”
直到那一刻姜彦才知道他早已是强弩之末,他中了毒又挨了一枪,压根就活不了了,他只是怕姜彦会遗憾会不高兴,所以他强撑着成了礼。
谢忱没了气息以后,姜彦提着他的枪去杀赫连时聿,他与赫连时聿战得有来有回,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姜彦没法报仇。
谢忱的夙愿也还没有实现。
所以姜彦做了一个决定,他用真正的镇国将军府遗脉的身份协助北辰退了南渊的进攻,然后顶着功绩回了京城。
他本以为他会面对先帝的责难和怀疑,可他没想到的是先帝无比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身份。姜彦这才知道,谢忱早已帮他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先帝不仅知道姜彦的身份,更知道他和谢忱的关系。
“你可知谢氏先祖为何要过继宗室子弟继位吗?”
“因为他也娶了一位男后,只是他终其一生都没敢将那位男后暴露在人前,因为世俗的压力实在太重了。”
“忱儿同朕说起你与他的事时,他告诉朕,他不想像先祖那样藏着掖着,他的爱人不能一辈子见不得光,他也不愿他执着一生的爱情在后人眼中只是一句洁身自好。”
“所以朕答应了他,等他回来朕就给你们赐婚,算作他大胜的奖励。”
老皇帝叹了口气:“朕的赐婚诏书一早就写好了,可这个逆子却不来取。”
姜彦捧着老皇帝递给他的圣旨泪流满面:“他给我写过婚书了,我们也在落雁关拜了堂。”
老皇帝欣慰地笑了笑:“朕就知道,这个臭小子才不会罢手,死他也要把你捏在手里。”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老皇帝又问。
姜彦说:“我要给他报仇,还要做完他们没有完成的事。”
谢忱一生有两大愿望,一是能让姜彦做他的小王妃,二就是能让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他完成了第一个,却还差第二个。
“作为他的未亡人,我来替他完成。”姜彦这样说。
老皇帝拍了拍他的手:“难怪忱儿会这么喜欢你,你们果然是天生一对。那么,北辰的江山朕就交给你了。”
彼时,谢忱身死,众皇子蠢蠢欲动,而老皇帝受了打击,本来就不好的身体更加糟糕。
他借着军功给了姜彦兵符,还给了姜彦太傅的高位,让他参政,甚至在临死前还给姜彦三道空白圣旨。
“朕的儿子朕清楚,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你是忱儿拼死也要护的人,朕得给你留一条后路。”
“这三道圣旨是空白的,你总有用得上的一天。但记住,一定要为你自己留一道当保命符。”
那三道圣旨,第一道被他写成了谢奕的即位诏书,第二道保下了谢奕那些参与夺嫡的兄弟的命。
因为谢忱和老皇帝都不想看着他们兄弟相残。
而最后一道是不能动的保命符。
姜彦猛地睁开眼睛,手偶然触摸到身侧的位置,衾被是冰凉的。
察觉他醒了,来福似一个肉球一般滚了过来,赵伯在旁边点着了油灯。
“成功了。”赵伯细细探过他的脉后说道,“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彦捏起床边盘子里的一枚干果稍微用劲弹出,被打中的花瓶瞬间四分五裂。
“三年了,我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
赵伯毫不客气地拆台:“可你马上就要死了。”
这个法子虽然能帮姜彦恢复内力,代价却是让他命不久矣。
姜彦笑得更欢:“赵伯,你知道的,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大人~”来福眼泪汪汪。
把一切都说开后,谢奕就让来福留下继续照顾姜彦,而且对姜彦的管控也没那么严了,至少真的撤了看管姜彦的那些影子。
“哭什么,我恢复武功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整个北辰谁有我能打,除了我可没谁能跟赫连时聿过招了。”姜彦感受着内力在体内的流转,久违的熟悉感让他无比安心。
来福还是呜呜哭个没完。
姜彦无奈:“你在这里哭没事,可别哭到陛下眼前了,我武功恢复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他。”
“那、那得什么时候才能说?陛下说我要是再敢吃里扒外,他就割了我的舌头。”来福一脸苦命相,看起来是很看重舌头了。
“嗯……一两年?”姜彦故意逗他。
赵伯立马白了他一眼:“一两年,你想的倒美。从现在开始你就只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具体是多少我也没个成算,但我可以保证一定能留你三个月,这三个月随你折腾。”
“三个月,足够了。”姜彦接受良好。
“三个月那不是眨眼就过了?”来福大惊,“赵神医,你是天下最厉害的神医,您老人家要不再想想办法,大人是个好人,好人得长命百岁的。”
赵伯看了看姜彦,又拍了拍来福的肩:“没用的,老夫治得了天底下最难治的疑难杂症,但无论如何也救不了心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