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除夕宴。
谢奕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然把姜彦一起带到了朝堂上,还在龙椅旁边单独给他摆了张椅子。
意料之中,群臣激愤。
大过年的不好好吃饭,偏生要来讨骂,真不知道是什么爱好。
姜彦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神功,谢奕和朝臣们无论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
就连几个老臣指着他鼻子骂祸国妖妃蓝颜祸水,他都一动不动。
倒是谢奕,被他们一口一个“血溅金銮殿”“无颜面见先帝”“对不起列祖列宗”说得额角直跳。
最后他忍无可忍,干脆指着蹦跶得最欢的那个倚老卖老的三朝元老道:“爱卿既然想为这金銮殿增色,朕绝不阻拦,只是爱卿要想好,朕记得你前些日子刚刚抱了孙子。”
“陛下此举未免——”谢奕话音一落就有不知死活地跳出来。
他干脆一视同仁:“爱卿方才说无颜面见先帝,既然如此,那干脆就不必见了,朕可以让人帮你刮了这张脸皮。”
立竿见影,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姜彦被他那堆昏君发言震得额角直抽抽,一时间头疼不已,这小崽子到底是怎么长成如今这副混账样的?
然而尽管谢奕已经铁了心要把姜彦放在这里当活靶子,还是有人耐不住要出来找死。
群臣被吓得一句话不敢说,淮王却慢腾腾地自己操纵着轮椅走了出来:“陛下,自古以来阴阳交合方为正道,且姜太傅与陛下有师徒之谊,您此举臣以为不妥。”
谢奕冷眼看着他:“五皇兄,朕记得你这双腿是当年在围猎场上抢了三皇兄的坐骑,结果马儿发疯从马上摔下,双腿这才被马蹄踏断。怎么,当年的教训还不够?”
谁都知道,断腿之事是淮王的逆鳞,如今谢奕却将这件事在大庭广众之下重新提起,完全就是当众下他的面子。
果然,淮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臣顾念着与陛下的兄弟情谊才多嘴,惹陛下不快是臣的不是。”淮王尽量保持微笑,但谁都听得出来,他牙都快咬碎了。
“既然知道是多嘴,便不用说了。”谢奕无比冷漠。
但淮王今天是铁了心要出头:“可是臣也是谢氏子孙,有些话不得不说。陛下后宫空置,膝下一个子嗣也没有,臣不得不担心有逆党借此生事动摇我北辰江山。”
姜彦今天才算看清淮王这人,本以为他是个软弱的,没想到强硬起来是真的刚,竟然敢当着群臣的面指着谢奕的鼻子骂,确实是独一份的了。
话说到这份上,谢奕也不不愿端着那点可有可无的表面功夫了:“借朕无嗣一事生事的逆党?淮王,你这是在说你自己吗?”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跪坐着的朝臣们腰一个比一个弯,争先恐后地高呼:“陛下息怒!”
“息怒?朕有什么怒可息的,五皇兄这是在提醒朕呢,朕还得谢谢他。”谢奕笑得森寒。
朝臣们再不敢开口。
淮王却始终挺直着腰板:“臣只是实话实说,倘若陛下连这等忠言都听不下去,还要给臣扣一个逆党的罪名,臣也无话可说。”
“哦?”谢奕来了兴致,身子稍稍往前倾,“五皇兄这是,也要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然后到父皇面前告朕的状吗?”
“呵,”淮王扯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臣要做的是,请陛下自行到阴曹地府向先帝请罪!”
话音落地,殿门口突然冲进来一群手持枪械的士兵,个个训练有素。
“禁卫军,”谢奕点破这些人的身份,“五皇兄筹谋已久啊。”
禁卫军原本是握在姜彦手里的,一年前谢奕着手拔出姜彦在朝中的党羽,首先下手的就是禁卫军。禁卫军中但凡是与姜彦有半分瓜葛的都被他诛杀,彻底清洗干净后才把自己的人放进去。
看来,当时淮王也在其中出力颇丰。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顷刻间便是一场血雨腥风,谢奕不顾朝臣的哀求,仍旧不动如钟,他甚至还专门偏头看了姜彦一眼:“老师,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
回应他的是淮王的大笑:“哈哈哈,谢奕,你果然还是那个只会追着谢忱要糖吃的小娃娃,遇到危险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当年是谢忱,如今是姜彦。”
“姜太傅,你也看到了,谢奕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当年你排除万难扶他上位,可他呢?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竟然如此羞辱于你。如今本王愿意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可以为自己报仇了。”
淮王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响,谢奕却充耳不闻,他只看着姜彦:“老师,你说呢?”
箭已在弦上,断没有不发的道理。
姜彦轻叹:“陛下,臣只是不想再被困在您的偏殿了。”
这句话把他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放心吧姜太傅,你的本事本王一直都很欣赏,待本王成就大业,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淮王等这一日等了许多年,此刻已经按捺不住如火的热血了。
可谢奕还是不慌,甚至还低低笑出了声。
姜彦瞬间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设法约淮王见面,谢奕当真不知吗?来福的异常谢奕当真毫无觉察吗?
事实证明,他再次低估了谢奕。
刹那间朝堂局势瞬间反转,从四面八方冲出去的士兵将淮王和他的禁卫军围了个严严实实。
谢奕的手如同钢铁一般牢牢钳制着姜彦的手腕,让他挣脱不得。
姜彦的心一下就凉了。
完了,药还差最后一次。
美梦瞬间破裂的淮王一下就破防了,瞪着眼睛大吼:“不可能!谢奕,没有姜彦的帮助你怎么可能有这等本事!”
在他眼里,谢奕上位靠的是姜彦,坐稳江山也靠的是姜彦。没有姜彦,谢奕什么都不是。
然而,谢奕却一次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料。
“姜彦你骗我?”淮王把最后的希望放在姜彦身上。
姜彦自知大势已去,无奈地闭上眼睛。
谢奕笑了:“五皇兄说笑了,太傅可比谁都想让朕死,可惜他如今也不过是被朕拔了牙的病猫,自身都难保,他帮不了你。”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命人将淮王捆了丢进天牢等候发落,然后拉着姜彦重新回了偏殿。
他今晚的一举一动实在超出姜彦的预想,姜彦甚至诡异地感到了一丝欣慰。
然而这丝欣慰还没酝酿到位就被谢奕猛地贴上来的吻给打碎了。
姜彦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倾力将谢奕甩开,甚至直直地往他脸上甩了一个巴掌:“滚开!”
谢奕舌尖抵了抵被打的位置,笑得格外畅快:“怎么,这次不打算打你自己了?”
姜彦刚知道谢奕对自己抱有超出正常限度的感情时,整个人从荒谬走向大彻大悟,那一刻他满心的自责涌上心头,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指责谢奕,而是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如今这巴掌落到了谢奕脸上。
“少在我这里发疯。”姜彦冷冷道。
“呵,太傅能跟五皇兄言笑晏晏,能跟来福说心里话,甚至能和一个江湖游医相谈甚欢,可就是没法跟朕好好说话是吗?”谢奕脸色狰狞起来,他的手重重扣着姜彦的下巴,激烈的吻重新落了下来。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姜彦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他狠狠地咬在谢奕的唇上,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偏生谢奕这个疯子哪怕鲜血淋漓也不肯罢手,硬是等到姜彦差点因窒息晕厥在地才松开。
姜彦顾不上别的,赶忙问道:“你把来福和赵伯怎么了?”
“来福,赵伯,”谢奕一字一顿,“叫的可真是亲切啊,朕都有点怀念老师管朕叫小奕的时候了,不过朕比较好奇,你又是怎样称呼你那位短命的情郎的。”
姜彦没心情跟他扯这些陈年旧事,只是一味地追问:“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他们没有关系,要杀要剐你冲我来。”
“冲你来?太傅,你以为你在我这里还能讲条件吗?”谢奕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朕给过你很多次机会,除了自由,你要什么朕没给?可你呢太傅,你竟然帮着谢誉来对付我!”
现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什么都讲不通。
没办法,姜彦只剩下一个筹码了。
姜彦猛地往旁边靠,把桌上的茶具药碗一股脑地全甩在地上,精美的瓷器摔的七零八落,他迅速捡起一块抵在自己的咽喉上:“他们在哪?”
谢奕表情扭曲:“姜彦,你竟然为了两个外人逼我?”
他一直以为,在姜彦这里,自己就算比不上姜彦那早死的白月光,至少也占据了比较重要的地位。
可如今,姜彦居然为了一个太监和游医用自己的命来胁迫他,他感到莫大的荒谬。
“在你这里,朕竟然连一个太监都不如。”谢奕朝身后摆了摆手,“好,朕就让你见他们两个一面。”
没过多久,来福和赵伯就被捆到了姜彦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