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干、梨干、梅子……嘿,还有糖葫芦。”来福撅着屁股在那数谢奕差人送来的几个大盒子,牙都快笑掉了。
姜彦却很平静,仿佛那些东西不是给他的一般,唯独来福转头看他的时候敷衍地笑一下,其他时候都面无表情。
来福是个心大的,也不问,就顾着傻乐。
“大人,那奴才这就把这些东西给收起来,您什么时候要了奴才什么时候给您找。”来福花了好半天才把这些东西收拾齐整,然后挺着大大的肚子把几个盒子叠在一起抱着往外走。
来福刚出门,门口就传来枯枝被碾碎的声音。
姜彦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姜太傅,好兴致。”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与此同时,坐在轮椅上的淮王被人推了进来。
姜彦丝毫不意外他的到来:“寒舍简陋,怕是要污了淮王殿下的眼睛。”
淮王被逗乐了:“太傅大人说笑了,这可是乾清宫,全天下最位高权重之人的寝殿,寒舍二字可跟这搭不上关系。”
谢奕为了把姜彦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于是把乾清宫的偏殿改成了个僻静的小院供他居住。
“我倒是忘了,淮王殿下对这地方钟情已久。”姜彦毫不避讳地开口,谢誉既然敢来,就说明周围已经被他清得差不多了。
淮王却还端着架子,顾左右而言他:“啊,听说姜大人想吃淮地的梨干,本王特意找人挑了最好的那批,大人觉着如何?”
姜彦:“在这鸟笼一般的地方,纵是山珍海味也不过是嚼蜡罢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多的话不用多说。
姜彦想离开这里,淮王想要皇位,大家的目的并不冲突,甚至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最后,淮王是笑着离开这里的。
淮王走了一会儿来福才冒出来,出来以后一句话也不问,一如往常地精心伺候着姜彦。
姜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身子好多了,过些日子你就回陛下身边伺候吧,我能照顾自己。”
来福怔了怔,突然跪倒在地:“大人,是奴才哪里做错了吗?大人告诉奴才,奴才会改的。”
姜彦把他拉起来:“你做的很好,人也很好,是我这一年里为数不多的慰藉。但你终归是这宫里的人,跟在陛下身边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来福低着头不说话,姜彦又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已然决定要走,来福留在他身边只会平白遭谢奕疑心。换作以前,他自是觉得谢奕心地善良不会对身边人怎么样,可是经过这一年的相处,他已经不敢说能真的看清谢奕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所以,来福离的越远也就越安全。
“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按你自己的心意风风光光地活。”姜彦说。
来福清楚他的意思,郑重地给他磕了三个头:“大人放心,奴才一定不会辜负您和晋王殿下的大恩大德的。”
临近年关,冷冰冰的皇宫也有了些许喜庆的味道,就连下了一整个冬天的大雪都渐渐停了,院子里的积雪一日比一日少,姜彦都能撑着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在院子里待上好一会儿。
马上就要到第十四年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姜彦刚刚撞破谢奕的狼子野心,整个人都处于崩溃状态,想尽了各种办法要逃,逃不了就要自杀。
割腕、撞墙、吞瓷片……什么手段都尝试过,谢奕没了办法,干脆用铁链将他锁在床上,手脚都被牢牢困住,吃饭都要人喂。
白天,来福守着他,晚上谢奕与他耳鬓厮磨。
姜彦至今都不敢回忆那段时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如今,一切都要过去了。
来福听了姜彦的话,不知他是怎么跟谢奕说的,这些日子在他面前出现的次数少了,谢奕也忙着料理新年的大事小情,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待着。
今日难得有点太阳,风也不大,姜彦干脆将躺椅抬到门口太阳晒得到的地方,盖着一床毛茸茸的毯子靠在上面闭着眼睛假寐。
赵伯也将熬药的炉子搬到他旁边,自己支了个小板凳坐在那守着。
太阳越升越高,药味也越来越浓,冲得姜彦鼻子疼:“赵伯,你这药方又改了?味道也太难闻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捂鼻子。
赵伯白了他一眼:“良药苦口,老夫的药,旁人想要还没有呢。”
抱怨完他神色又认真起来:“这一轮的药方是最后一种了,同样也是最难熬的一个阶段,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姜彦无语:“赵伯,这话你都说过多少遍了。”
赵伯被他的执拗气得头疼:“这一轮的药喝尽了,你的功力是能恢复,但在这过程中你的经脉会像是被千刀万剐一般,痛得你生不如死,多少人都是死在这一步的。”
“啊,”姜彦睁开眼看着不远处的红墙,“这么多人都栽在这呢,挺好,到时候我要真没熬过去也不丢人。”
赵伯:“……”
眼见赵伯要被他气死了,他才正色:“放心吧赵伯,这么多年我都没死,就更不会死在这里,我就算要死也一定会拉着赫连时聿一起下地狱。”
赵伯知道他说的是真心的,可事到临头还是想劝一劝:“他要是活着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姜彦油盐不进:“他要是活着,我也用不着这么做。”
说话间,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腰间的锦袋。
锦袋的样式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上面有不少缝缝补补的痕迹,甚至还有烧焦过的黑色。
这也是去年他刚被困在这里时弄的,那会儿他心神恍惚,简直分不清今夕何夕,日日只能捏着这小小的锦袋当救命稻草。
后来有一回彻底激怒了谢奕,他一怒之下抢过锦袋扔入火中,姜彦当时疯了一般不要命地把手伸进火里,烧了满手的燎泡才将锦袋抢了出来。
然而,锦袋里面的一缕发丝已然化作灰烬,就连锦袋也变得破破烂烂,姜彦修补了好久才有目前的样子。
真正激怒谢奕的就是那缕用红绳绑起来的发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是十四年前的边境,是姜彦最痛彻心扉的夜晚。
在那天,他与两情相悦的爱人拜了堂结了发,也是在那天,他失去了此生挚爱,也阔别了欢乐的少年时光。
那年,他十七岁。
结发意味着什么傻子都清楚,谢奕也不是不介意锦袋的存在,可他没办法,他怕他再疯一次,就真的把姜彦逼死了。
这也是谢奕最无能为力的地方,他能把姜彦困在身边,能对他为所欲为,可永远也没法让姜彦爱上他,因为他的心早已给了一个死人。
都说这世上最难胜过的就是死去的情敌,因为他在爱人心中永远都是最美好的模样,谁都无可替代。
这个道理谢奕很清楚,但他不在乎。无论姜彦爱不爱他,只要身边的人是他就够了。
谢奕的偏执一直都是姜彦的一块心病。身为皇帝,他要是一直这样,与他与百姓都是灾难。
“哎。”姜彦头疼得摁了摁眉心。
赵伯终于把药熬完了,他晾凉了才递到姜彦手里,认真地说:“公子,你会得偿所愿的。”
姜彦接过药一饮而尽,这药苦得他头皮发麻,赵伯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
蜜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被咽下去,姜彦苦着脸:“醉云楼那群家伙偷懒了吧,味道越来越不行了,改日得让秦玥那家伙好好整治一下他手底下的人。”
秦玥是醉云楼的老板。
没有人知道,醉云楼其实是姜彦的地盘。
当初,谢奕把京城上下都清扫了个遍,却唯独把那儿给落下了。
“公子少冤枉别人,明明就是你的嘴太叼了。”赵伯看过的病人多了,压根不惯着他。
姜彦反驳:“才不是,我当初明明就吃到过很合口味的。”
赵伯话不过脑子:“因为那是主上专门比着你的口味做的。”
不好!
赵伯赶忙捂住这漏风的嘴。
然而已经晚了,姜彦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对了,把老人家吓了一跳,可手忙脚乱把了半天脉也没发现个所以然。
姜彦将手塞到毯子下面,瞧着很是平静:“我就说哪里来的这么好脾气的厨子,每一回都被我挑出一大堆的刺,第二回就改了,还从无怨言。”
赵伯默默听着不敢搭话。
他接着说:“他走之前其实给我留了好大一包,说是等我吃完他就回来了。可我手上没数,没几天就吃的干干净净,还弄得牙疼。早知道,就吃慢一点了。”
说着说着,突然一口血呕了出来,雪白的毯子瞬间被染得通红。
赵伯赶忙叫人,没过一会儿来福领着谢奕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谢奕的披风都跑掉了。
姜彦迷迷糊糊看着人来的方向喃喃:“阿忱……”
我真的好疼啊。
“怎么回事!”谢奕一把将他打横抱起送回房间,瞧着那血淋淋的红色两眼一黑。
来福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赵伯把完脉后回道:“陛下放心,大人没事。”
“都吐血了叫没事?”谢奕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赵伯一本正经地胡诌:“这口血是大人胸口的瘀血,正是因为这口瘀血大人的身体才一直没法好全,现在这口血吐出来了,气息已然通畅,至多再有三天大人的身体定能痊愈。”
三天,正是最后一轮药起效的时间。
“你确定?”谢奕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不知紧张和高兴哪个占了上风。
赵伯点头:“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唤一个太医来看看。”
谢奕真把太医院院正给叫来了,结果和赵伯说的一样,他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