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倾尘在老槐树下枯坐了不知多久。
指尖无意识抠着泥土里交错的老根，指甲缝嵌满褐黄泥屑，指腹磨得发疼也浑然不觉。眼底的迷茫像化不开的浓雾，裹着残存的惊悸与零碎的空白，方才街头的人声、茶馆里的窃窃私语还在耳畔盘旋——那些议论里满是轻傲的嘲讽，字字句句像细针，扎得她心神不宁，可偏偏抓不住半分过往，只余下“重回人世”的荒诞，在脑海里反复冲撞，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夜风吹过树林，枝叶簌簌作响，像有无数低语藏在暗影里。月光穿过茂密树冠，筛下细碎银辉，衣摆褶皱泛着冷光，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沾了星点露华，泛着冰凉。
四周静得可怕，只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掠过树梢，惊得她肩头微颤。她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脑海中忽然闪过模糊碎片——耀眼的金光裹着仙雾，温热的血溅在华服上，还有一把寒光凛冽的剑，从熟悉的方向递来，狠狠刺向心口。
这都是她的记忆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要背叛我？难道真的像茶馆里那些人说的一样…是我先背叛了他们吗？…
可越是用力回想，碎片便散得越快，只留下尖锐钝痛，从太阳穴蔓延至五脏六腑，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不应该！不应该啊！她那么守护苍生，又怎会做背叛苍生的举动！
不知熬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被疲惫与茫然吞噬，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时，一道诡异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轻悠悠的，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句都像缠在耳畔：“痛苦吗？绝望吗？想知道答案吗？”
“谁！”祁倾尘浑身一僵，瞬间从地上弹起，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空无一物，才惊觉自己此刻赤手空拳，唯有一身黑衣裹体，连半件护身法器都没有。她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飞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交错的树干、浓密的灌木丛、散落的枯枝败叶，不放过任何一处阴影，可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夜色笼罩下的寂静，连风吹草动都带着死寂，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那声音却没消失，反而添了几分戏谑，似男似女，辨不清年岁，像是贴在耳畔低语，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又像是从遥远虚空传来，缥缈得抓不住，偏又字字真切：“唉，可怜！可怜～那些你曾经拼尽全力庇佑的人，那些你为了护他们平安，动秘法、斗妖兽、满身伤痕也笑意温柔的人，最后却将刀剑狠狠向你刺去，如今你重回世间，他们还在茶馆里嚼舌根，嘲笑你的愚蠢，鄙夷你的‘下场’，哈哈哈～真是天大的讽刺～”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祁倾尘心上，瞬间炸开记忆的闸门。零碎的画面汹涌而出，比先前的碎片清晰百倍——她曾立于云端，身披华服，手持长剑，身后是漫天霞光，下方是安居乐业的生灵，他们抬着头，眼里满是崇敬，一声声“倾尘仙子”喊得真切；她曾为了挡下侵袭凡界的妖兽潮，独守边关三月，仙力耗尽、浑身是伤，却笑着看百姓归乡；她曾将自己炼化的仙露分给受灾的凡人，将珍稀的灵药赠予落魄的道士，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满心满眼都是“守护苍生”的誓言。
可那些她曾护佑过的人，那些唤她神明的人，却围在倾尘庙旁，眼中满是憎恶，手中刀剑寒光凛冽，一句句“贱人”“祸乱苍生”砸在她身上，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比刀剑更伤人。最后，那把她亲手锻造的、刻着“倾尘”二字的剑，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鲜血顺着剑身滴落，染红了倾尘庙的石阶，也浇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对啊……对啊！”祁倾尘浑身颤抖，瞳孔骤缩，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却不是软弱，而是极致的愤怒与不甘，顺着苍白脸颊滑落，砸在泥土里，溅起细小的泥点，“我祁倾尘一生所求，不过是守护苍生，护他们平安顺遂，我从未害过任何人，从未负过任何人！为何……为何最后会落得百剑穿心、身败名裂的下场！”
祁倾尘抬手捂住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被刺穿的剧痛，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疼。
愤怒如烈火般灼烧着她的理智，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让她浑身发烫；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窒息感扑面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还有深深的懊恼——懊恼自己识人不清，错信了披着人皮的恶鬼；懊恼自己太过愚蠢，把真心错付了不值得的人；懊恼自己坚守的誓言，最后竟成了笑话。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眼眶泛红，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戾气，连周围的风都似染上寒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她的悲愤。脚下的落叶被她无意识踩碎，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她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树林的寂静。那些被尘封的情绪，压抑了不知多久，此刻尽数爆发，让她几乎要失控，只想立刻找到那些背叛她、伤害她的人，扒皮抽筋，讨回公道。
就在这时，那道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戳中她的心思，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诱惑，像毒蛇吐信，缠上她的心神：“想复仇吗？想让那些背叛你的人、伤害你的人，尝遍你当年所受的痛苦吗？”
祁倾尘猛地回神，眼神瞬间恢复警惕，死死盯着四周的阴影，这声音能看透她的心思，来历定然不简单，绝不能轻易轻信。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着冷光。
不对…还有些记忆想不起来…
飞升时发生了什么…万一真的是我背叛了苍生呢？…
与生俱来的谨慎，让她没被复仇的渴望冲昏头脑，反而沉声道：“我并不认识你，你为何要帮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清楚，对方突然出现，提及她的过往，又引诱她复仇，定然有所图谋，若是贸然答应，恐怕会落入更深的陷阱。
那声音轻笑一声，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石壁，让祁倾尘头皮发麻，语气里满是嘲讽，又藏着**裸的威胁：“唉～你还没看清现在的处境吗～如今你重生归来，容貌虽未大变，可仙力尽失、气息紊乱，外面那些人暂时没认出你就是当年的祁倾尘，可只要我一句话，把你的身份告之于众，不出半日，就会有无数修士提着刀剑来找你，甚至会惊动神界，当年倾尘庙的场景会再次上演，你就能再一次体验百剑穿心、众叛亲离的滋味，感受那种万劫不复的痛苦～哈哈哈…”
笑声在树林里回荡，带着恶意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祁倾尘的软肋上。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心底升起一丝寒意——对方说得没错，她如今毫无实力，孤立无援，连自保都做不到，若是身份暴露，只会重蹈覆辙，甚至死得更惨，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这是**裸的威胁，对方掐住了她的命脉，让她无从反驳，也无从逃避。
“站在我这边，我会给你力量，帮你恢复修为，甚至超越当年的巅峰，让你有足够的能力对抗那些人，亲手复仇，体验将他们踩在脚下、看着他们绝望哀嚎的快感，”那声音放缓语气，诱惑之意更浓，像在安抚，又像在蛊惑，“但同时，你也需要帮我一点小忙，不过放心，对你而言，算不上难事，甚至……与你的愿望不谋而合。”
一股奇怪的情绪涌入祁倾尘心头，有对复仇的迫切渴望，有对缺失记忆的疑惑，还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要同意吗？她在心底反复挣扎——不同意，身份暴露，必死无疑，连当年的真相都查不清，更别说复仇；同意，虽要帮对方做事，可能会落入陷阱，却能获得复仇的力量，查清当年的真相，讨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资本，如今的她，早已没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