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内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案的余音还绕着梁木,满座听众的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人群中,一道身影却与这喧闹格格不入。
正是那提问人。那是位面容清秀的女子,一袭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利落,腰间未佩刀剑,只悬着一杖素银铃铛,走动时叮叮脆响,甚是好听。她长发用一段墨色绸带紧紧束起,绾成利落的马尾,发梢落在背后,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晃。绸带束发的接口处,斜斜插着一根银白发簪,簪头是极简的流云纹,偶尔闪过一丝冷光,不张扬,却难掩锋芒。她端着茶杯的手指节纤细,骨节分明。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泛白,显然是将满座的议论都听进了耳中。
“可不是嘛!那倾尘仙子老坏了!”
又是那个青年。唾沫星子随着他大声说话飞溅。
“当年她飞升后,没过几年,北境大旱,数千万生民流离失所,天下大乱,人们跪求她降下甘霖,她倒好!就站在云端看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话引来了一片附和,有人接话:
“还有西洲的瘟疫!我可听说,是那贱人亲手封了疫区,任由里面的人自生自灭!说是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可是我听说…封锁疫区后,瘟疫就没有再扩散了啊…里面的人好像也好好的…”可四周的声音太过嘈杂,这句话掩埋在了吵闹声中。
黑衣女子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着杯沿的细纹,沉默片刻,才抬眼望向那青年,声音清润。却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位小哥,我没…我是说这位倾尘仙子……当真如此?”
那青年见她发问,顿时来了精神,嗓门又提高了几分:“姑娘难道不知道?这可是传遍三境的旧事了!当年她何等风光,号称‘三境第一善人’,结果成神后演了几年,一到天下大乱,就性情大变,冷血得很!漠视苍生疾苦,最后落得那般下场,纯属活该!”
周围的听众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话语里满是鄙夷与愤慨。
女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神已然平静了许多,只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有几个问题关于…关于那位倾尘仙子,不知诸位能否解答?"
“姑娘但说无妨!”青年拍着胸脯,“关于那贱人的事,我知道得可比徐叔还清楚!”
“我…她飞升前,算一个善人吗?”
女子目光扫过在座的茶客,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
话音刚落,茶馆里便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说道:“是倒是……当年仙子未飞升时,的确做过不少善事。”一个白发老者捻着胡须开口,“我祖父曾说,倾尘仙子成神前,曾走遍九洲,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百姓。有一年南境闹蝗灾,颗粒无收,是她动用秘法,引来灵泉浇灌了万亩良田,救下了数百万生民。还有北境的妖兽之乱,也是她挺身而出,与妖兽苦战三月,这才换得北境安宁……”
“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青年立与反驳,"说不定她早就野心勃勃,做那些善事不过是为了积累功德,好早日飞升成神!你看她成神后那副模样,才是她的真面目!”
老者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辩解什么,却被周围附和的声音淹没。
“是啊,人心隔肚皮,谁能看透呢?”“说不定那些善事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为的就是博一个好名声!”……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些:“那她成神后,算一个恶人吗?”
“那当然!”这次不等那青年开口,一个穿蓝布衫的大汉便抢先说道,“天下大乱时她身居九重天,再也不管凡间疾苦。除了北境大旱和西洲瘟疫,还有东海的海啸,多少渔民家破人亡,她也未曾现身相助。更过分的是,她还纵容手下的仙尊欺压人界修士,抢夺资源,三界怨声载道!”“就是就是!”“这样的人不是恶人是什么??!!”……
女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喧闹的空气里。她捏了捏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些许。
“好……最后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了许多,直直看向那青年,“她在700年前就……死了吗?”
“这位姑娘怎么这都不知道?”青年一脸诧异,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露出一丝解气的神情,“不刚讲过吗……那畜生在700年前,就被自己背叛了的信徒乱刀刺死了啊!”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当年她被贬下来后,当地士兵联合起来讨伐她,她的那些信徒更是冲在最前面。听说她被围困在一处破败的倾尘庙中,那些曾受过她恩惠、对她顶礼膜拜的信徒,一个个红着眼,拿着刀剑刺向她。她到死都睁着眼睛,不知是不甘还是后悔!”
“啧啧,真是大快人心!"有人附和道,"这样的恶人,就该落得这般下场!”
黑衣女子听着这些话,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茶馆里的喧闹似乎都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她再次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玄色的衣袖下,手臂微微颤抖。那根银色发簪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映得她眸中的情绪愈发复杂,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众人都好奇地看向她。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好的…我知道了……”
说完,她放下手中未曾动过的茶杯,起身离席玄色的衣摆在人群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墨色绸带束起的马尾轻轻晃动,银色发簪依旧斜插在发间,只是那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径直走出了茶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茶馆里的议论声又渐渐响起,只是没人再去关注那个黑衣女子的去向。唯有桌上那杯微凉的茶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尘缘。
●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让这女子心胆俱裂。黑衣女子浑浑噩噩地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脑中翻涌着无数混乱的念头——
“我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重新回到这世界上?”
“当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不记得飞升时的事了…”
“肯定不是的!肯定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她便是茶馆中,那些茶客低声议论的对象——祁倾尘。
夜色像一张沉重的幕布,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祁倾尘漫无目的地游荡,脚步被风牵引着,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幽暗的树林。枝叶交错,如鬼魅般在风中低语,月光偶尔从缝隙间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祁倾尘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脚下的泥土在低语,似乎在呼唤她回忆起那些被尘封的真相。可每当她试图抓住那一丝线索,记忆便如雾般消散,只留下更深的恐惧与茫然。
她停下脚步,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风声、虫鸣、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全都像是在催促她——想起来!快想起来!可越是逼迫,脑海中越是空白,仿佛那段往事被人用刀生生剜去,只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祁倾尘缓缓抬头,望向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的迷茫与一丝决绝。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真相,是谜团,还是更深的深渊。
思考了很久,祁倾尘缓缓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了下来。
防止出现逻辑问题,声明一下:
祁倾尘来茶馆时,听众们已经开始“温柔的慰问”(议论)倾尘仙子了,并不知道前文说书先生讲了什么!(不要说他知道了还问了啦!!![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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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生若梦尘问昔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