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暝已经很久没来人间了。
如果非要问具体是多久,那起码得有八百年起步。
不承想如今人间的妆容,竟是变得如此内敛?
风暝蹙眉,不是很赞同这种明显属于历史倒退的变化。
而俞檀完全想不到风暝正在思考这么宏大的问题。
见风暝转头看向自己,俞檀不仅不觉尴尬,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直直盯着人家。
于是乎,此时俞檀五点二的视力一清二楚地看到,风暝在他口出狂言后,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糟糕,调戏归调戏,真给人家惹毛了就坏了。
俞檀赶紧收起那点流氓心思,打算缓和一下眼前的局面。
三步并两,俞檀很快便来到风暝面前,发现对方竟是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公分,不禁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那什么,谢谢你帮我抓住了……我家调皮的小孩。”俞檀开口。
所谓相由心生,他相信长着这么一张脸的人绝对不会那么小气,真要跟他计较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何况相逢即是缘,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于是俞檀礼貌地伸出右手,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得体的笑容。
(^v^)
结果等了好几秒,眼前人一动不动。
俞檀继续保持着有八分得体的笑容。
(^_^)
没想到真就这么小气!
强扭的瓜不甜,俞檀放过自己,动作无比自然地收手,结果突然瞥见自己的手掌心好像抹了一层陈年锅灰,格外显眼。
“?”
俞檀当然知道自己追过来的时候没用手扒过锅底。
但是他扒过自己的脸!
“……”
且慢,他现在有点想重开这段剧情了。
越想越社死,俞檀勃然小怒地瞪向正瘫在地上继续吐魂的雪狸。
“可是认识这只‘厄’?”一道如泠泉漱玉的声音响起。
俞檀重新看向风暝,眨眨眼:“昂。”
敢情这是遇到了同行?
说来也是,刚才他的确有点色令智昏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哪个好人家大晚上的穿得跟cosplay似的来逛废弃公园啊?
而且还把一只刚炸了他个大黑脸的“厄”给打得魂都快没了。
就算画面真的非常好看那也不对劲啊!
既然对方是同道中人,俞檀也不再藏着掖着,点点头:“这只‘厄’是我今天刚捉到的,只是过程中出现了点棘手的意外,所以还没有将她渡化。”
说完,俞檀心里又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要是再晚来些,说不定这只“厄”真就被人阴差阳错给渡了,那连辛和自己可就都生死难料了!
俞檀并没有具体描述棘手在哪,可风暝却像是得知一切似的,道:“它身上尚有‘绊’,不可渡。”
“‘绊’?”俞檀喃喃重复了一句,问:“这是什么?”
俞檀自认为自己干这行也算得上是小有经验了,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这次风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就在俞檀被这目光打量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风暝缓缓开口:“有人同它做了交易,契约未解,若是强渡,契约者会遭反噬。”
这下俞檀大致听明白了,想来这就是白天时连辛反应激烈的原因了。
难道连辛和这只“厄”做了交易?俞檀皱眉。
可看连辛那副被吓得寝食难安的样子,也不像啊!
暂且压下心头疑惑,俞檀继续虚心请教:“那是不是只要把这什么契约给解了就成?”
风暝又是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确实通常如此,但亦不可一概而论,需视具体情况而定。”
这话到了俞檀耳朵里就只剩下“确实”了。
本来他正愁着呢,现在可算是柳暗花明了,至于“契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就得之后好好问问当事“厄”了。
难搞的业务有了新进展,俞檀心情大好,瞬间更想认识一下面前这位乐于助人的同行了。
“哥们,你懂的真多。”俞檀也不管自己现在脸上什么模样了,弯起眉眼:“我叫俞檀,你叫什么?都是同行,不如交个朋友呗。”
风暝垂眸,不看俞檀的眼睛。
眼前这人好像十分热衷于交友,这已经是他今晚对自己发出的第二次结识邀请了。
但他不需要朋友。
他这次下人间更不是来交朋友的。
风暝如此想着,然后他就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风暝。”
俞檀挑眉。
长风入暮,风至而暝。
名字倒是和本人相配。
“风暝,”他当即喊了一声,然后不吝夸赞道,“好名字。”
风暝的手指又动了动,不甚在意地浅浅应了声:“嗯。”
历经这么一番折腾,俞檀掏出手机一看,才发现竟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俞檀:“……”
他真的不想再这么牛马了。
想着明天定然又是一番硬仗,俞檀深叹一口气,就要跟风暝告别:“风暝,今晚这事谢了啊,留个手机号之后联系?”
俞檀晃了晃手机。
可风暝却又不说话了。
好在俞檀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他“不善言辞”的人设,想着人家可能就是比较有边界感,于是也没强求,豁达地留下一句“那有缘再见”,便领走地上的雪狸火急火燎地收工了。
俞檀走后,风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皱起眉头。
手机号,是何物?
-
第二天一大早,俞檀是被自己的第五个闹钟撵下床的。
昨天实在是过于奔波,好不容易回到家后,匆匆洗漱完的俞檀几乎是沾床就睡,所幸他一向睡眠质量不错,一觉醒来又是一条精神抖擞的好牛马。
但他今天不打算去事务所,而是打算直接去覃大找连辛。
也就是出外勤。
“叮——”
俞檀从面包机里拿出一块烤好的芝士吐司,边用嘴叼着,边端着两杯牛奶走到餐桌前坐下,放下杯子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连辛发了条信息。
【有事要议,当面聊聊?】
很快连辛便回了个OK的表情包,并发来了自己的课表。
俞檀草草扫了一眼后,几乎没有犹豫便敲定主意。
【上午十一点,学校南门咖啡厅见。】
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后,俞檀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看向再次在他面前站军姿的“厄”。
只是这次她不仅被绑得明明白白,额头上还贴着一张字迹潦草的符纸。
“醒了?”俞檀甚至像面对熟人一样问候了一句。
“我没睡。你以为我和你们人类一样脆弱又事儿多吗?”雪狸直接出言嘲讽,完全是装都不装了。
说话间,她用力地挣了挣绑在她身上的绡纱,额头上的符纸随着她的动作飘了飘,却依旧贴得稳稳当当。
显然她的所有挣扎是徒劳。
“哦,没说你需要睡觉,你那不是晕了一夜吗?”俞檀慢条斯理地回复道。
雪狸:“……”
不愿细想自己被昨晚那个可怕的家伙打到生无可恋的场景,雪狸选择结束这个话题:“想问什么,直说吧。”
“我问了,你会答吗?就算答了,那能是真话吗?”俞檀淡淡开口。
雪狸:“……”
看来经过昨晚那么一出后,现在自己在俞檀那里的信誉度大概都扫不动一辆共享单车了。
“现在我是真跑不了了,要是能跑我早就趁你昨晚睡觉的时候跑了,”说到这,雪狸认命地嘟囔一句,“所以说我再骗你也没什么意义。”
俞檀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雪狸愣了愣,正想说她们“厄”就算一直站着也不会累,就听到俞檀悠悠开口:
“我在吃早餐,不想一直仰着头。”说完,他又低头咬了一口吐司。
雪狸很无语,心里暗自吐槽了好几句,但还是依言走到桌前坐下。
紧接着一杯牛奶就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那你就先说说契约是怎么一回事。”俞檀收回手,语气如常地问道。
雪狸看着面前的牛奶,抿了抿唇,低头道:“我不是和连辛结的契约,而是和他的母亲。”
不知为何,雪狸说完竟然觉得有些忐忑,悄悄抬头瞅了一眼俞檀,却发现他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于是雪狸莫名松了一口气,继续道:“他的母亲……曾经是我的主人。”
世间万物,寿夭有别,时间在不同生灵身上的流速并不相同。
就像对人类而言,十八年不过是一段足以让婴孩长至成人的平凡岁月,却是曾经的雪狸拼命祈求也走不到的一生。
尽管现在的她已经跳出轮回,但要说起十八年前的事,那还是太过久远了,久远到她甚至都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变成“厄”的。
可奇怪的是,关于那个人类的一切,她还历历在目。
连辛的母亲,那是个十分温柔又美丽的女人。
雪狸想,自己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应该是在一个很好的春天。
-
一只流浪小猫的世界到底能有多简单?
不过食物,晴雨和天敌。
雪狸不怕没有食物,因为它是一只聪明的小猫。
实在饿得慌的时候,它会溜进一个物资十分丰足的秘密基地。运气好的话,它会在那里翻出一些食物,虽然味道偶尔有些刺鼻,但口感还不错。倘若运气没那么好,它怎么也能翻出几只倒霉虫子的尸体。
它更不怕晴雨。
夏天太晒的时候,它会自己跑到公园里最阴凉的那处老树底。若是碰上冬天下雨,那确实难办些,它其实不太耐冷,可总归能熬过去。
但它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怕天敌。
因为天敌出现的时候,它总是反应不及。明明只是在路边觅食,甚至只是在角落小憩,天敌的攻击都会猝然而至。
人类——
对于雪狸而言,就是那最残暴、最可怕、最束手无策的天敌。
它不喜欢人类,它厌恶人类。
……它畏惧人类。
又是一个不太喜欢的寒冷雨天,天敌的追逐让雪狸感到疲惫,它不得不躲进一处陌生的院子里。
从围墙上跳下来的时候,它一个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这一声并不算大,但在这个过于安静的院子里的确有些突兀,于是不一会儿,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雪狸一个激灵,破损的尾巴直直竖了起来,弓起身子朝着来人发出一声凶狠的恐吓:“嘶哈——!”
它其实很害怕,被雨水打湿的伤口也越来越疼。
它知道,自己大概是再也逃不动了。
可它等了好一会儿,等来的不是带刺的棍棒,也不是尖锐的石头,而是一句轻柔的询问。
“小猫,要进屋一起取暖吗?”
雪狸透过眼前的一片雨帘,看到一个扎着长长麻花辫的年轻女人正撑着一把透明伞,站在距离它几步远的地方,撑着膝盖弯下腰,面带担忧地看着它。
那是雪狸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类。
或许是因为那天的伤口实在太疼了。
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一刻,雪狸突然不怕天敌,怕起了一下又一下打在它身上的冰雨。
于是它拖着满身伤痕,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个腊月寒冬里的唯一一角春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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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一个古董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