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立威信

大雍章和三年,暮春三十,灵毓公主李韶华一行抵苏第三日,苏州府衙正堂。

堂内檀香燃尽的余烟绕着梁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凝寒的气息却压得满室官员喘不过气。李韶华身着藏青色暗金云纹劲装,端坐主位,未施粉黛的眉眼间清艳敛于冷冽,指尖轻叩紫檀案几,一声一响,皆敲在众官的心尖上。案几两侧,户部侍郎魏临垂首捧着漕粮账目,指尖微颤;工部侍郎王怀安摩挲着朝珠,目光频频瞟向堂下首位的苏州知府李彬,眼底藏着试探。堂下官员或垂首敛眉,或故作镇定,唯有苏州知府李彬身着绯色官服,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看向李韶华的目光里,倨傲与轻视毫不掩饰——在他眼中,这位十七岁的公主,不过是仗着帝宠、不懂庶务的深宫娇女,不足为惧。

漕运司主事官赵坤站在李彬身侧,肥硕的身子裹在青色官服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小眼睛却滴溜溜转,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三日前李韶华抵苏,一句“府衙议事”掷地有声,却被这群江南官员晾了整整两个时辰:李彬称病不出,赵坤以漕运司公务繁忙姗姗来迟,其余官员互相推诿,凑齐人时已是日头西斜。彼时李韶华未发一语,只令禁军围了府衙,凡迟到者各罚俸三月,那一日,苏州府衙的官员们第一次知晓,这位金枝玉叶,并非善茬。可今日重聚,众人依旧我行我素,仿佛那日的罚俸,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警告。

“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两件事。”李韶华开口,声音清亮,不高却带着帝王亲赐的权柄威严,堂内细碎的私语瞬间消散,“其一,核查江南近五年漕粮账目,厘清百万石亏空症结;其二,议定胥溪段漕河疏浚工期与分工。魏侍郎,将户部与漕运司账目呈来,当场核对禀明。”

魏临不敢耽搁,连忙捧着两叠厚厚的账目上前摊开。两份账目看似详备,稍一比对便漏洞百出:漕运司上报的每年起运漕粮数额,比户部备案少两成,运抵京城的数额,又比漕运司上报少一成,五年下来,亏空竟达百万石之多——这等数额,足够京城百万生民食用半年。

“公主,这定是属官誊写账目时的失误,绝非刻意克扣!”赵坤见漏洞被当场点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连忙躬身辩解,肥硕的身子弯成虾米,“漕运司事务繁杂,偶有疏漏在所难免,臣回去定重罚属官,重新整理账目!”

“失误?”李韶华挑眉,目光如刃直刺赵坤,“五年时间,次次失误,且次次皆是漕粮数额减少,天下竟有这般巧合?赵主事,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还是视父皇的圣旨为一纸空文?”

她抬手抓起案上账目,狠狠掷在赵坤面前,纸张翻飞散落一地,“百万石漕粮,绝非一笔小数,你一句失误便想轻描淡写?我问你,这百万石漕粮,究竟是被你贪墨入私囊,还是贿赂了朝中权贵,亦或是送予某位皇子,充作争权夺利的资本?”

最后一句,李韶华刻意加重语气,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李彬身上。李彬心头一震,指尖微颤,却强作镇定躬身道:“公主息怒,赵主事素来谨慎,想来定有难言之隐。江南漕运不易,河道淤塞、水患频发,漕粮损耗本就极大,百万石亏空,怕是多为损耗所致。”

“损耗?”李韶华冷笑,起身走下主位,十七岁的少女身形纤细,却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压得李彬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本公主临行前查阅了江南近五年水情奏折,苏州一带风调雨顺,并无大型水患,何来巨大损耗?李知府久居苏州,竟连本地水情都不知,还是说,你与赵主事同流合污,收受贿赂刻意包庇?”

李彬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红白交加,既羞又怒却无从反驳——他确实收了赵坤的年例贿赂,自然要为其说话,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公主竟做足了功课,连江南水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堂下官员见知府都被问得语塞,个个心惊胆战,纷纷垂首不敢抬头,生怕引火烧身。魏临与王怀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他们原以为公主只是逞一时之威,却没想到她对漕运事务如此熟悉,账目漏洞、地方水情了如指掌,显然早有万全准备。

“公主饶命!臣有罪!臣认罪啊!”赵坤见势不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出血痕,“臣并非故意贪墨,皆是被逼无奈!江南漕运司上下皆是如此,若臣不克扣漕粮,既养不活手下属官,也无法向朝中大人上供,臣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哭喊着试图推诿罪责,却无意间吐露“向朝中大人上供”的实情。李韶华眸底冷光一闪,俯身盯着他沉声道:“朝中哪位大人?是丞相卫嵩,还是工部尚书周显,亦或是太子殿下?”

赵坤身子一僵,磕头的动作骤然停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这……这臣不敢说,说了便是死路一条啊!”

“你不说,今日便是你的死路。”李韶华直起身,抬手取出袖中鎏金鱼符高高举起,冷冽金光在烛火下晃得众人睁不开眼,“父皇赐我鱼符,督办漕运期间,凡推诿不遵、贪墨枉法者,可先斩后奏。赵坤,你贪墨漕粮百万石,证据确凿,若敢隐瞒同党,我今日便斩了你,再彻查你的同党!届时不仅你性命不保,你的家人、同党,皆会受到牵连!”

金符在前,帝王之威在后,赵坤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哭喊着道:“我说!我说!臣每年将贪墨漕粮,分三成给工部尚书周显大人,两成给丞相卫嵩大人,还有两成送给太子殿下的亲信,剩下一成,臣与漕运司属官分润!公主饶命,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哗然。魏临与王怀安脸色瞬间惨白——周显是王怀安的恩师,卫嵩是魏临的靠山,赵坤的供词,无疑将他们的主子推上了风口浪尖。李彬更是面如死灰,他万万没想到,赵坤竟牵扯出如此多朝中权贵,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李韶华虽早料到漕粮亏空牵扯甚广,却没想到太子竟也深陷其中,眸底冷光更甚,却未表露半分惊讶,沉声道:“来人,将赵坤拿下,打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我核查清楚,再奏请父皇定夺其罪!”

“是!”殿外禁军应声而入,将瘫软在地的赵坤拖了下去,哭喊声彻府衙,却无一人敢上前求情。

处置完赵坤,李韶华的目光落在李彬身上,语气依旧冷冽:“李知府身为苏州父母官,明知赵坤贪墨却收受贿赂、刻意包庇,按大雍律当削职为民、流放三千里。念你今日未曾刻意隐瞒,且是初犯,暂不处置,罚俸一年,戴罪立功协助疏浚漕河。若有半分懈怠,定当严惩不贷!”

李彬没想到竟能逃过一劫,连忙躬身叩首:“臣谢公主开恩!定当戴罪立功,谨遵公主令,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随后,李韶华的目光扫过堂下其余官员,沉声道:“赵坤贪墨,漕运司属官皆有牵连,今日暂不追究,各罚俸半年戴罪立功。自今日起,江南漕运司由我亲自接管,所有账目重新核查,所有属官重新考核,凡有贪墨枉法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诸位若有改过自新之意,便尽心竭力辅佐我疏浚漕河、厘清漕粮;若仍敢阳奉阴违,赵坤与李彬的下场,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臣等遵令!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众官早已被她的雷霆手段震慑,纷纷躬身跪地,声音洪亮,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敷衍与倨傲。

“魏侍郎、王侍郎。”李韶华目光落回二人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威严,“户部即刻与漕运司重新核对账目,厘清所有亏空登记造册,三日内将核查结果呈给我;工部即刻安排工匠,明日便前往胥溪段勘察河道定下疏浚方案,五日内所有工匠与物料必须到位,正式开工。若有任何差池,唯你们二人是问!”

“臣遵令!”

“臣遵令!”

二人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一场议事,从辰时到未时,李韶华以雷霆手段拿下赵坤、震慑李彬、掌控漕运司,定下漕河疏浚的工期与分工,将一盘散沙的江南官员牢牢掌控,初立威权,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十七岁的公主,是奉旨而来、手握权柄的真主,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议事散场,众官纷纷散去各司其职,府衙内散漫的气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忙碌。魏临与王怀安立刻召集下属,一头扎进账目与河道勘察中;李彬亲自前往苏州府各县,传达公主令谕,督促地方官配合疏浚事宜;漕运司属官人人自危,连夜整理账目,生怕被查出问题落得赵坤一般下场。

侍婢端上一杯热茶,递到李韶华面前:“公主,您今日真是威风,那些官员个个都被您镇住了,再也不敢放肆。”

李韶华接过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沉凝。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眸底闪过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明:“威风只是一时。赵坤牵扯出卫嵩、周显与太子,今日拿下他,便是打了他们的脸,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魏临是卫嵩门生、太子之人,王怀安依附周显,二人虽表面听命,实则依旧心向旧主,往后在账目核查与河道疏浚中,定然还会暗中作梗。江南的局,不过是刚刚开始。”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公主,苏姑娘派来的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李韶华抬眸,眸底的疲惫稍散。

很快,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厮走进来躬身行礼:“小人参见公主,苏姑娘令小人送来密信与苏州府各县粮庄分布舆图。苏姑娘说,太子已得知赵坤被拿下的消息,令卫嵩给李彬传了密信,令其暗中拖延疏浚工期;周显也已派人前往江南,欲在物料上动手脚。苏姑娘令小人提醒公主,万事小心。”

说着,小厮将密信与舆图呈上,躬身退下。

李韶华打开密信,苏子衿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信中不仅提醒她太子与周显的暗手,还告知她苏州府最大的粮庄是卫嵩远房亲戚所开,多年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与漕运司相互勾结倒卖贪墨漕粮,这也是漕粮亏空的重要原因。信的最后,苏子衿写道:“已令苏记商行在江南各县开仓放粮,以平价出售压制粮价,为你收拢民心。江南百姓心向你,便是你最坚实的靠山。”

看着密信,李韶华心中暖意涌动。苏子衿远在京城,却时刻关注江南局势,不仅为她传递情报,还替她收拢民心,这份情谊重逾千斤。她将密信收好,展开舆图,卫嵩亲戚的粮庄被红笔圈出,在一众粮庄中格外醒目。

“卫嵩、周显、太子。”李韶华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红圈,眸底冷光闪烁,“你们想阻我前路,我便偏要一往无前。不仅要疏浚漕河、厘清亏空,还要端了你们在江南的根基,让你们知道,我李韶华,不是你们能随意拿捏的。”

她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令谕,令禁军即刻前往卫嵩亲戚的粮庄,查封粮庄、没收囤积漕粮,开仓放粮以平价出售给江南百姓。令谕写罢,她唤来侍卫统领:“即刻持我的令谕前往,行事果断,不得伤及百姓,若有粮庄之人反抗,格杀勿论!”

“末将遵令!”侍卫统领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李韶华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她立在案前望着窗外的晚霞,眸底沉凝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江南漕运的局,她已布下第一子,接下来便是核查账目、疏浚河道、端掉朝中权贵在江南的根基,而太子与周显的暗手,卫嵩的阻挠,都将是她前行路上的荆棘,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以自身为刃,劈开层层障碍。

这一夜,苏州府注定无眠。

禁军连夜查封了卫嵩亲戚的粮庄,没收数万石囤积漕粮,开仓放粮平价出售。江南百姓听闻消息,纷纷前往粮庄购粮,看着比市价低了近一半的粮食,百姓们欢呼雀跃,对灵毓公主赞不绝口,直呼“青天大老爷”。卫嵩的亲戚见粮庄被封,欲率家丁反抗,被禁军当场拿下打入大牢,消息传开,苏州府的官员们更是人人自危,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心。

而此时的京城,紫宸宫。

明皇帝李乾元看着江南传来的奏折,得知李韶华拿下赵坤、查封粮庄、开仓放粮,江南百姓心向公主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他抬手将奏折递给身旁内侍,沉声道:“韶华这孩子,果然没让朕失望。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谋略,比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强上百倍!”

内侍躬身道:“公主天资聪颖,又有陛下悉心教导,自然不凡。只是丞相卫嵩与工部尚书周显得知消息后,已在宫外求见,哭着喊着说公主冤枉了他们的亲戚与门生,请求陛下降旨责罚公主。”

“责罚?”李乾元冷哼一声,目光陡然锐利,“韶华奉旨督办漕运,查贪墨、清积弊,乃是分内之事。卫嵩与周显的亲戚门生贪墨漕粮,证据确凿,韶华处置他们乃是秉公办事,何罪之有?二人这是贼喊捉贼,以为朕老了糊涂了不成?传朕的旨意,卫嵩与周显教子无方、治下不严,各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无朕的旨意不得入宫!若再敢妄议公主,定当严惩不贷!”

“奴才遵令!”内侍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李乾元望着南方,眸底闪过期许与担忧。他知道,韶华在江南的所作所为,触动了朝中诸多权贵的利益,太子定然会加大对她的打压,江南的路定然不好走。可他也明白,这是韶华必须经历的磨砺,唯有在风雨中成长,才能真正执掌权柄,撑起这万里江山。

他抬手拿起案上一道早已拟定的密旨,这是专为韶华准备的,若她在江南遭遇不测,便可持此密旨调动江南各地驻军护其周全。李乾元将密旨递给心腹侍卫,沉声道:“即刻将这道密旨送往江南,交给韶华。告诉她,朕是她最坚实的靠山,无论她在江南做了什么,朕都护着她!”

“末将遵令!”心腹侍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此时的江南,苏州府衙的灯光彻夜未熄。

李韶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魏临与王怀安呈上来的账目核查初稿,还有工部勘察河道后定下的疏浚方案。她细细翻看,眸底的冷光渐浓——账目核查初稿中,诸多关键数据模糊不清,明显是魏临暗中做了手脚,试图掩盖漕粮亏空的真实去向;而疏浚方案里,王怀安将大部分工匠与物料都安排在了淤塞较轻的河段,胥溪段作为淤塞最严重的核心区域,工匠与物料却严重不足,显然是刻意拖延工期,应和周显的授意。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李韶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提笔在账目与方案上一一标注出问题,写下详细的修改意见。她早已料到二人会暗中作梗,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明目张胆,真当她是初出茅庐的稚子,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她唤来贴身侍婢:“去将魏侍郎与王侍郎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是,公主。”侍婢躬身离去。

夜色渐深,江南的烟雨悄然而至,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府衙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李韶华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烟雨,眸底清明而坚定。魏临与王怀安想暗中作梗,那她便陪他们好好玩玩。明日的相见,便是她与这些朝中权贵的第二次交锋,而这一次,她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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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卿
连载中黄瓜吃不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