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章和三年,暮春。
皇城紫宸宫的玉阶覆着一层薄润的青苔,阶下连片的魏紫牡丹开得泼天富贵,朱红宫墙映着灼灼花色,却压不住殿内凝如寒潭的沉寂。明皇帝李乾元端坐龙椅之上,玄色十二章纹龙袍衬得他面容沉峻,鬓边微霜却目光如炬,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紫檀御案,那声响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阶下众臣的心尖,让满殿文武皆垂首敛眉,大气不敢出。
殿中两侧,文武百官按品阶立列,朝珠轻颤,衣袂无声,唯有站在最前列的丞相卫嵩,鬓边银丝微颤,藏在朝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似有话欲言,却又碍于帝王威仪,迟迟未敢启口。而龙椅侧下方,一道月白身影亭亭玉立,与满殿的朱紫官服格格不入,却自带着一股沉静端方的气度。
那是灵毓公主,李韶华。
年方十七,林皇后嫡出,皇七女,大雍唯一一位被皇帝亲赐金册、许在御书房听政的公主。她身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墨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高绾,未缀半分珠翠,眉眼清艳却眸光沉静,睫羽轻垂时掩去眼底的锋芒,只作恭谨听训之态,仿佛殿中酝酿的风雨,与她这位金枝玉叶毫无干系。
可满殿朝臣皆知,今日这场紫宸宫议事,恰是因这位公主而起。
三日前,江南漕运急报雪片般飞入皇城——胥溪段河道淤塞三月有余,千艘漕船滞留,百万石漕粮无法北运,江南数州粮价飞涨,民怨渐起。更令人震怒的是,这份急报竟被太子李璟煜扣下三日,直至苏州知府冒死递上密折,李乾元才得知此事。龙颜大怒之下,太子被禁足东宫思过,而帝王接下来的旨意,却让整个朝堂炸开了锅——令灵毓公主李韶华持鱼符督办江南漕运,协同户部、工部疏浚河道,厘清漕粮积弊。
女子干政,本是大雍祖制所忌,更何况是掌漕运这等关乎国本、牵扯甚广的要务。自旨意口谕传出,朝堂之上反对之声便沸反盈天,今日卫嵩率一众守旧朝臣入宫,便是要请皇帝收回成命,废了这道口谕。
“陛下,”卫嵩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出列躬身,苍老的声音却掷地有声,“灵毓公主金枝玉叶,自幼长于深宫,宜居章台习礼,研女红知仪轨,漕运乃国家重务,千头万绪且涉地方军政,非公主所能处置。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宗室亲王督办,方合祖制,安朝野之心啊!”
他话音未落,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御史台、礼部数名官员纷纷出列,躬身齐呼:“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声浪叠起,压得殿中空气愈发凝滞,可龙椅上的李乾元却未动怒,只是抬眼,目光扫过阶下躬身的朝臣,最后落在身侧的李韶华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祖制?朕记得,大雍祖制开篇便言,‘唯才是用,不问尊卑,唯贤是举,不分男女’。卫丞相,你身居相位,莫非竟忘了?”
卫嵩一怔,抬头欲辩:“陛下,祖制亦言‘女子无外事,深居简出为德’,公主乃金枝,怎可涉足漕运这等俗务,抛头露面?”
“俗务?”李乾元冷哼一声,目光陡然锐利,“江南漕运关乎京城百万生民口粮,关乎江南数州民生安定,乃国之根本,何来俗务一说?太子失察,压下急报险些酿成灾荒,朕禁其足罚其过,有错?朝中诸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事到临头,却无一人敢接漕运这副担子,唯有朕的女儿,敢应下此事,卫丞相,你倒说说,是朕的女儿该藏于深宫,还是诸卿该自请罚俸,面壁思过?”
这番话字字如锤,砸得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应声。卫嵩张了张嘴,终是垂首,却仍不死心:“陛下,公主年幼,且无庶务经验,恐难担此重任,若有差池,悔之晚矣!”
“朕的女儿,朕知根知底。”李乾元看向李韶华,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期许与严苛,“韶华,朕令你掌漕运事宜,持鎏金鱼符,节制江南漕运司及沿途州府,凡有推诿不遵者,可先斩后奏。你可敢接?”
一直垂首的李韶华闻声抬眸,目光迎上父亲的视线,不卑不亢,屈膝福身,声音清亮,字字清晰,透过殿中的沉寂传至每一个角落:“儿臣敢接。”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阶下众臣,目光扫过卫嵩等人惊愕的面容,补充道:“儿臣定不辱陛下所托,三月之内,疏江南漕河,复漕运畅通,厘清漕粮积弊,若有差池,儿臣愿领受任何责罚,无怨无尤。”
殿中一片死寂,朝臣们看着这位眉眼坚定的公主,心中各有波澜。有人惊于她的胆识,有人暗诽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有人眼底藏着算计,只等着看这位金枝玉叶栽跟头——毕竟,江南漕运积弊多年,牵扯地方官员、朝中权贵,甚至皇子派系,岂是一个十七岁的公主能轻易摆平的?
工部尚书周显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朝珠,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乃太子岳丈,漕运这块肥肉,太子早已觊觎许久,本想借着太子被禁足的机会,让自己的亲信接手督办之权,却不料被李韶华横插一脚,这口气,岂能咽得下?只是碍于皇帝在此,他不敢表露,只在心中盘算着,待公主接手,便令工部侍郎王怀安暗中使绊,让她知难而退。
户部侍郎魏临亦是心头微沉,他乃卫嵩门生,太子阵营之人,漕粮账目混乱,本就藏着诸多猫腻,李韶华要厘清积弊,无异于触碰太子派系的根基,他自然不会真心配合,只想着拖延推诿,让她难有作为。
而站在朝臣末列的五皇子李璟睿,眸底却闪过一丝赞许。他年方十九,与太子李璟煜同为华贵妃所生,却素与这位嫡出妹妹政见相合,他素有“贤王”之名,礼贤下士拉拢清流,虽身处太子阵营,却对太子的狭隘短视早已不满,今日见李韶华敢接下漕运重任,心中竟生出一丝期待——或许,这位嫡出公主,真能打破这朝堂的沉疴。
六皇子李璟辰立于五皇子身侧,同样年方十九,丽嫔所生,素来低调沉稳,此刻垂着眸,无人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唯有指尖轻捻,似在思索着这场宫潮背后的利弊,暗自盘算着自己的进退。他早就在暗中拉拢势力,只是从未表露野心,今日皇帝重用房主,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可乘之机。
李乾元看着李韶华笃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旋即沉声道:“好!朕便给你三月时间,户部、工部皆听你调遣,江南沿途州府,凡有不遵令者,你可持鱼符行事。”
说着,他抬手令内侍取来一枚鎏金鱼符,那鱼符通体鎏金,刻着盘龙纹,入手微凉,乃是帝王亲赐的权柄象征。李乾元将鱼符递到李韶华面前,沉声道:“此乃朕的随身鱼符,持之如朕亲临,韶华,接下它,便意味着你正式踏入这朝堂漩涡,往后,金枝玉叶的安稳,再与你无缘。你可想清楚了?”
李韶华抬眸,望进父亲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期许,有担忧,还有一丝对女儿的疼惜。她知道,父皇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已属意于她,想借漕运之事,让她在朝堂立威,为她日后的路铺路。这深宫朝堂,本就是步步惊心,她身为皇后嫡女,九子夺嫡的棋局早已铺开,她若想不成为棋子,便只能握起权柄,以自身为刃,杀出一条生路。
她双手接过鱼符,鎏金的纹路硌着掌心,似是将这万里江山的重责,一并接下。她躬身跪地,声音坚定:“儿臣想清楚了。儿臣接鱼符,定竭尽所能,不负江山,不负陛下,不负天下苍生。”
“起来吧。”李乾元抬手示意她起身,旋即看向殿中朝臣,声音陡然转厉,“今日之事,就这么定了!诸卿若再敢以祖制为由,妄议公主,休怪朕无情!户部即刻整理江南漕粮账目,工部预备疏浚物料工匠,三日后随公主启程江南。若有一人敢推诿不遵,贪墨饷银,克扣物料,以谋逆论处!”
帝王之威尽显,朝臣们纷纷躬身应是,“臣遵旨”的声音响彻殿中,无人再敢多言。卫嵩垂首而立,眼底满是不甘,却也明白,今日之事,已成定局,这位灵毓公主,终究还是踏入了这九子夺嫡的棋局,成为了这宫潮中,最耀眼的一抹亮色。
议事散场,朝臣们鱼贯而出,殿门缓缓闭合,紫宸宫内只剩李乾元与李韶华二人,还有侍立在殿角屏息凝神的掌印太监李德全。牡丹香透过窗棂飘进来,冲淡了殿中残留的凝滞,李乾元抬手遣退李德全,偌大的宫殿,终于只剩父女二人,那股帝王的威严散去,眼底多了几分为人父的复杂。
李乾元走下龙椅,缓步走到丹陛之下,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女儿,十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已有了不输男子的沉稳与锋芒,全然不似深宫中养出来的娇柔模样,他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不忍,指尖轻轻拂过御案上的玉玺,声音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韶华,父皇知道,这条路难走。太子恨你断了他的路,卫嵩、周显之流定会暗中掣肘,六皇子看似低调,实则野心不小,三皇子骑墙观望,个个都盯着你,想看着你栽跟头。”
李韶华垂眸,轻抚鱼符上的盘龙纹,指尖微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儿臣知道。可儿臣不怕。太子庸懦,虽有母族与守旧派支撑,却心胸狭隘难成大事;三皇子首鼠两端,难成气候;六皇子低调,却根基尚浅;卫嵩、周显之流,不过是守着祖制的老顽固,不足为惧。”
“你看得透彻,便好。”李乾元点点头,眸底的复杂更甚,他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望向李韶华,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尽了帝王的考量与期许,“韶华,朕今日便与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储君之位,朕有意于你。”
这话如惊雷,在李韶华耳畔炸响,她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错愕,竟忘了躬身行礼。她虽有执掌权柄的野心,也知父皇素来重用于她,却从未想过,父皇竟会直言将储君之位属意于她,女子为储,千古未有,这背后,是惊世骇俗的抉择,更是沉甸甸的江山重任。
李乾元看着她惊愕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道:“你不必惊讶,朕知晓你的本事,也知晓你的野心。这大雍的江山,交予庸懦之辈,只会毁于一旦,太子不堪大用,其余皇子,或无谋,或藏私,唯有你,有胆有识,有心有谋,更有一颗为民之心,配得上这万里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宫墙之外,似是看到了那些各怀心思的儿女,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期盼与恳求:“但韶华,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今日将这话告诉你,既是给你底气,也是给你一个嘱托。朕只希望,在将来有一日,你真能登上那九五之位,掌这天下权柄时,能念及手足情分,给这些兄弟姐妹一条生路。”
一字一句,重逾千斤,砸在李韶华的心上。她望着父亲鬓边的霜白,望着他眼底的期盼与无奈,心中百感交集。她知晓,父皇的这份嘱托,是帝王的权衡,更是父亲的牵挂,九子夺嫡,向来是你死我活,可父皇,终究不忍看着自己的儿女互相残杀。
李韶华敛去眼中的错愕,屈膝福身,身姿恭谨,却字字铿锵,给了父亲一个承诺:“父皇放心,儿臣记下了。若他日儿臣真能执掌这江山,定不会妄动手足。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谋逆,不犯上,儿臣定保他们一世安稳,富贵无忧。”
“好,好啊。”李乾元连说两个好字,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抬手扶起李韶华,将一道密旨递到她手中,“此乃密旨,若江南遇困,可持此旨调动江南驻军,镇国将军林清轩乃你外祖父,手握半副虎符,他会暗中助你。谢岑已派五百轻骑,乔装成商旅随你同行,护你周全。这江山,父皇能为你铺的路,只有这些,余下的,要靠你自己走了。”
李韶华接过密旨,与鱼符一同贴身收好,掌心传来两道信物的微凉,却让她心中无比坚定,她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不辱命,疏漕河,清积弊,立威于江南,为日后,踏出一条坦途。”
离开紫宸宫,已是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宫道上。李韶华的步辇行至长信宫附近,便见宫道旁立着一道身影,身着湖蓝色锦裙,眉眼灵动,正是她的莫逆之交,皇商苏子衿。
苏子衿乃异世穿越而来,手握苏记商行,掌控大雍半壁经济命脉,虽是女子,却心思缜密,智计百出,是李韶华最信任的人。见李韶华的步辇驶来,苏子衿快步上前,笑着道:“我就知道,陛下定会准你督办漕运,果不其然。”
李韶华扶着侍婢的手走下步辇,无奈笑道:“你倒笃定,就不怕我栽跟头?”
“你岂是会栽跟头的人?”苏子衿挽住她的手臂,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苏子衿压低声音,“我已让人查过江南漕运的底细,赵坤贪墨漕粮多年,与苏州知府李彬勾结,每年贪墨的漕粮不下百万石,一部分送给了太子与六皇子,一部分入了自己私囊。卫嵩的远房亲戚在苏州开了最大的粮庄,与赵坤勾结,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这便是江南粮价飞涨的根源。”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递给李韶华:“这是江南漕河沿岸的舆图,我已标注出淤塞最严重的地段,还有各州府粮庄的分布,以及官员的派系背景,你带在身边,定有用处。”
李韶华接过舆图,展开一看,上面字迹娟秀,标注得详备清晰,心中暖意更甚:“又麻烦你了。”
“跟我还讲这些虚礼?”苏子衿摆摆手,“苏记商行的五万两黄金已运至通济码头,作为你疏浚漕河的额外饷银,户部拨的十万两,根本不够支应。我已令江南苏记分号开仓放粮,平价出售,为你收拢民心,百姓心向你,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李韶华看着苏子衿,心中百感交集。自苏子衿穿越而来,二人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这些年,苏子衿以商贾之利,为她铺路,为她提供情报,从未有过半分推辞。有这样的挚友,是她此生之幸。
“还有,谢岑的五百轻骑已在城外等候,由他的副将率领,乔装成商旅,一路随你南下。”苏子衿继续道,“太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人暗中阻挠,你此去江南,万事小心,切勿孤身涉险。”
“我知道。”李韶华点点头,紫宸宫中父皇的那番话犹在耳畔,储君之位的期许,手足生路的嘱托,让她心中的目标愈发清晰,“京城这边,便拜托你了。太子被禁足,卫嵩、周显之流定会在朝堂兴风作浪,六皇子与三皇子也会暗中动作,你帮我盯着他们,有任何消息,即刻传信与我。”
“放心,京城有我,定不会让他们翻出什么浪花。”苏子衿眸底闪过一丝冷光,“卫嵩的粮庄,周显的工部物料,我都已掌握了他们贪墨的证据,若他们敢在江南对你下手,我便在京城端了他们的根基。”
二人行至长信宫门口,林皇后早已在宫门口等候,身着明黄色凤袍,面容温婉,却自有一股中宫皇后的威仪。见李韶华走来,林皇后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指尖微颤,似有担忧,却只道:“回来了?刚从你父皇那里过来,一切都妥当了?”
“母后放心,一切都妥当了。”李韶华回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安慰,将鱼符轻轻展露在母亲眼前,“父皇赐了鱼符与密旨,外祖父与谢将军都会暗中相助,子衿也为我准备了一切,儿臣此去,定能顺利完成差事。”
林皇后点点头,眼底的担忧却未散去,她轻轻抚摸着鱼符,又将一个绣着缠枝莲的平安符挂在李韶华的腰间,那是她连夜亲手绣成的,针脚细密,满是母爱:“母后知道你的本事,只是江南路途遥远,朝堂暗流涌动,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后宫这边,母后会帮你盯着,华贵妃、淑妃之流,母后不会让她们兴风作浪,安儿这边,你也无需挂念,母后会照看好他。”
九皇子李璟安,年方八岁,李韶华的亲弟,皇后嫡子,素日里与李韶华最为亲近,此刻正躲在皇后身后,探着小脑袋,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姐姐,小声道:“姐姐,你要去江南吗?安儿会想你的,你要早点回来,给安儿带江南的桂花糕。”
提及弟弟,李韶华的眸底瞬间柔和下来,她蹲下身,揉了揉李璟安的小脑袋,笑着道:“好,姐姐答应安儿,一定早点回来,给你带最甜的桂花糕。安儿要乖,好好听母后的话,好好读书,等姐姐回来,看我们安儿长成小小男子汉,好不好?”
“好!”李璟安重重点头,伸出小手指与李韶华拉钩,软糯的声音在宫门口漾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姐姐说话算话!”
李韶华心中一暖,起身与皇后辞别,眸底的温柔散去,重新凝聚起坚定的锋芒。父亲的期许,母亲的牵挂,弟弟的期盼,挚友的相助,还有那枚贴身的鱼符与密旨,皆是她前行的底气。她身为皇后嫡女,大雍公主,从未想过藏于深宫,做那笼中雀,她的心中,装着的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这一次的漕运之任,不过是她踏入朝堂的第一步,是她奔赴储君之位的第一程,是她打破性别桎梏的第一战。
三日后,通济码头。
晨光熹微,码头之上早已是一片忙碌。户部的官员捧着厚厚的漕粮账目,工部的工匠们整理着疏浚的物料,五百轻骑乔装成商旅,分散在码头的各个角落,暗中戒备。苏子衿与谢岑亲自前来送行,谢岑身着银甲,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见李韶华走来,躬身抱拳道:“公主,五百轻骑已悉数安排妥当,沿途定会护公主周全。江南若有任何异动,末将即刻率大军驰援,公主无需顾虑,只管放手去做。”
“谢将军。”李韶华颔首,目光扫过码头的千军万马,声音清亮,“西北边境的防务,全靠将军,江南之事,我自能应对,不必为我分心。若真有危急,我会传信与你。”
“末将遵命。”谢岑躬身退到一旁,目光冷冽地扫过码头的众人,似是在警告那些暗藏的眼线,谁敢对公主不利,便是与边防军为敌。
苏子衿走上前,递给李韶华一个小巧的瓷瓶,瓶口塞着蜜蜡,她压低声音:“这里面是我自制的毒药,无色无味,见血封喉,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韶华,一路保重,我在京城,会替你盯着太子与朝中权贵的动静,有任何消息,即刻传信与你。待你凯旋归来,我在京城为你摆酒接风,不醉不归。”
“你也保重。”李韶华接过瓷瓶,放入袖中,与苏子衿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彼此早已心意相通,“京城的局面,不比江南简单,太子被禁足,卫嵩、周显之流定会狗急跳墙,你万事小心,切勿孤身涉险。”
“放心,我自有分寸。”苏子衿笑着挥了挥手,目光望向李韶华身后的大船,朗声道,“去吧,你的时代,该开始了。”
李韶华点点头,转身踏上船头。她今日未着宫装,身着一袭藏青色劲装,腰束玉带,墨发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玄玉簪固定,眉眼间的清艳被凌厉取代,身姿挺拔如松,立在船头,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户部侍郎魏临与工部侍郎王怀安站在她身侧,神色恭敬,却难掩眼底的不安。他们早已收到各自主子的密信,太子令魏临暗中拖延漕粮核查的进度,周显令王怀安在物料中做手脚,可面对手握鱼符、身边有重兵保护的李韶华,二人竟不敢有半分异动,只能垂首躬身,唯唯诺诺。
“起锚!”
李韶华一声令下,声音清亮,透过江面的微风传向四方。十艘大船同时起锚,船夫们奋力划桨,船帆缓缓升起,朝着江南的方向驶去,江水翻涌,溅起层层浪花,拍打着船舷,似是在为这位金枝玉叶的远行,奏响序曲。
码头上,苏子衿与谢岑立在石阶上,林皇后牵着李璟安的小手,望着大船渐渐消失在江面的烟波之中,神色皆沉凝。江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袂,也吹动了大雍朝局的暗流。
“太子的人,已经跟着去了。”谢岑的声音低沉,目光望向江面的尽头,眸底冷光闪烁。
“我知道。”苏子衿点点头,眸底闪过一丝不屑,“但韶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太子想在江南动手,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京城搅乱太子与卫嵩的局,让他们无暇顾及江南。”
谢岑眸底闪过一丝赞同,微微颔首:“任凭姑娘吩咐。”
江面之上,李韶华立在船头,江风拂面,吹起她的劲装衣角,她手扶船舷,望着滔滔江水,望着前方烟波浩渺的江南方向,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鎏金鱼符,紫宸宫中父皇的话犹在耳畔:“这储君之位,朕有意于你”“给这些兄弟姐妹一条生路”。
她抬眼望向远方,眸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光芒中,有野心,有胆识,有担当,亦有一丝为人女、为人姐的柔软。
船行渐远,京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江南的烟雨,已在前方等候。
而此时的京城郊外,青崖书院。
一处清幽的竹舍中,一位身着青衫的书生正临窗苦读,案上摊着厚厚的经义,烛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纸上挥洒自如,字迹俊逸挺拔,如松如竹。
他便是江知珩,年方二十,寒门学子,自幼父母双亡,靠着乡邻的接济与自己的苦读,考入青崖书院,成为书院中最有才华的学子,此次秋闱,书院的先生皆言,他定能高中状元。
江知珩放下狼毫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眸望向皇城的方向,听闻今日紫宸宫议事,皇帝令灵毓公主督办江南漕运,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生出一丝好奇与敬佩。他寒窗苦读二十载,所求的,不过是一朝金榜题名,能入朝为官,施展胸中抱负,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不负自己的寒窗苦读,不负乡邻的接济之恩。
他轻捻书页,低声叹道:“女子掌漕运,千古未有,这位公主,倒是有几分胆识。只愿朝堂清明,贤能得用,莫让奸佞之辈误了江山。”言罢,又低头苦读,却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与那位远在江南、乘风破浪的金枝玉叶紧紧缠绕。
待他金榜题名之日,便是二人相遇之时。
而那时,他口中常念的“有辱斯文”,终将成为独属于她的温柔缱绻,成为这权谋乱世中,最动人的一抹亮色。
船行江上,江风拂面,李韶华立在船头,衣袂翻飞,她望着前方的万里江山,心中默念:父皇,儿臣定不负你所托,定疏漕河,清积弊,掌权柄,稳江山,若他日登临九五,定念手足情分,给他们一条生路。
章和三年的暮春,灵毓公主李韶华持鱼符南下,督办江南漕运。
这场金枝承命的远行,不仅是一场疏浚河道、厘清贪腐的庶务,更是一场搅动大雍朝局的风暴,是九子夺嫡的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步落子,是一位女子奔赴储君之位的征程。
宫潮初起,金枝砺刃,她的夺嫡之路,她的帝王之路,便从这江南的烟雨中,正式拉开序幕。
前路漫漫,暗礁丛生,可她手握权柄,心怀天下,身后有父皇的期许,母亲的疼爱,挚友的相助,还有无数江南百姓的期盼,纵使千难万险,她也定要一往无前,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让天下人皆知,女子亦可执掌乾坤,亦可撑起这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