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2日。
这一天没有什么不同,春天快要过去一半。日头暖洋洋的,身上的厚衣服暂时下岗,空气中带着尘土的味道。
哦,对了。这天是植树节。
青川县,县人民医院。
“你说的三百!三百就三百!你现在涨价什么意思?”
“叔,不是我涨价,是……”
男人一扬下巴,“管谁叫叔呢?”
江尽欢梗了一下,改口道,“大哥,你看,我们这是医院,我一个医生也不能定价是不是?”
“哎!你说好的三百戴牙冠,我现在来了,你又说六百。你这不是哄人吗?”
五十多的男人声如洪钟,骂声响彻整个口腔科。原本吵吵闹闹的候诊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等候就诊的病人纷纷看过来。
江尽欢脸上发烫,示意他声音小点,“大哥,您别喊,听我给您解释。”
男人一甩胳膊,“解释个锤子,你年纪轻轻的就学会骗人了,当什么医生?”
男人唾沫星子飞溅。越来越多的病人围过来看热闹,窸窸窣窣的闲话声又响起来。
“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也刚来……”
“这男的不是还没看吗?怎么就骂起医生来了?”
“哎,我来得早,听了一耳朵。”一个红衣大姐眉飞色舞地做起了讲解员,“这男的做根管治疗,大夫给他看好了,今天戴牙冠。好像......之前给说的三百,结果今天人来了要六百。”
“那就是医生不对嘛,哄人干啥呢?”
“对啊。”
红衣大姐摆摆手,“话也不能这么说,医院治疗费又不是医生定的。”
“呵,我看跟医生也有关系,病人掏的钱多,他们提成就多嘛。”
外面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甚至还有人拿起手机录视频。
江尽欢眉心一跳,抬手制止,“哎!麻烦您别录视频。”
举着手机的大爷翻个白眼,“切,有什么不能录的。”他嘀咕了句,但看周围人都看他,又收了手机。
江尽欢长出了口气,压着火,转过头,“这样,大哥麻烦您先出来,我给您一条一条解释怎么回事。”
还没等闹事的病人开口,对面站着的一个男青年却先抱怨起来。
“哎,江医生,你给他解释去了,我们怎么办呢?”
“就是啊,等半天了。”
“就是……”
江尽欢皱着眉,“不好意思大家,突发情况,请大家稍等......”
“让开!”
“啊!”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推到门框上,肩膀撞得生疼。
“嘶......”江尽欢捂着肩膀,眉头紧皱。
推她的男人却丝毫没有悔意,指着她的鼻子声音更大,“我找你们主任去。让老子在这儿听你解释个鸟儿。”
江尽欢瞪了他一眼,这会儿火也憋不住。
找就找,自己怕他不成?
还找主任?
找院长都行!
“怎么回事?”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江尽欢抬头。
李红玲走过来,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头上下打量闹事的病人。
“这位先生,您有什么需求?”
“哎哟,李主任。"男人瞬间变脸,见着李红玲仿佛见着青天大老爷,委屈得厉害,”您看看,你们这个小江医生之前给我做根管的时候说带牙冠三百,结果我今天来又要收六百。这不是哄人呢吗?”
李红玲点点头,“这是今年报销政策变了。”
男人一咂嘴,“啧,啥政策变了?啥政策变了吗?要变你为啥不提前跟我说?”
李红玲回头,“小江,你没跟病人说清楚吗?”
江尽欢揉了揉肩膀,“我跟他说的时候政策还没变……”
“好了,小江。”李红玲打断她的话,给她递了个眼色,“给病人道歉。”
“道歉?”
江尽欢皱眉,“主任,我一直好好给他解释,道什么歉?”
李红玲皱紧眉头,“你毛病怎么这么多?让你道歉你就道歉。”
好!好!
江尽欢被气笑了。
这男的跟有病似的,自己解释了八百遍他也说不懂。这是不懂吗?这是耍无赖!找茬!
李红玲也有病,明明不是自己的错还要自己道歉。
是非不分!
江尽欢看了她一眼,手也插兜里,转身进了诊室。
要道歉?呵,你李主任自己去。
“下一位,林福全。”
“哎!在呢。”
叫林福全的病人跟着江尽欢进去,门口围着的人也都散开,回了座位,等着叫号。
“哎?”闹事的男人指着诊室,“她这......这什么态度?”
被晾在外面的李红玲盯着诊室,嘴唇抿得很紧。被后辈下了面子,还是当着这么多病人的面,她有些挂不住脸。
不过她到底有阅历,没发脾气,转头还想安慰那个医闹的病人两句,对方却一阵风似的离开。
下午的病人没早上的多,快五点的时候,江尽欢闲下来,接了个电话。
是医院的投诉中心打过来的。
“江医生,有位姓曹的病人投诉你,说你骗他多缴费。”
“嗯,知道了。”
“我帮你解释了,是政策变了,不是你的问题。”
江尽欢愣了愣,她跟这个姑娘不认识,人家倒是好心。
“谢谢你,麻烦了。”
电话那头的姑娘苦笑了声,“先别谢我,没什么用。人家给我也骂了顿,还说要投诉我。”
江尽欢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嗐,没事儿。我在这儿啥人都见过。你也别放心上。”
江尽欢“嗯”了声,没多话。
“哦,对了。你记得整理好他的病历、缴费记录,打印出来。从接待病人到现在,每一次的都要有,明天你再写个报告,解释一下情况。”
“好。”
挂断电话,沈立君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沈立君比江尽欢早两年进医院,两人都跟过李红玲,算得上她的师姐。两人关系不错,平时下班了也爱待在一起。沈立君心细,估计是听说了早上的事,过来安慰她。
江尽欢冲她笑了下,“我没当回事儿,本来就不是我的问题,他闹也闹不大。”
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对了,你吃啥?快餐店老板在群里发消息了。”
医院工作忙,年轻人又没几个愿意做饭的。快餐店的老板瞅准商机,每天开着他的小车过来医院门口送餐,生意很好,于是干脆建了个微信群。一到饭点,老板就在群里放菜谱,想要的直接转账给老板,下班了就去领盒饭。
沈立君看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轻轻叹口气,“我不要了,晚上回家做。”
“你哪儿来的力气?”江尽欢睁大眼睛,竖起拇指,“太强了,我的姐。”
“拔牙拔出来的。”沈立君翻个白眼,“下午我做蛋炒饭,你要不要来我家?”
“不了不了。”江尽欢头摇得像拨浪鼓,“打扰你们新婚生活,你家何sir不得给我赶出去。”
沈立君年初刚结婚,老公何永是县公安局的民警。两人从初中谈恋爱一路谈到结婚。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沈立君仁义,老公人也不错。两人虽然年轻,在一起却有种老夫老妻的默契。
“嘶……给你嘴粘起来。”沈立君拧了她一把。江尽欢笑嘻嘻躲开。
熬到五点五十,距离下班还有十分钟。
江尽欢脱了白大褂,手机,钥匙什么的塞进奶茶袋子,口罩一带,装成病人溜了出去。
她在门口取了快餐,放进小电驴前的车兜里,钥匙一拧,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会儿的太阳还带点刺眼的光芒,照在她齐肩的短发上,反射出漂亮的光泽。微风撩起她耳边的发,透出一抹掩盖在自然棕下的艳红,像簌簌的火苗。
六点是晚高峰,大人下班,小孩放学。医院虽然偏,但这条路上依旧车如流水。
“叮铃铃……”
“啊!”
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小孩手插兜里骑车,车头一歪,朝着江尽欢这边扭来。
小孩慌忙去抓车头。江尽欢赶紧将车头扭向右边。
“哐!”一声。
车头碰到一个中年男人腿上。
“哎哟!”男人呲牙咧嘴,怒目指着江尽欢,“哎!你怎么回事?”
江尽欢吸了口气,赶紧从车子上下来,看人有没有事。
“看什么看?你眼睛怎么长的?往人身上骑车?”
江尽欢理亏,赶紧道歉,“实在对不起!刚有个学生,我着急躲他,不小心撞您身上了。”
“哦。学生不能撞,就往我身上招呼?”
“真不好意思!大哥,您看这边就是县医院,我陪您看个急诊?”
“看什么急诊呀?我还有急事儿呢!”男人翻她一眼,想了想,一挥手,“算了算了。算老子倒霉。”
他拍了拍裤腿,骂骂咧咧地离开。
江尽欢长出了口气,唉,运气挺好。
她骑上小电驴回了家。
江尽欢的“家”是租的公寓。跟医院隔了两条街。
青川县医院位置偏,这栋公寓位置也偏,在国道边上,旁边是电商物流中心。租房的绝大多数都是医院年轻的医生护士们。
公寓房间倒大,价格也不算贵。七十几平,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一个人住。年租七千,水电、物业、取暖费另付。只是条件一般,夏暖冬凉,隔音也差。
江尽欢甩上门,脱了外套,拎起快餐,趿着拖鞋进了卧室,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打开平板,划拉了两下,找了部大热的剧点开。
快餐的菜已经凉了,油腻腻的,米饭也变硬。她盯着屏幕,随便扒拉了两口。刚刚感觉到饱意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江尽欢的老妈,江女士。
她爸妈都姓江,于是乎一家五口全姓江,是江的五次方。
“欢欢,干嘛呢?”
“吃饭……”
“哦,又吃快餐呢?”
“嗯。”
“啧,”江妈不赞同道,“我跟你说了,快餐没营养,你下班了又没什么事儿,自己买点菜,学着做一做饭嘛......”
“哦。”江尽欢随意点点头。
江妈停住,叹口气,“算了算了,懒得说你了。”
“我跟你说的男生,教育局那个,你加了没有?”
“哪个?”
江尽欢眼睛盯着屏幕,电视剧里的男女主初遇,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
呵,一见钟情。江尽欢翻了个白眼。
“江尽欢!”电话那头声音蓦地拔高,“你要我说几次?”
江尽欢“嘶”一声,猛地把手机拿远。
她闭了闭眼,吸了口气,按了视频暂停,“妈,你别给我介绍人了。你介绍的我又不喜欢。”
“你毛病怎么这么多?”
江尽欢僵了一瞬,没有说话。
好熟悉的一句。今天李红玲也是这么说她的。李红玲说的,她没放在心上。可同样一句话,从她妈嘴里说出来,她听着心里却有些酸。
“这也挑,那也挑。你说,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江尽欢火也上来,“我想要个正常人!你给我介绍的不是试探咱家多少存款的,就是问我愿意给他生几个儿子的,还有个问我是不是……”
她忍了忍,还是没说出来。说出来又恶心自己一次。
“你能不能现实点?28了!28了!江尽欢!还没对象!”那头的喋喋不休愈演愈烈,“你差什么?咱们家差什么?人家条件不如你的都有对象了。”
江尽欢没忍住呛声,“有对象很了不起吗?”
“你没对象很了不起吗?”
江尽欢听着老妈越来越大的声音,突然觉得特别累,刚吃下去的冷饭压在心口,石头一样堵着。
“欢欢啊,”电话那头江尽欢爸爸接过电话,当和事佬,“我们也是为你好。你现在不找对象,好的都让人挑走了,将来不是更难找吗?”
“一定要找吗?”江尽欢觉得有些疲惫,声音也放轻了,“找不到合适的就凑合吗?你们是为我好,还是只想把我嫁出去,免得自己被人说闲话?”
“对!我们就是怕人说闲话!”江尽欢妈妈一把夺过手机,“你别结,永远别结,就让别人指着你爸妈的脊梁骂!”
“滴~”。
江妈挂断了电话。
江尽欢长长出了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看电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千篇一律的套路,换个演员就出一部新剧,无聊得要死。
她烦躁地关上平板,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加了“教育局那男的”的微信。
也没看他通没通过,江尽欢就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澡。
洗了一半,水停了。
江尽欢冻得一哆嗦,扯过毛巾囫囵擦了下,回卧室给物业打电话。原来是水费没了。她懒得换衣服,决定明天下班回来的时候交。
挂断电话后,微信上显示,“教育局那男的”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句,她就睡着了。
这是江尽欢平凡的生活里平凡的一天。无聊,倒霉,疲惫的一天。像以前的每一天。
这天是星期三,距离周末还有两天。
距离她遇到秦鹤,还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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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写现言,俺知道写得很糟糕。所以求求大家的建议!欢迎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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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