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庄襄王薨逝三日,举国国丧稳步推进,咸阳城素缟遍野、车马禁行,街巷死寂无人,依旧沉浸在举国哀悼的肃穆之中。
可肃穆表象之下,吕不韦的僭越与专权,一日盛过一日,早已彻底突破君臣底线,肆无忌惮、无人可制。
往日朝堂,百官朝拜君王、政令出自御座;如今朝野,百官不入紫宸、不拜新君,每日卯时齐齐奔赴相府,跪拜吕不韦、听候差遣、禀报政务。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威仪盛况,远超千年王城大殿。
紫宸殿君王御座,日日空置、积灰蒙尘,彻底沦为摆设。
后宫长乐殿内,暖意稀薄,秋风穿窗而入,卷得帐幔瑟瑟作响。殿中香烛清冷,满地素缟,赵姬日日枯坐殿中,以泪洗面,心神涣散、六神无主。她不通政务、不懂权谋,一生依附旁人,夫君离世,便彻底失了依仗,满心只剩惶恐不安。
午后未时,雨雾散尽,天光微亮。
吕不韦身着常服,不带过多随从,从容步入长乐后宫。按照礼制,外臣无召不得入后宫,可如今他权倾朝野、无人制衡,出入后宫如入自家府邸,毫无顾忌。
殿外值守宫娥尽数躬身避让,无人敢拦。
我故意值守在长乐殿外廊,着一身素色宫娥服饰,立于廊下阴影之中,垂首敛眉、温顺恭谨,看似寻常值守宫人,眼底却暗藏凛冽警惕,将吕不韦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尽收眼底,默记于心。
吕不韦踏入殿中,望见泪眼婆娑的赵姬,神色温和,上前微微躬身行礼:“王后近日哀伤过度,龙体欠安,还需保重自身。国丧繁杂、朝野动荡,王后乃大秦国母,身系后宫安稳,万万不可伤身消沉。”
赵姬见他前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起身,快步上前,声音惶急无助:“相邦!你可算来了!哀家日日心慌难安,夜不能寐。如今朝政尽数归你执掌,可朝野人心难测、百官各异,政儿年幼懵懂,毫无根基,朝中可有大臣非议我母子?可有人心怀异心,图谋我大秦江山?”
吕不韦神色从容温和,语气安抚,字字拿捏住妇人软弱心性:“王后尽管宽心。有老臣坐镇朝野一日,便无人敢非议新君,无人敢动摇大秦社稷。新君年幼,性情纯良,不通朝堂凶险,与其涉身繁杂政务、被奸人利用,不如安居深宫、潜心读书、修身养性。”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朝堂刀光剑影、人心叵测,老臣一身担之即可,无需君王、王后费心分毫。从今往后,后宫安居即可,外事尽数托付老臣,老臣必保王后尊荣不减、新君安稳长成。”
赵姬全然听不出话语中的夺权深意,只觉满心安稳,连连点头,恳切托付:“哀家信你!当年若不是相邦扶持先王,我母子也无今日尊荣。如今先王已逝,我母子无依无靠,国事繁杂,便全权托付相邦!朝中诸事、官吏任免、天下政令,相邦尽可自主决断,无需再来问询我母子!”
一句全权托付,彻底让出后宫监督权、君王制衡权,为吕不韦独断专行扫清了最后一道名分阻碍。
吕不韦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笑意,面上依旧谦恭有礼:“老臣定不负王后所托,鞠躬尽瘁,辅国安民。”
二人又闲谈片刻,尽数是后宫安稳、起居休养的琐碎言辞,无半分朝政敬畏、无半分君臣尊卑。
我静静伫立在廊下,垂首默立,耳中一字不落听完全部对话,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太后昏弱无断,拱手放权、自废制衡,任由权臣把持朝纲、架空君王。长此以往,吕氏僭越无度,嬴氏江山,危在旦夕。
待吕不韦辞别长乐殿,缓步走出宫廊之时,吕不韦路过我身侧,目光淡淡扫过,我依旧垂首避让,温顺恭谨,如同寻常宫娥,沉默温顺,无半分异常,于是吕不韦不疑有他,径直大步离去。
待他身影远去,我才缓缓抬眸,望向吕不韦离去的方向,眼底锋芒骤现,冷冽无声。
我心知,太后放权、权臣无制,往后吕不韦的僭越之举,只会愈发肆无忌惮。
果然,不过数日,吕不韦的行事规格,彻底比肩君王。
列国吊唁使者入京,不入王城朝拜新君,先行奔赴相府拜见吕不韦;四方郡县奏报,只送相府,不呈咸阳宫;宫中用度、宗室俸禄、后宫规制,尽数由相府核定调拨;甚至国丧大典的所有礼仪规制、位次排布、人员调度,皆由相府独断,君王彻底沦为仪式摆设。
朝中少数宗室老臣痛心疾首,暗中私聚叹息:“吕相权势滔天,僭越无度,尊卑倒置、君臣失序!再无人制衡,嬴氏数百年基业,终将沦为吕氏囊中之物!”
可一众老臣无兵无权、无势无柄,数次想要面君进谏,皆被相府禁军阻拦于宫门之外,连咸阳宫半步都无法靠近,唯有隐忍观望,寄望深宫幼主。
连日天阴,咸阳宫庭院终日不见暖阳,高墙锁院,寒雾沉沉,庭前枯枝凝着细碎湿露,满目萧瑟冷清。
整整一月,嬴政安居深宫,足不出殿、不问外事、不面百官、不议朝政。白日里终日静坐书房读书习字、研习律法兵法,作息规整、性情温顺,对相府所有政令毫无异议、全然顺从。
咸阳宫所有值守眼线、宫人内侍,日日将少年君王的闲散温顺模样上报相府,次次都让吕不韦放下心中戒备。
“新君终日伏案读书,不问朝野,毫无争权之心。”
“新君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全然无少年锐气。”
“新君安于深宫闲散,早已认命蛰伏,不足为惧。”
吕不韦看完所有禀报,彻底笃定,嬴政只是徒有虚名、胸无大志、软弱可欺的稚子,任由自己拿捏摆布,再无半分威胁。
可无人知晓,这片看似温顺闲散的深宫之下,藏着最缜密的隐忍布局、最隐秘的势力培植。
白日,嬴政装愚守拙、麻痹权臣;深夜,宫灯微暗,宫人尽数退散,咸阳宫书房便成了少年君王的权谋棋局。
夜深人静,寒风穿窗,烛火幽幽摇曳。
我立于书房中央,神色肃然,手中捧着一卷密录竹简,尽数是一月以来避开监视、暗中探查所得的朝野密情。
“阿政,一月以来,我已尽数排查梳理。朝中官员三百二十七人,吕氏心腹一百八十七人,中立观望一百一十人,心系嬴氏、暗中不满权臣者三十人,尽数记录在册,分门别类,无一错漏。此外,宫城禁军三千,统领以上将领尽数为吕氏旧部,底层士卒多为咸阳本地子弟,感念嬴氏先祖恩德,心中多有不满,可暗中笼络。宫中宫人内侍,可信任者四人,其余皆为眼线,已尽数标记。”
嬴政抬手接过竹简,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沉静深邃,微微颔首:“谢谢阿姐。细微人心,便是日后翻盘的根基。吕不韦身居高位,目中无人,只知拉拢高官士族,轻视底层士卒宫人,这便是他最大的疏漏,也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我沉声道:“我已暗中对底层忠厚宫人、失意小吏、底层禁军多加体恤施恩,不露痕迹、点滴蓄力,已有数人暗自感念君恩,愿意暗中为我们传递消息。只是如今隔绝太深,无法联结宗室老臣,局势依旧被动。”
“不急。”嬴政放下竹简,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目光深远:“蓄力之道,贵在隐忍,不求速成、只求扎实。宗室老臣虽有心无力,却有名分根基,待我时机成熟,自可联动呼应。”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郑重,轻声布局:“接下来,你继续隐秘行事。第一,稳住现有可结人心,徐徐渗透,不可急躁暴露;第二,紧盯吕不韦著书揽名、笼络士族之举,密切关注《吕氏春秋》编撰进度;第三,探查宗室华阳太后一脉动向,静观其变,伺机联结助力。”
我默默点头。
一旁赵高垂首躬身,低声道:“君上隐忍蓄力,步步为营,假以时日,必能瓦解吕氏权柄,重掌朝纲!”
嬴政淡淡摇头,神色清醒冷冽:“还太早。吕不韦深耕朝野数十年,根基深厚、党羽盘根错节,绝非朝夕可破。如今的蛰伏,只是开局,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这一月,阿政从未虚度片刻。
白日研读历代治乱史书、深究君臣博弈之局、复盘权臣篡权得失;深夜聆听我密报、梳理朝野局势、推演制衡之术。十三岁的少年,再也不负当年,他以远超世人想象的心智,日夜打磨城府、沉淀手段、积蓄力量。
世人皆以为他懦弱无能、甘为傀儡,唯有我知晓他是龙潜于渊,藏锋守拙,静待雷霆破壁之时。
今日所有隐忍蛰伏,来日必化作横扫朝野、震慑八方的雷霆之势。
嬴政回头,看向我,眼底掠过一抹难得的温和:“有阿姐在侧,寡人无忧。”
深宫寂寂,暗刃藏锋。
明暗双线,悄然对峙,无声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