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湛说要来我家过周末的那个周五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是她最近神神秘秘的,打电话的时候总说一半藏一半,约我吃饭又改期,改期又道歉。上周她那个发小omega言洛给我发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我说有,他说“那行”,然后就没了下文。我大概猜到了——戒指的样式她上个月就问过,说是给朋友参考。她以为我没看见她包里的购物小票,而且她从来不擅长撒谎,每次说谎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所以那天我请了假,过了中午就开始准备。特意做了米饭和几个大菜,想着晚上或许会到很晚。清蒸鲈鱼,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我拿手的;还有一道蒜蓉粉丝虾,是她第一次来我家做饭时给我做的。那天她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最后外卖救场,但她说“心意到了就行”,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起那个笑,自己也笑了,四月的暖风从厨房的窗户吹进来。
六点,菜上桌,我摆了两副碗筷,开了那瓶一直没舍得喝的红酒。
六点半,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没动。
“我标记了言洛。永久标记。我必须对他负责。”
我盯着屏幕,等下文。等她说“这是个玩笑”,或者说“我马上来解释”,或者任何能让我把胸口那口气喘出来的话。没有下文。“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停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那一桌菜。鲈鱼的眼睛瞪着我,蒜蓉虾的油凝了一层,排骨的糖色在灯光下发暗。我拿起手机,打字:“我知道了。戒指收回去吧,以后给言洛。”发送。
然后我坐着等。等她再发一条消息?等门铃响?等她冲进来说“这不是真的”?等到菜彻底凉了,等到窗外路灯亮起来,等到邻居家的狗叫了三遍又安静了——什么都没等到。
我站起来,把菜一盘一盘端进厨房,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鲈鱼、排骨、虾,整整齐齐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我坐回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哭不出来。
二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同事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照常打招呼,照常开玩笑。我也照常笑,照常回应,只是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会对着窗外发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会吃着吃着就停下来,好像心里空了一块。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遇见了秦昭宁。公司的秦昭宁,高层,开会坐主位的那种。据说家里背景很深,业内出了名的狠角色,说话从来不带语气词,决策快得让人跟不上。我之前在电梯里遇见过她几次,点头打个招呼,从不多说一个字。这次也是。电梯下行,我们各站一边,都没说话。到了一楼,门打开,我往外走,她忽然开口:“楚珩。”
我回头。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比一般的礼貌性注视似乎要长那么一点点。“你脸色很差。注意休息。”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原来高层也会注意到一个小员工的脸色。
三
然后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同事偶尔约我聚餐,我说不去。姐姐打电话来问,我说没事。
第十天早上,我下楼,发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我认识的脸。秦昭宁。
“上车。”她说。
我愣了一下:“秦总?”
“顺路。”她说,“上车。”
她是领导,我就上了车。但是一路上她没说话。到公司楼下,车停稳,她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还这个点。”不是问句。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她已经把车窗升上去了,黑色的车位转个弯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八点,一走出公司大门就看到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路边。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出来,递过来:“热可可”。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在晚上加班后喝一杯热可可?“上车。”她说。我又上了车。
到我家楼下,车停稳。她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袋,递给我:“晚饭。明天早上见。”然后她开车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同样黑色的夜里,好像又回到了它出现的地方。手里还捧着那杯热咖啡。保温袋里是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是热的。
那天开始,她每天早上来接我,每天晚上送我,周末“刚好路过”我常去的书店。她从不解释为什么这么巧,也不问我的事,只是存在。我开始习惯——早上出门看见那辆黑色的车;晚上加班知道她在附近;周末去书店,抬头就可以看见她坐在角落里喝咖啡。
有一次,我坐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这家书店不在她家附近,也不在公司附近。她怎么会“刚好路过”?但抬头看见她正在翻一本书,神情专注,我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四
有一天,我们坐在书店的咖啡区,我忍不住问了她一个问题。
“秦昭宁,”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抬头看我:“这样是什么?”
“接我,送我,来书店。”我说,“我们之前——不怎么熟吧?”
她把书合上,看着我:“之前是不熟,但现在我想熟。”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因为从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愣了一下:“多久以前?”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够久了。”
后来我回想这个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够久了”,而不是“很久了”。我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大概领导说话总是这样——说一半,藏一半。但藏的那一半是什么,我不知道。
五
那个周五的下一个周五,林湛来找我。她就这么站在我家门口,一个人,眼眶红红的,信息素都是乱的。我开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楚珩,我……”
“言洛?”我打断她。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我侧身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家宴,醉酒,永久标记。我听着,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荒凉的平静。一个omega,一个被永久标记了的omega——我能怎么办呢?她能怎么办呢?
“所以你要对他负责。”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愧疚。
“你是这样的人。”我说,“如果你不管他,你就不是林湛了。我喜欢的那个林湛,就是这样的。”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林湛,”我说,“以后好好对他,就是好好对我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没什么。就是——算了。”她走了。我看着她离开,关上门,第一次哭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连恨的理由都没有。
六
林湛来过之后,我连着几天状态不太好。秦昭宁看出来了,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早上多带一份早餐,晚上多坐一会儿再走。有一次在车上,她忽然说:“你想聊聊吗?”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她也不催,就那么开着车,让沉默陪着沉默。
过了很久,我说:“她和别人在一起了。”
“嗯。”
“是意外,但她要负责。”
“嗯。”
“我不怪她。”
“嗯。”
“我也不想怪……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她顿了顿,说:“你可以不怪他们。但你可以难过。”
我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太习惯替别人着想了。替她想,替我想,替所有人想。那你自己呢?”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是看着前方的路,很专注,不像是在认真安慰人,倒像是顺口说的,那么熟稔。
她继续说,“难过是可以的。”
我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再一次哭了。好像有什么开关打开了一下。
七
日子继续过。秦昭宁继续接我、送我、周末“偶遇”。我开始慢慢习惯林湛的存在换成了她,也开始慢慢发现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她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咖啡。不是那种“随便问一下”的知道,是第一次递给我就是对的——少冰,不加糖,燕麦奶代替牛奶。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你朋友圈发过。”我翻了一下朋友圈,确实发过,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比如,她知道我周末常去那家书店。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你之前提过。”我什么时候提过?
比如,有一次我故意转发了一家生煎店的vlog,那家店离公司很远,开车要四十分钟。第二天早上,保温袋里就装着那家的生煎,还热着。我问她:“你不会一大早开车去买了吧?”她说:“顺路。”那家店在她家和我家完全相反的方向,顺哪门子的路?
但这些事,她从来不解释。我问了,她就说“顺路”“刚好”“你提过”,说得那么自然,不像演的。后来我也就不问了,既然她觉得还不是时候告诉我。
八
终于有一天,我们在书店坐着,她忽然问我:“你打算这样多久?”
我愣了一下:“什么多久?”
“这样,”她顿了顿,“我接你送你,你接受。我靠近你,你不拒绝。但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秦昭宁,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
她看着我,没有生气,没有受伤,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可以等。”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合上书,站起来:“楚珩,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在这里。你想好了,随时可以回头。”她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店门口。那天下午到晚上,我一直想她说的话。她说“等”,等什么?等我接受她?等我爱上她?那要等多久?她凭什么等?我不知道答案,但她说“等”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早就做好了准备,好像不管多久,她都等得起。
九
接下来的一周,她照常接我送我,好像书店里那段对话没发生过一样,但我越来越不自在。有一天在车上,我忍不住问:“你不觉得累吗?”
“什么累?”
“这样,”我说,“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还天天来。”
她看了我一眼,仍旧用那种很自然、很熟稔的语气:“楚珩,你相信一个人可以喜欢另一个人很久吗?”
我想了想:“信。我和林湛在一起就很久。”
“不是那种,”她说,“是那种从很远的地方看着,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看很久。你信吗?”
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在告诉我一件事。但当时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