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被晾在这里了。
我有点无措,默默站了一会。已经点灯了,对面楼有一家的房间,暖橙色的光里,有个小女孩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她的身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样子像她爸爸,正盘腿自顾看着书。
我默默出到客厅,保姆正在收拾厨房,主卧那边的门关着。徐景行在做什么,不是我应该关心的。当前我的主业是考研,讨好徐景行什么的,不过是顺手人情。不领情拉倒!
我不动声色,坐到我的书桌位置前,打开专业书,对着自己的笔记,一点点巩固。
如果我再不卖力复习,我的考研梦会碎一地。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从早上8点猛刷到晚上10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和必要的休息时间,我就坐在我那张书桌前面,拼命复习。
带着功利的目标在读书,真的很辛苦。我有时也会懊恼自己那时太过任性,轻易就毁掉了那么宝贵的保研机会。
人呐,面对唾手可得的美好时,总觉得是理所当然的。都是到了失去时,才知道珍惜。
徐景行上班的地方离这个房子步行十分钟。不过他中午不回来,我妈妈每天中午会过来陪我吃饭,吃完饭监督我午睡完,她就走了。
徐景行一般7点到家。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他会提议下楼散步半小时。很准时,就半个小时。我常常感觉他像在遛狗。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人形宠物,却也常常心血来潮给他制造点麻烦。
比如,他说晚上有事,不能回来吃饭了,我便闹着他不回来我就不吃饭。
又或者,他说要开视频会,今天不散步了吧。我偏偏不行,哪怕明明外面大风大雨,我也必须打着伞穿着雨衣雨靴全副武装下楼去走一圈。
其实这种任性没什么意义,但是我乐此不疲。
比如今天,吃完饭,也散完步了。他换了一身休闲服,颇好心情地柔声跟我商量:“宁宁,你自己在家看书,我出去一下。”
我停下笔:“去多久?”
他面露难色:“可能会比较晚,要不你先睡,不要等我了。”
我低下头,继续写题,嘴里干脆果断地应道:“不行,你不能出去,我晚上不能一个人在家。”
他似乎有点着急了,静默了一会说:“要不我问问你妈妈,看看她有没有时间过来陪你?”
看来他今天是有事,一定要去?我停下笔,忍住自己的雀跃,一脸委屈地说:“不可以,我要你陪。”
“那怎么办?今天我约了人,已经有点晚了,他们都到了。”他扭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半了,他的语气多少透着不耐烦。
我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要不你带着我一起去!反正我晚上不能一个人在家。”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其实也不想出门。我想的是,他的规划里没有说带我,自然会拒绝我这个无理要求。然后我就静默收工,让他出门。晚上我就可以借机把房门反锁,让他睡外面去吧……
“好,走吧!快点,来不及了!”他居然一把答应了!而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我手里的笔,径直拖着我的手,顺手就给我套上我平时出门临时套脚的大头皮拖鞋。
我几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坐上了他的车。他开着跑车,嗡一声就出发了。
要去的原来地方很近!开车不到10分钟。酒店门口停下来,他直接把钥匙扔给侍应生。拉着我就上楼,步履匆忙。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暗暗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都把他逼成这样了……
穿制服漂亮的小姐姐迎着我们,带到一扇双开门门口,轻轻敲门,再推开门。里面大圆桌上,一桌的人齐齐扭头看向我们。
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向后一缩,躲到徐景行身后。
他从从容容往里走,又大大方方把我露了出来。
我低头垂手,看着自己的淡粉色及地软绸长裙,白色套脚袜,还有浅灰色磨毛大头皮拖鞋。真的太尴尬了。
“老师、师母!”他带着我,往里走到主位一对颇有点年纪的夫妇面前,恭敬地向他们问好。
又介绍我:“这是我太太,温静宁!”
我怯怯地站着,尴尬得都不懂得要打招呼。
“挺好挺好,小姑娘很小呀!”他的老师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
师母招呼我们坐。
我这才发现,圆桌上,空着的就是两个座位。我心里大呼上当了。
坐下来后,我抬头看向同席众人,居然还有两个熟人!那个辛人杰和陈茜茜小姐都在,看来他们是同学啊!
辛人杰很是熟络地对徐景行说:“景行你的架子已经比老师还大了,我们都吃好了,专门在这里等你大驾光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徐景行又站起来向大家鞠躬。
师母笑眯眯说:“别这样说,景行事先跟我们请假了,他太太刚刚做完手术出院,身体不方便。我们又很想见见美丽的徐太太。”
白发苍苍的老师亦是十分和善地说:“景行真的是二十四孝好丈夫,不容易的。人杰你这个雷声大、雨点小,绯闻一堆,实际呢连女朋友都没有的,要向人家好好学学。”
“就是呢!”师母应着,亲切地看着我说:“静宁,喝点温水吧?我就不招呼你吃别的了,听景行说,你妈妈给他列了几页纸的饮食注意事项,他背了好几天。”
还有这事?我发誓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之前还奇怪过,徐景行对我的饮食偏好还挺清楚的。
有人调侃道:“确定只是好几页纸吗?徐景行你当年不是一天能背一本书吗?”
徐景行微微笑着应道:“我没照顾好,刚一结婚就把她搞生病了,岳母很生气,现在我家做饭的阿姨都是她亲自面试把关的,那个阿姨是真的扎扎实实背了好几天,我岳母每天都要过来视察工作。所以我也不敢带她出来吃饭,不好意思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一直没说话的陈茜茜小姐关切地问我:“静宁你阑尾炎没事了吧?”
阑尾炎也不是什么丢人的病,可她冷不丁这么问,我觉得有点怪怪地,也不及多想,只轻轻应了句:“没事了。”
“陈茜茜你功课很到位啊,连人家得什么病都很清楚。”辛人杰的声音带了点阴阳。
陈茜茜一脸从容:“那是,我还知道她生病那天也是穿着这个裙子呢!”
可不是好巧,陈茜茜来家里看我那天,我就是今天一模一样的穿搭。好囧!
徐景行淡淡笑着,对辛人杰说:“人杰,适可而止!”
有人谈笑着逗辛人杰:“人杰,你和茜茜一见面就要呛,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呀?”
辛人杰没好气道:“过节?我没跟她一起过过节呀?”
一桌人哈哈大笑间转了话题。我亦是略略松弛了一些。几次不经意抬眼,都见陈茜茜正不着痕迹地偷看徐景行。
我太熟悉这个角度了。侧对面,抬头装作不经意地四处张望,判断一切安全,就可以放心大胆锁定学神大人……他慢条斯理地吃饭,他有条不紊地做实验,还有他凝神静气地看书……
这个方法,我用了三年,自诩完美至极,从未被发现。
我偷眼去看徐景行,他正和老师低声交谈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侧对面陈茜茜的眼神。
我心下叹息,又是一个卑微的暗恋者。
他们谈话,我并不感兴趣。桌上的人,我勉强还算熟悉的,也就陈茜茜了。于是画风,就诡异地变成,陈茜茜偷看徐景行,我在偷看她。
好一会。徐景行停了下来,他招手叫服务生:“有没有苹果?”
“有的先生。”
“那麻烦削一个苹果,切小块后,温水浸着端上来。”徐景行吩咐道。
师母一脸了然的神色,目带同情地看着我。
我心下叹息。这的确是我妈妈的理论,她就是这么要求阿姨的,把苹果浸一下温水,能保证苹果是温的,而且能避免切好的苹果在空气中氧化发红。
其实我身体也没有那么差。不过这样一来,在座的人,都默认了我是个病秧子。
尤其是,在苹果端上来后,徐景行还要亲自动手,把温水沥掉,自己戳了一块放进嘴里尝了试一下尝,然后把碟子递给我,“现在温度正好,这个比较安全,吃点解解闷吧。”
他用水果叉戳了一块苹果递到我手上,在我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别看别人,看我就好了。”
他这亲昵的动作,在别人看来,就像亲昵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谁要看你!我脸红到耳根里。居然还不小心看到陈茜茜指节发白地捏紧红酒杯。
可别泼我,我是清白的!我无厘头想到电影里被情敌泼一身红酒的烂俗情节。
还好,她只是拿着酒杯,优雅走到另外一位太太那里,跟人家碰杯聊天。
我兀自慢吞吞戳着苹果解闷。的确很无聊,他们说的内容我都不懂,什么VC、FA、天使轮、DD、ESOP,我一点都兴趣都没有。
我借着窗户的反光,正好看到自己的影子,苍白瘦弱的小个,偏偏套了一条长长的层层叠叠的裙子,坐在高大精壮的徐景行身旁,单薄得好似一个埋在绸缎堆里的布娃娃,我默默垂下头,借着发丝的掩饰兀自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