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上网找了一套去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的英语卷子,让刘姐帮我打印出来。
我盘腿坐在病床上,掐着时间,认真写了一早上。
中午妈妈过来时候,看到我那密密麻麻的六大页纸,几乎记得要吞了我的神色。
“温宁宁,你不要命了!”妈妈急得发恼的神色,一通数落:“你这个阑尾炎,很严重,手术后还要消炎的,得好好养,你这么拼干什么?万一再弄出什么毛病来,你叫我怎么办!”
妈妈说着说着居然哭了起来了,她抹着眼泪道:“你爸爸走了,我可只有你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办!我死了怎么去见你爸爸?”
我嘻嘻笑着逗她:“妈妈,照你这么说的话,我三长两短了去见了爸爸,你也见了爸爸,我们三个人倒是团圆了。”
“五少奶奶,可不兴这么诅咒自己。再说了,你都嫁来徐家了,百年之后肯定也是跟着徐家的香火。”在一旁收拾东西给我摆饭的刘姐不冷不热应声道。
我几乎没忍住我的白眼呛声道:“是是是,您规定好的,阴曹地府不能串门。”
“还是第一次听到宁宁这么伶牙俐齿的呢……”伴着声音,门被推开了。
徐家老二徐景仁的太太许清影推门进来了。
二嫂嫂许清影的身后,还有一位保养得宜的太太。这位太太后面还跟着一位高挑丽人,以及丽人的妈妈,可不就是陈小姐母女吗?
不但我惊讶,我妈妈的神情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不过她很快恢复如常,热情招呼他们进来。
二嫂嫂说:“我陪妈妈来体检,正好遇到茜茜跟姑姑也在这里体检。我们说起你在这里住院。那天在家里,姑姑看你疼得那样厉害,她很担心你,想上来看你。”
原来那个太太是二嫂嫂的妈妈呀。然后陈小姐的妈妈是二嫂嫂的姑姑?所以他们俩是表姐妹关系?真复杂,我感觉有点晕。
我妈妈也不善言辞,有些木讷地招徕我:“宁宁,叫阿姨。”
我老实地打招呼。
陈太太看病房里摆着饭,歉意道:“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吃饭了。你快吃饭吧,别等下菜凉了。”
我忙道没关系。
妈妈也跟着应声道:“没事没事,小孩子不打紧的,宁宁你吃饭吧!来来来,我们这边坐。”
妈妈迎着他们到那边会客区的沙发区坐,边走边解释般说道:“宁宁胃口不是很好,她不吃凉的东西,让她在那慢慢吃吧,我们这边聊天。”
我妈妈照顾我照顾得很细致,我小时候得过一次肠胃炎,那之后她对我的吃食就格外上心。
我这次生病,她嘴上没说什么,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是有点埋怨的,觉得徐家没有照顾好,才搞得我生这么重的病。这段时间她每天中午做好饭给我送过来。妈妈也没有吃饭,她是过来后跟我一起吃饭的。当下我便不客气地先把自己喂饱。
一般看病人都是早上看,很少有人是大中午跑来探病的,就算真像她们说的,是体检遇到了,顺道上来看一眼,那看一眼就走呗。哪里有人这么坐下来拉起了家常,一副打算天长地久长聊下去的样子?
我心里好不奇怪。吃了饭,便走过去。
“阿姨、嫂嫂,你们吃饭了吗?”我客套问候道。
陈小姐说:“我们早上要空腹体检,10点多做完空腹项目的时候太饿了,吃了早午饭了,中午不吃了。”
“哦,那妈妈你去吃饭吧。”我对妈妈说。
他们几人又是客套着打扰了、快去吃吧之类的,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妈妈多少在意礼节,也客套说道:“我早上约了朋友喝早茶,这会还饱着呢,我不吃了。叫刘姐收了吧。”
我一过来,他们的话题便全围着我转了。
二嫂嫂的妈妈说:“温小姐看着瘦弱,趁着这次,可得好好调理调理。”
我妈妈笑眯眯点头应道:“正是正是。”
陈小姐语气关切:“静宁你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阑尾炎能有什么征兆?我摇摇头:“没有。”
陈小姐的妈妈说:“可真凶险,就赶上个月经,很容易以为是痛经就错过了。”
二嫂嫂跟着说道:“是呀,送到医院来的时候阑尾都穿孔了。还好当时我们三弟妹在家,她是医生有经验。”
的确很凶险!我特别感激大姐徐景珊,若不是她一摸额头发现我发烧了,而痛经是不发烧的,我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正聊着天呢。
徐景行来了!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他好像也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又是无波无痕的扑克脸。
“妈,您给宁宁收拾一下吧,下午可以出院了。”徐景行说。
医生是有说明天出院,出院还能提前吗?
妈妈也是一脸惊讶。
“本来是明天出院,不过我看宁宁在这里待得不耐烦了,我上午电话跟医生沟通了,下午输完液先接她回去。明天上午再过来做检查。”徐景行似乎看出了我们的讶异,很温和地解释。
我的确是住得很不耐烦了,不过我好像没有流露过这种情绪吧?徐景行会读心术?
很快护士过来给我挂上水。陈小姐他们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坐在会客区跟我妈妈他们聊着。
我自顾躺在病床上,徐景行坐在我旁边,自顾看文件。
我居然在这种有点诡异的气氛中,还能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时。她们四个人终于走了。不过妈妈也走了。徐景行正在翻看我早上那份卷子。
“醒了?”他语气柔和,甚至还透着一丝宠溺。
我乖巧顺从地嗯了一声。
他微微勾起嘴角,轻挑眉毛,淡淡笑了一下,扬起手里的A4纸对我说:“打算读研了?”
“嗯。”我依旧乖巧状。
“从答题情况看,你考研的目标不太乐观。”他淡淡道。
早上是做得有点吃力,英语考完六级之后,我就没有再碰了。但是被人这么嫌弃,我多少有点愤懑。我的表情大概没收住。
他自嘲般轻轻笑了一下,很好心情的样子问我:“你是不是想问我,能不能看得懂国内的考研英语?”
虽然这是我的心里话,但是我没让你帮我说!
我几乎恼怒,却迅速做好表情管理,乖巧地不说话。
他似乎有点意外我不顶嘴,长凤目扫了我一眼,起身把我那几张演算纸收进包里。
“你妈妈不放心你在徐家,说想接你回去住一段时间。”他说。
“真的可以吗?”我忍不住雀跃起来。
“当然不可以!刚刚新婚你就跑回娘家,很容易让别人误会我们的感情状况,以为有机可乘。”他说着,还要魁魅地朝我一笑。
别以为我吃你这套美男计!我心里暗骂。倒也承认,他长得的确好看!一双凤目笑起来,温暖和煦,眼底有光。
不同意就不同意吧,我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我默默低着头,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半分。
“不过,我在公司旁边有套公寓,我们可以去那里住。公司忙、我走不开,来回跑太远耽误时间。”他说。
挺好的,不用回徐家跟一大家人一起住,我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我真心高兴地对他合十致谢:“太好了,谢谢你!”
“你只是不喜欢我家?”他挑眉问道。
当然还包括不喜欢你。我心里说着,嘴上却乖巧说道:“没有啦,只是有点不自在。”
他勾嘴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东西自有人收拾。我只人走就行。
进了他的公寓,他带我去阳台,指着远处小区大门外马路对面的楼说:“你妈妈,就住对面的小区。”
我几乎是惊喜地瞬间转脸看他,他也正微微侧头看我,低眸间,眼底的爱怜倾泻而出。
我心底,到底生出了些许感动!
徐家很传统,一直是四代同堂一大家人一起住。除非像三哥徐景川,他负责家族企业在欧洲的业务,所以跟Ella常驻英国。四姐徐景欣嫁了京城崔家,自然也不在娘家住。
像我们这样,在本地结婚的,是不太可能分家单独住的。想回去跟我妈妈一起住,那更是不可能的。徐景行能这么快想办法带我搬出来,住到跟妈妈一碗汤的距离互相照应,已经是我十分满足的状态了。
徐景行的公寓我也很喜欢。面积不大,东西各一个套房。客厅摆着一张大书桌。
我马上要占为己有:“这个归我用吧,主卧还有一张书桌,那个给你。”
他把书桌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自己从餐厅拉了把椅子过来摆到书桌旁,一张大班台一下子变成一个双人学习位置。
“徐太太,我没有分居的打算。”他说。
我气结。本来谋划好的,打算大度地说让他住主卧、我住西面次卧的打算,默默吞进肚子里了。
我们依然躺到一张大床上,各自睡着自己的被窝。他没有勉强我,却也半点都不松手。
比如,我在房间里,他必定会跟着待在房间里。我去客厅,不一会,他也会跟着出来。我故意跑到西面那个没人住的房间,站在落地窗前假装看风景,果然一刻钟不到,他踱着方步进来,往我旁边一站,亲昵地问道:“看啥呢?”
“看跟屁虫。”我说。
他噗嗤一笑,长臂一勾,直接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闷闷地笑道:“让我闻闻这个屁。”
夏日衣衫单薄,隔着薄薄的布料,我不小心感受到了我没有的东西,瞬间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温润的唇瓣贴上我的唇,轻轻的、若有若无地点着,像在撩拨我,可我居然不争气地被撩拨到了……意识回拢,我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背……我想推开他,意念回转,却主动抱紧他,我踮起脚尖,闭着眼睛迎着他的唇瓣怯怯亲上去。
爸爸走了,在我没有能力独自前行之前,我不可以贸贸然把他精心为我准备的大伞扔掉。
徐景行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然后他托着我的背,略略起身,就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他眸色深邃,静静地看着我。
我多少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看到他的前胸,厚实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好似深海的平面,内有足以吞噬我的万丈深渊。
好一会,他松开我,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