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气血上涌,又或许是害怕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林木斗再次暴起反制,尚千秋抱起那块厚重的柴木就往林木斗头上砸。
开始的时候对方依旧会激烈反抗,但此时此刻尚千秋已经完全掌控主动,林木斗的性命就在他的手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不知砸了多少下,林木斗渐渐失去了一切动作,双手无力地垂于地面,鲜红的血渗了出来。
可尚千秋依然没有停下。
厚重的撞击声在整个柴房内回响,似乎有什么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他次次砸下的动作而出现,血液开始飞溅起,“啪嗒”打在了尚千秋的脸颊上。
“英乾,你真是个天才。”
这句话极为诡异地直接传入尚千秋的耳中,却像招魂铃一般将尚千秋拉扯回眼前发生的一切,他高举着柴木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柴木从手中掉落,林木斗的脸上已经血肉模糊。
他恍惚中看向自己的双手。粗糙的柴木在他手上划出许多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每一道都正往外涌出血珠,他又抹了一把自己刺痛的眼睛,鲜红与殷红互相参杂,他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林木斗的。
耳边万籁俱静,他扒着墙边想要站起身,但却适得其反,瘫倒在地,眼前的一切都离他远去。
他看到一个一身白衣的人站在大雨中,浑身湿透,低头面对着身前的墓碑。那块墓碑看起来还是崭新的,似乎主人刚刚下葬不久。
看到这不寻常的一幕,尚千秋摸出那块琥珀。
又是幻觉。
他走上前去,接近那个孤独伫立的人。
那人的发丝胡乱黏在脸上、衣服上,分辨不出长相,只能看出他或许正经历着悲痛。
尚千秋顺着那人无神的眼睛看向墓碑,但没能来得及看清楚墓碑上的刻字,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次的幻觉似乎格外短。
尚千秋缓缓起身,看向林木斗,对方依然躺倒在墙根旁,一动不动。
柴房的天窗外有星辰在闪烁,很是漂亮,他起抬头出神地看了好久,才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向桂香的卧房。
桂香依旧恬静地闭着眼睛,可她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了。
尚千秋心中早已有了猜想,但他不敢想得太深,只是手抖着掀开了那块绣花锦衾。
她隆起的腹部果真有数不清的,胡乱缝合的痕迹,有几条疤痕已经崩开,露出了里面青紫色的什么东西,可尚千秋没有勇气再继续看了,将绣花锦衾从她的面部,盖到了她的脚踝。
尚千秋浑浑噩噩地撞出门外,夜深街静,他看到白娇娇从高空向他俯冲了过来,他已经没有力气解释任何事情,跪倒在地,白娇娇叼着他的衣领想拽他起来,但他还是无力地瘫在了地上,视野被单纯的黑暗侵蚀。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那人抱着一个红色的漆木箱,渐行渐远。
再次睁开眼睛时,尚千秋一时之间分辨不出自己此时是在哪里,手上与脸上的血都已经洗净了,额头处被缠上了干净的纱。
他坐起身来,因为动作的牵扯,尚千秋又感觉到浑身的酸痛,他忍住这种疼痛,环顾四周。
还没来得及猜测自己身处何方,就有一个声音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你醒了。”温润的声音带着笑意。
“仙仙仙尊?”尚千秋这才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身处飘渺的客房之中。
原至行看着他道,“再休息一会吧。”
尚千秋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木头和桂香,他们还……”
明知不可能,可他还是渴求着一丝希望。
“都已经……无力回天了。”
气氛有些沉重,尚千秋紧闭双唇沉默许久,才抬起头看着原至行道:“木头是我杀的。”
“他原本就被蛊虫控制了很久,已经深入骨髓,最终落得这样的结局,也是无可奈何。”
“很久……”尚千秋捕捉到了这个词语。
“从你认识他很久之前开始。”原至行解释道,“司阳枢附近婴童丢失之事,全部都是他做的。”
“那桂香……”尚千秋眉头紧蹙。
“死胎不下,林木斗用蛊虫保住了她的命,这段时间以来伪装成一切如常。”
“然后……骗过了我?”尚千秋眉头紧蹙,低喃道。
原至行将一叠宣纸摆放于尚千秋面前,“清玄门生在林木斗的家中,发现了这些物件。”
只见那纸上画满了尚千秋看不懂的符号,前几页勉强可以辨认出一些昆虫和草药,后几页画了活物身上的部位,眼睛、手指、内脏。
他继续一页一页往下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三个大字:
尚千秋。
字的写法并不高明,偏旁部首全都七零八碎,仿佛是一笔一笔对照着攀摹下来的。
自己的名字在这张宣纸之上竟如此扎眼。
“这是……什么?”
“应该是炼蛊童的手记。”原至行道,“林木斗不识字,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记录。”
尚千秋沉吟片刻,眉头紧蹙,他眼前不停地重现那时的场景。
“林木斗说……要把我杀了,喂给桂香……”
他又回忆起自己拿木桩一下一下砸到林木斗身上时的触感,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原至行轻抚他的肩膀。
“那……”尚千秋缓声道,“如果真的把我喂给她,会发生什么?”
他是看着原至行的,可他的眼睛却没有在注视着原至行。
“桂香就不会死吗,还是.....就能够炼出至凶至煞的蛊童了?”
二人开心的笑容与死亡时的惨象在他眼前不断分离、交错、重合。
“我死了能不能换回他们一家三口,是不是我死了才是最好……”
“尚千秋!”
这是原至行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却是用如此震怒的语气,可看向他眼神中似乎又透着点点悲伤。
尚千秋之前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原至行将那叠宣纸全部抓起,胡乱地扔到一边,垂眸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抱歉,我不该让你看这些。”
尚千秋摇摇头,他现在也已经缓和了许多,自责地笑了笑道:“我才要抱歉,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也是……失态了。”原至行偏头躲开了尚千秋的目光。
尚千秋又凑近他一点,笑道“谢谢。”
因为这个没头没脑的谢谢,原至行缓缓看向尚千秋的眼睛。
本来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比如感谢照顾之类的客套话,但尚千秋愣是一个字也没能蹦出来,赶忙往后弹了回去,动作太大导致浑身的伤都在疼,他只得僵直住望向房梁,希望这尴尬气氛能赶紧过去。
“我……”原至行出了声。
僵直的尚千秋将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这几日就要回越陵山了。”
“为什么?”尚千秋问他。
“临近晏尘上尊闭关,我不得不回去处理清玄的事务。”原至行道,“现在已经耽搁很久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原至行沉思片刻,他似乎不太能确定,但还是认真道:“我会尽可能快些回来的。”
“不用不用,你先忙完,不用急,我就是随口一问。”
“你的伤……”原至行还是有些担心。
“就这点伤完全不要紧。”尚千秋一边说着,一边活动自己的筋骨。
虽然他逞强这么说,但其实还是很疼。
“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养伤,不要乱跑,如果身体有什么不适,飘渺这边的人应该是可以处理的,如果飘渺顾不上你,那就去找大夫,这种跌打损伤,医馆应该也可以治。”
尚千秋听的有点蒙,只是一味点头,“嗯……嗯嗯。”
说完之后,他又沉吟片刻,看着尚千秋身上的伤痕与青紫,开口道:“我还是在这里再多待几天吧。”
“不用了仙尊,真的不用了。”尚千秋这一会着实产生了些许无奈,“你不是已经耽搁很久了吗,赶紧回去吧,一直拖着总不合规矩。”
他终于是轻叹了一口气,道:“好。”
“我会好好养伤的,你就放心吧,我哪能是娇生惯……”说到这里,他顿住了,沉思道:“我好像真有点娇生惯养……”
“但我从小到大都挺皮实的,小时候调皮得很,上树掏蛋下河摸鱼什么都干过,这跟上过刀山下过火海差不多一个意思吧。”尚千秋又笑着说:“所以,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原至行一直微笑听着,就算尚千秋早就说完没有下文了,他也一直等待着什么一样,就那么微笑着。
这奇妙的沉默让尚千秋如坐针毡,小声唤了一句:“仙尊?”
“嗯。”原至行依然笑着,“那过段时间见。”
“好嘞,到时候我肯定更有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