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未尽之事

尚千秋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划破了四周的静谧。

“这药一日三服,记得一定要分别在寅时、巳时、戌时服下。”

声音是从自己后方传过来的,他有些惊异为何会有人在这里,刚刚他来时分明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活物。

他猛地转身,透过白雾看到了两个身影,一个半蹲,一个坐在地上歪靠着树木。半蹲的那个人应该是一位身形姣好的女子,长发垂至腰间,正递些什么给坐在地上的那个人。

“是谁?”尚千秋慢慢向那两个身影走近。

但那两个人就像完全没有听到尚千秋的声音一般,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姑娘,如你所见,我这一把老骨头已经活不久了,你何苦费心费力救我呢?”说话这人声音苍老虚弱。

尚千秋继续靠近这两个身影,那二人的轮廓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晰。

“因为你还有未了之事。”

女子的这句回答似乎并算不上什么回答,只让人更加疑惑。

“未了之事……”地上那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很久才回复正常的呼吸,他平复了些许之后才继续道:“人生几十年,谁人没有未了之事,如若你想拯救天下所有可怜人,那何时能拯救得尽呢。”

女子没有回应这句挖苦,而是又蹲了更低一些道:“巳时已经到了,你先把这一味药服下。”

此时的尚千秋离这二人已经不过三步远,终于看清楚了二人的长相。

那男子骨瘦如柴,看上去应该年过半百,面部已然生长出层层褶皱,使颊间的红斑也显得崎岖复杂,整个人虚弱又沧桑。

而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肤若凝脂,黑发如瀑,即便穿着普通布衣,也显得气质非凡,十分惹眼。

她手中握着的“那味药”竟然是由昆虫与树叶杂糅而成的,勉强成为一个药丸状,但这圆圆的药丸最外的一层还能看得出昆虫的残肢裸露。

刚刚尚千秋在往这边接近的时候,这二位谁也没有在意到他,他便走到了女子的近跟前,想拍一拍她的肩膀引起注意,但自己的手就那么眼睁睁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次尚千秋并没有那么惊讶,掏出琥珀,看着它死气沉沉的眼睛,又将其收入怀中。

那老者勉强将药丸送进口,女子扶着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壶,让他就着水服下去。

没过多久,老者覆满阴翳的瞳孔上便勉强有了一些光芒。

“这只是缓兵之计。”虽然将药丸咽了下去,但老者的语气还是透露出挖苦的意思。

“是,我也没办法治好你的病。”女子应道:“但你的愿望并非出于你自己的性命,而是出于你的儿子。”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惊讶,“你……为什么会知道?”

女子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幻觉到这里,尚千秋就醒了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大概率和那奇怪雾气有关。

他回味了一下刚刚的幻境,难道那个女子就是所谓的药人?

虽说古法药方之中不乏有虫子作药引,但她炼成的药丸也未免过于原始了一些……

“你醒了?”

在尚千秋正思考的时候,这个声音冷不防地出现,吓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说话那人正佝偻着身子给自己身边的火堆添柴,尚千秋隐约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仔细辨认了半晌确认他便是刚刚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很是虚弱的老者。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老者问他道。

“我听说这里有药人在徘徊……”

“药人?”那人似乎对这个词语很是陌生,但不久之后便了然地笑道,“是那些好事之人取的称号吧。”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尚千秋问对方道。

“如你所见,我已经是一个命不久矣的老骨头了,只是挑选了自己还算喜欢的一块地方随时准备归于尘土。”

尚千秋感觉对方是在敷衍自己,于是打算先尽可能跟他打好关系,笑道:“我叫尚千秋,你呢?”

“药人。”老者继续翻弄柴火。

尚千秋有些无奈,居然被对方见招拆招了。于是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我今年快二十二了,应该和您儿子差不多大吧?”

老者手上翻弄柴火的速度变得缓慢,看起来若有若思。

见对方沉默着不回答,尚千秋然后又假装冒犯了一般,急忙补充道:“抱歉,我有些僭越了,擅自问起了您的家事……”

老者沉吟半晌,小声答道:“他十六。”

“年纪还这么小?”尚千秋有些惊讶,“那您为什么要自己住在这里呢,您儿子才十六岁,也还处在需要家人多多关怀的时候啊。”

老者偏过头直视尚千秋的眼睛,将手中搅弄柴火的木棍缓缓放下,问他道:“你为何笃定是儿子?”

尚千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了,打了个哈哈。

老者上下观察尚千秋,“你也是未央之人?”

“未央?”尚千秋有些疑惑,他不知道为什么这老者会突然提起这个,否认道:“哦,不是,我是从罗江城来的,逸居园,您知道吗?”

他这么解释过之后,老者看起来十分惊疑地问道:“你是尚英乾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便离尚千秋稍微近了一些,仔细开始观察他的脸,“你和那臭小子还真有些相似。”

这个人貌似是尚千秋遇到这么多自己的旧友中第一个称呼他为“臭小子”的,于是好奇地问道:“你和我爹有过什么孽缘?”

老者放下了顾虑,看着远方的树木回忆道:“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这臭小子直接跑到我面前大放厥词,说要统一天下,希望我能够帮他说服飘渺,哼。”

虽然是一声冷哼,但他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应该还没有你现在年纪大,我权当富家公子哥的疯言疯语了。”

听到自己爹年轻时的黑历史,尚千秋饶有兴致,但不久后他便品到了老者这句话之中隐含的信息,犹豫着问道:“您难道……可以直接接触到飘渺?”

老者的眼神从远方回到了尚千秋的身上,缓声道:“证天行会在我名下已数十年了。”

“什么?”尚千秋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他完全想不到眼前这个瘦骨嶙峋佝偻着身子的老者是证天行会行首,他急忙带着敬畏之情又问道:“那你到底为什么要窝在这种地方啊?”

老者轻叹一口气,“最近几年,我一直深受病痛折磨,濒死之际,有一位女子找到我,告诉我她可以让我完成未尽之事,我当时也是病得昏了,竟同意了下来……没想到竟然要在这地方苟活。”

“你的未尽之事,是关于你儿子的对吗?”尚千秋问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老者继续道,“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怄气,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都不回来看我一眼,也是我教子无方吧。”

“托那姑娘的福,我得以苟活这么久,现在想想,或许我早该放下,撒手人寰了。”

“那位女子就是未央之人?”

老者点头,“除了未央之人,谁还喜欢管凡人的闲事。”

这句话之后,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尚千秋是若有所思,难不成自己想要见到未央之人问问这琥珀的事,首先得先把自己搞到半死不活?

“尚千秋。”老者平静地唤了一声他的全名,道:“能否拜托你帮我寻回犬子,我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尚千秋有些顾虑,“如果完成了你的未尽之事,你是不是就……”

“这一身病本就没得治了。”老者笑道:“我应该要感谢那个姑娘给了我希望,可我啊如今已经活够了。”

树叶在微风的带动下又发出了悦耳的响声,林中没有再多的光源,只有老者点燃的那团篝火摇曳着,映出二人在土地之上的投影,也细微地摆动着。

尚千秋伴随着那树叶沙沙声思考了很久,才开口道:“那……您儿子现在的去向,您了解吗?”

“他应当还在清玄吧。”

尚千秋讶异问:“清玄的哪位小道长?”

“谢平渊。”

当老者平静地讲出这个名字时,尚千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感到惊讶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不知为何,他一直先入为主觉得谢平渊是一个穷小子,和原至行一样是靠自身的资质与努力被清玄认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是司阳枢最大行会行首的儿子。

这么说来,同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人家谢平渊都能成为清玄之人为民除害,而自己还跟个二流子一样到处乱逛呢。

察觉到了尚千秋此时的异样,老者道:“你……认得他?”

“啊……”尚千秋顿了一下道:“他现在……住在我家。”

“为何?”老者惊讶又焦急。

“说来话长……”尚千秋不知该如何解释,直截了当地说,“反正我很快就可以找到他,我会把他找来的。”

听了这句话后,老者欣慰地笑了,“你比尚英乾可靠太多了。”

突然被夸的尚千秋赧然笑道:“也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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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千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