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坐会儿?”
“不了,这太阳也下山了,我得回去收摊。翠儿要是醒了,你先跟她多说说话,慢慢来。”
妇人点头应下,送他到门口。
尚千秋还有一些不放心,“要是她再有什么情况,你就去我摊子那找我,我天天在。”
回到摊子的时候,阿婆竟还在那里帮他看着,尚千秋连连道谢,让她赶紧回去休息。
“你天天都在这睡觉吗?”阿婆问他。
“是啊。”
“我坐了这么一会都有点累,你天天在这睡,怪不容易的。”
“在外行侠仗义,累点是应该的。”尚千秋故意这么说,呲牙笑着。
闲聊几句之后,阿婆便向他道别回了自己家。
尚千秋一边收摊,一边想着,等明天一早,再去看看翠儿,要是她精神好些,就试着用温和的针法帮她调理下,哪怕只是多清醒一刻也是好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尚千秋每天忙完摊子的活,都会往妇人家跑。
尚千秋也会跟找他针灸的人问问丢孩子的事情,但是似乎没几个人知情,所有希望全部寄予到哪天翠儿清醒时能够告诉他一些线索。
头两天,翠儿醒着的时间还短,大多时候蜷在床上,眼神发空,只有尚千秋按揉她的太阳穴时,才会轻轻眨下眼。
妇人总在一旁守着,耐心喂她吃粥,翠儿也不抗拒,只是吃得慢,一勺粥要在嘴里含半天都不乐意咽。
尚千秋这一连几日,换着各种法子,几乎挖空自己所有的才学去为翠儿调理。
直到第六天,尚千秋刚进门,就见妇人笑着迎上来:“尚大夫,你可来了!翠儿今早先醒了,自己坐起来看窗外呢!”
他快步走进西屋,果然见翠儿靠在床头,眼神虽还有些呆,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
见尚千秋进来,她也完全没躲,只是稍稍挪了挪身子,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水……”
尚千秋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翠儿的手还会有些抖,不过已经能够把杯子端稳,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他把探了一下翠儿的脉,不再像前些天那样紊乱了。
之后几天,翠儿的变化越来越明显,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会跟着妇人在院子里坐会儿,听人聊几句天。
尚千秋给她讲摆摊时发生的事,她偶尔也会应一声。
有次尚千秋带来软糕,递了一块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小口后,抬头看着他,小声说:“甜……好吃……”
直到第十天清晨,尚千秋刚推开妇人家的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翠儿的声音,比往常响亮些:“陈嫂,我想吃粥。”
他愣了愣,走进屋,见翠儿坐在桌边,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的衣服干干净净,平平整整。
陈嫂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笑着说:“这就来!”
把粥放到了翠儿的面前后,陈嫂这才看到了门口的尚千秋,笑着迎他道:“尚公子,你今天来这么早啊!”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语气都十分轻快:“今早翠儿还自己叠了被子呢!”
翠儿抬头看见尚千秋,放下勺子,眼神清明了不少,但声音还是有点虚,她轻声说:“尚公子,谢谢你,这些天……麻烦你了。”
尚千秋走了过去,笑着说:“不用谢,看你好好的,我也开心。”
翠儿点点头,嘴角轻轻扬了扬。
尚千秋第一次见她露出像样的笑容,不过现在尚千秋依然不太敢问她关于被偷走的孩子的事情,她精神刚刚有稳定迹象,怕万一提到之后再激到她。
“我吃饱了。”翠儿放下粥碗说道。
就这么一会,一整碗的粥都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尚千秋感觉到了一丝欣慰,自己的举手之劳能让一个可怜人能够过上正常一点的日子。
“过段时间……”翠儿轻声道,声音很轻,尚千秋稍微凑近了一点,听到她说的是:“想把我家里收拾干净。”
“好啊,我帮你收拾!”听她这么说,尚千秋属实很开心。
“好。”翠儿笑了,“东西还挺多的,要收拾起来估计也要好几天。”
“没事儿,脏活累活我来干。”尚千秋笑道,“你准备开始收拾的时候就告诉我,反正我天天都有时间。”
又是好几日过去,正当尚千秋在和第九次来光顾的大爷掰扯收不收钱的时候,隔了大老远,尚千秋就听到陈嫂在喊他,朝她那边看去,发现她后面还跟着翠儿。
“尚公子。”翠儿向他打了个招呼,“我想着你也差不多快要收摊了,就提前来找你。”
“要开始收拾你家了吗?”
翠儿点点头,“近些天,我感觉自己恢复了不少,应该可以干些活了。”
“好啊!”尚千秋雀跃道:“等我把摊子收一下。”
他返回摊子,麻利地把东西全部堆在一起,收拾的空隙还挑出俩铜板来,冲着因为腿脚不便而没能跑出去太远的大爷喊道:“张大爷你这铜板我说什么都不会收的!”
然后又三两步跑到张大爷面前,把铜板又强塞回对方怀里之后,这才急匆匆跑到翠儿跟前站定。
“走吧。”尚千秋笑道。
翠儿的家在巷尾,是间小小的土坯房,推开门时,院里的杂草快没过脚踝,窗户纸破得只剩一圈边缘,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天是三个人一起收拾的,陈嫂从自己家拿来了几个简单的打扫工具。
“先从院子开始吧。”尚千秋放下东西,挽起袖子就去拔草,陈嫂也帮他一起拔,翠儿自然也没闲着,找了块旧布到处擦擦灰尘。
尚千秋拔草时无意中哼起了小曲,翠儿听着,擦窗台的手也慢了些,问他:“尚公子,你哼的这是什么曲儿?”
“呃……是我家的人经常哼的曲子。”尚千秋说这句话时表情稍微有些窘迫。
“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家的事。”陈嫂手上忙着,闲聊道。
“这……”尚千秋突然语塞,只得打个哈哈带了过去,“我家……反正……算是经商……吧。”
“经商?”陈嫂有点惊讶:“可看不出来,你摆摊都不要钱呢。”
“哈哈。”尚千秋只能又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去。
一边闲聊一边忙碌中,天色渐晚,尚千秋和陈嫂两个人一起将院子里的杂草收拾了个七七八八,翠儿也把破旧的窗户纸全都撕了下来,屋内尘土擦得干干净净。
尚千秋对于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朝翠儿道:“这几天我不出摊了,专门来帮你收拾屋子。”
翠儿有些犹豫,“会不会有点太麻烦你了。”
“不会。”尚千秋斩钉截铁,“反正摆摊也是做好事不是赚钱,帮你收拾屋子当然也是做好事了,一样的。”
“那好,我明天也一早直接过来。”翠儿应答。
之后几天,两人天天凑在一块儿收拾。尚千秋搬重物,修理松动的桌椅板凳,翠儿就去整理衣物,擦柜子里的灰。
有次翻出个旧木盒,里面装着件绣着小云朵的软布肚兜,还有几双只有巴掌大的袜子。
翠儿拿起小肚兜,愣了神,不发一言。
尚千秋有点着急,但感觉此时说什么都不对,就一直观察着翠儿的反应。
她只是把旧木盒里里外外擦干净,又把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这个家里关于那个孩子的东西似乎并没有太多,后面一连几天都没再看到。
尚千秋也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意图,现在的他只想让翠儿继续好好生活。
破旧不堪的屋子逐渐变得井井有条。
结束了这天的劳作,尚千秋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西下。暖光撒了遍地,又是染透半边天的橙红,再晕出橘色的云雾,最后万物都被镀上了金边。
“真漂亮。”翠儿站在门边,轻声道。
“是啊。”尚千秋转头,看到了翠儿的笑容,他也笑了,“大概再有一两天就可以收拾干净了。”
“嗯。”翠儿应答。
尚千秋起身,打算告别,却被翠儿打断。
“尚公子,你是不是……想知道糯糯的事。”
这句话令尚千秋一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我知道,糯糯已经没了。”
“没了……”尚千秋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糯糯丢的那天晚上,我是醒了的,我本来就睡得浅,听见外屋有拖拉着鞋蹭地的响声。”
她停了停,像是要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回去,才接着说:“我一下子坐起来,还没等喊出声,那人就直接闯进来,手里举着块布巾,我闻见股刺鼻的药味,头一下子昏沉沉的,可我看见他伸手去抱炕上的糯糯,拼了命扑过去。”
“我拽得手指都疼了,被他一甩就撞在墙根,想爬起来,却怎么都起不来……眼睁睁看着他把糯糯抱在怀里,糯糯本来睡着,从被那人抱起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哭。”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就把糯糯往墙上撞……糯糯的哭声一下子断了,我拼了命地爬过去,可他又撞了一下,再一下……”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用气音说的:“直到完全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