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为世间所不齿

尚千秋发现自己坐在逸居园的池中亭里,园子里竟空无一人,他便只是呆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去做。

忽然,一只白色的鸟从他的眼前飞过,拉回他的思绪。他以为是白娇娇,就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鸟的腿,它也没有挣扎,顺势就站在了尚千秋的手上。

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白娇娇,而是一只白色的仙鹤。

那只仙鹤直直地盯着他,但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不知为何,尚千秋内心突然涌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哀。

他睁开眼睛,懵了好一会才坐起身来。

窗外天空是昏沉的黑色,没办法确定睡了多久。自己的胸口一圈一圈缠满了白纱布,纱布上还算干净,只是被捂得有些闷疼。

床边坐着谢平渊,闭着眼睛正一下下点头,看起来应该是一直在旁守着受伤的他,所以没睡得一个好觉。尚千秋也不忍唤醒,便自己撑起身子想要下床。

可能是动作比较大,还没等他成功爬起来,谢平渊便醒了。

“尚公子?”他看起来睡得有点懵,睁开眼后反应了好一会才手忙脚乱地扶上尚千秋的肩膀,“你得好好躺着啊。”

“不用。”尚千秋从床上起身,赤脚踏在地面上,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闭上眼睛好一会才抑制住内心的五味杂陈,缓声问:“玲玲呢?”

谢平渊察觉到他依旧状态不佳,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直到尚千秋再次询问,他才谨慎地答道,“在……守灵。”

得到这个答案后,尚千秋毫不犹豫,赤着脚跑出门外。

这个不大的园子几乎被张牙舞爪的白麻布填满,园子中心覆着一块更大些的白布,刘玲玲正跪坐在一旁。

她察觉到尚千秋过来,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久又低下头。

“对不起。”尚千秋压低声音道。

她摇了摇头,夜晚微风吹动她的头发,她又将那块白布被风吹起的一角认真压平,轻声道:“我知道的。”

刘玲玲并没有看着他,而是一直盯着那块白布。

“我知道我爹打我娘,但是我……”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用手胡乱擦掉,抽了抽鼻子又道,“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没做。”

尚千秋蹲下去,轻拍她的肩膀。

她却哭的更厉害了,很努力地稳住声音,“我怕他打我,所以他把我送到我舅舅那边的时候,我不敢反抗,我怕疼,特别怕。”

看她眼泪越流越多,尚千秋干脆用手拂去她的泪水,也不知道有没有擦干净。

“我是不是和那个畜生很像?”刘玲玲突然抬头看着尚千秋这么问。

尚千秋的反应依然有些迟滞,很久后才明白刘玲玲口中的“畜生”是在指谁,然而他没能说出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单纯摇头。

“我骂人还老想打人,就是和那个畜生很像!”她的情绪决堤,几乎是哭喊着说出的这句话。

尚千秋干脆直接抱住了她,“不是的,一点也不像。”

一句干巴的安慰却让刘玲玲终于失声痛哭。眼泪排解出一部分悲痛,刘玲玲一直靠着尚千秋的肩膀,哭着哭着便渐渐平静了下来,逐渐转为小声抽泣。

等刘玲玲稍稍平静了一些后,尚千秋这才意识到,他醒来后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看到原至行的身影,便下意识四处张望了一下。

“你在找……我舅舅……吗?”刘玲玲这一句话因为抽泣而说得断断续续,“他去安排……下葬的墓地了,应该……应该要和我外公外婆,葬在一起……”

“能告诉我在哪里吗,我去找他。”尚千秋道。

在原家老宅附近的荒地上找到原至行后,尚千秋站在一旁,长时间地默默注视着他。

看他一直就那么站着,低头凝视着那两块孤寂的墓碑,墓碑旁新近挖出的坑洞,以及堆在一旁的新土。

尚千秋走近原至行,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互相沉默许久。

“我是不是很失败。”原至行忽然开口问他道,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小就在他人的庇护下长大,从未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尚千秋更是被他人庇护着长大的人,此刻的他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看着原至行的双眸。

而原至行一直都没有看向他,暗沉的天空下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玲玲都和我说了,姐姐的事情。”他轻舒一口气,像是像竭力压制住什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尚千秋轻轻问。

“我恨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终于迎上尚千秋的眼神,昏沉的月光在他眼中摇曳。

“很可笑吧,分明是我自己没有去了解,分明是我自以为是觉得她过得很幸福,对她经历的事丝毫不知,我却恨她没有早告诉我……”

他似乎快要把自己撕裂了,但很快抑制住,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问尚千秋道:“……是不是很失败。”

“是。”尚千秋道。

他看出此时原至行的眼神变得惊讶又疑惑,继续道,“……是又怎么样。”

其实他现在不想说丧气话的,但原至行那番话就好像用刀子在剜他的心脏,他对于自己父母过往的经历几乎是一无所知……

甚至从未见过自己母亲。

“无论怎么自责,死去的人都再也回不来了。”尚千秋双拳紧握,过了很久才舒展开来,故作轻松道:“所以即便失败又怎么样呢,我……我们,不还是一样得活着。”

微风轻拂,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唯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经过长久的沉默,尚千秋终于开口:“我们走吧,天色已晚,玲玲还在等你回去。”

原至行缓缓点头,眼神中仍残留着几分落寞,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与尚千秋一同离开。

两人沿着蜿蜒的小路,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后来,他们一直守到原嫣下葬那天。简单的葬礼,仅有他们四人,刘玲玲亲手把最后一捧土填在了墓上。

葬礼过后,几人都没有立刻离开临桑。原至行仍需处理姐姐留下的宅院与遗物,尚千秋的伤也不宜赶路。

在临桑的最后一晚,四人在都住在了原家老宅子里,刘玲玲自己一间,剩下三人无论如何也要被迫挤在一起。

尚千秋坐在桌子旁盯着那只死掉的蜈蚣,盯了良久也没有盯出来个所以然。

如果是他爹,应该能就着这只蜈蚣滔滔不绝,但是尚千秋对炼蛊却是一窍不通的。

将其扔到桌子上后,引来了谢平渊的好奇,他倾身看了看,不太确定地“哎?”了一声,问道:“……蜈蚣?”

尚千秋听出他于其中的恐惧,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沉思了片刻:“庙会那天我和师尊准备跟上你和玲玲,但是被一堆蛇鼠虫蚁挡住了去路,那些东西直接往我身上爬,还有只蜈蚣爬到我头上想往我眼睛里钻。”

说到这,他便打了一个寒战,“我现在想起那种感觉就浑身发冷。”

“不过好在师尊没受到太大影响,”谢平渊继续回忆,“师尊帮我处理掉那些玩意儿之后,我再一抬头,就找不到你和玲玲了。”

“……来者不善。”尚千秋轻声道。

“什么?”谢平渊不解。

他不打算说出原嫣生前的那些话,面对谢平渊的疑问,也只是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之前在罗江城见到的,也是虫子,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蛊虫。”

谢平渊若有所思,“蛊毒之术为世间人所不齿,还会出现反噬,甚至危及修炼人自己的生命,危险至极,为何还会有人修习。”

尚千秋看了一眼天真的谢平渊,道:“虽然危险,但是它的上限极高,一旦功成,就能够轻易夺走数万人的性命。”

谢平渊盯着他看了老半天,才小心地问道:“尚公子对此有所研究?”

“我爹有研究。”尚千秋看着谢平渊,认真道:“但是他已经死了。”

谢平渊赶忙道:“死者为大,抱歉。”

这种道歉尚千秋已经听惯了,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道:“你们清玄现在在追踪的那东西,不就是他们炼蛊人捣鼓出来的?”

说到这里,一旁的原至行突然道:“这只蜈蚣与沿途虫群并非寻常蛊术,我需带回越陵山查验。”

尚千秋此刻也不想再留在逸居园等别人查答案,幕后者是冲他来的,他也想尽一份力。

“……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他问。

“外人不能轻易进入越陵山。”谢平渊先出声道。

“那有其他门道吗,我挺擅长翻墙的。”尚千秋想了想,“钻狗洞……勉强也行。”

“晏尘上尊一人掌管越陵山天穹结界,若没有他授予的清玄咒令,便是进不去的。”

“没有其他办法了?”尚千秋依旧不死心。

问了这句之后,谢平渊颔首沉默了片刻道:“好像也不是没有吧……”

之后又有点心虚地看了原至行一眼,不太敢擅自说出来。

原至行了然,道:“拜入门下。”

这四个字让尚千秋愣了愣,他看了看认真回答的原至行,又看了看心虚的谢平渊,问道:“怎么拜?”

“除选拔之外,自越陵山山脚下三步一叩拜,直至清玄碧霄门,亦可得到晏尘上尊的认可。”

这解答让尚千秋又惊又疑:“你们那山那么高,哪有人能三步一叩拜上去啊?”

说了这句话之后,只见原至行偏过头看了一眼依旧在心虚的谢平渊,后者与原至行四目相对,之后很小声地朝着尚千秋说:“我……能……”

此时此刻,尚千秋的惊异之情全然溢于言表,他打从心底开始佩服面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谢平渊,又联想起来和谢平渊差不多年纪的自家小屁孩秦夕,扼腕叹息。

不过话说回来,平常让他爬山他都能累个半死,更何况从山脚下三步一叩拜直到山顶呢,这事给他三条命他都做不到。

尚千秋内心挣扎后,终于妥协,叹了口气道:“行吧,我接受自己是个无用之人的事实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且行千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