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天真顶着楼道昏暗的光,慢悠悠晃过来。
“陶陶姐姐!”豆丁脑子转得很快,指着靳天真凑到她旁边说悄悄话,“那个哥哥刚刚答应了,他是不是就是你哥哥?”
你哥哥?
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吗?
他居然还答应。
也太自来熟了点。
喷泉和楼栋之间距离不远,靳天真很快靠近,乐陶得以看清他的笑眼。
他转述“孟老姨”那天也笑,只不过当时笑意浅淡,离开时也没有丝毫停留。
“哥哥”站到两人之间,乐陶不得不否认:“他不是……”
然而豆丁着急提出疑问:“那他怎么不住你家里啊?我哥哥都住我家。”
“呵。”
靳天真轻笑出声,随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豆丁是吧?”靳天真在豆丁面前蹲下,两手随意往膝头一搭,问他,“你是不是喊乐陶姐姐?”
豆丁说是啊,停顿半秒,接着说是啊。
一板一眼地回答了两个问题,很严谨。
靳天真被他逗得一乐,又问:“那你怎么不住她家?”
“对哦。”豆丁愣住了,顶着个鸟窝头看向乐陶,眼里盛满了疑惑,“为什么呢?”
乐陶无语。
这个人不光自来熟,还很幼稚。再让他绕下去,豆丁怕是今晚就吵着要和她住一起。
“小豆丁。”
豆丁眨眨眼,表示自己在听。
乐陶指了指不远处的榕树,那里坐着几位老人。
“我好像听见你奶奶在叫你诶。”
“真的吗?”
豆丁支着脖子远远望了一眼,正巧豆丁奶奶也看向这边。
“拜拜陶陶姐姐!拜拜陶陶姐姐哥哥!”小不点语速飞快,说完就“哒哒哒”地跑走了。
乐陶目送着他扑进奶奶怀里,扭头一看,靳天真还呲着牙在乐。
“笑什么啊?”
“笑陶陶姐姐。”
“我有什么好笑的…… ”乐陶搞不清他笑点,顺嘴就问,“不过你怎么突然下来了?”
靳天真起身,两手往裤兜里一揣:“不是你问我在不在的吗?”
“啊……”
乐陶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事。
“我现在在了,然后呢?”
“然后……哦,”乐陶掏出卷好的书,“我忘了带数学笔记回来,想问你借来着。既然你都下来了,要不然先帮我看看这道题?”
她展开作业,靳天真只扫了一眼,丢给她两个字——不会。
不会?
他明明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都不带犹豫的,这种套公式的题他竟然说不会?要不是公式乐陶不会背也不会推,怎么都不至于要求助。
亏她还善心大发给他指路,甚至还圣母心发作帮他刷卡!
想到这里,乐陶扬起的眉尾耷了下去:“你哄小孩呢?”
“没啊。”他偏头一笑,黏糊糊地学豆丁说话,“我在哄陶陶姐姐~”
“……”
乐陶想回嘴,脑子里却只剩豆丁那句“陶陶姐姐哥哥”,硬生生憋住。
身后的喷泉稀里哗啦响,夹杂着榕树下的谈笑声。
早知道和豆丁一起走了。
下一秒,手上忽而一轻,那本紧握的书落到了靳天真手里。
他眯眼,借着路灯看清题目,慢慢悠悠开口。
刚刚不是还说不会?!
乐陶在心里质疑,手上已经配合地打起电筒,竖着耳朵听他讲解题思路。
灯光照亮摊开的书页,又折射回他脸上。
他好白。
乐陶很羡慕,很快又安慰自己,一定是因为打光。
“……听懂了吗?”
乐陶盯着那张白净的脸,茫然点头。
反正就是先这样,再那样,最后代入……
就行了吧。
靳天真很快地笑了下。
他总是这样笑,又短又轻,像鱼缸里的金鱼吐出来的小泡泡。
靳天真手一摊,相当不客气:“笔。”
“哦。”乐陶交出唯一的签字笔,附赠一沓草稿纸,“这个也给你。”
他统统接过,而后垂眸在纸上写下推导过程。
乐陶的目光就跟着他的手不停移动,直至他收笔。
“这样呢,我写清楚了吗?”
很清楚了。
比老班讲得还要清楚。
乐陶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夸赞:“你好机智啊!”
“……”
靳天真很想问问她上课是不是没有听。
“谢谢你啊靳天真。”乐陶整理好作业,“那我先走了,拜拜!”
“等等,你先别谢。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乐陶挺诧异:“还有你不会的?”
靳天真顿了下,解释说:“不是问、题。”
他打量马路对面,问乐陶小区附近有没有数码店。
“数码店?”
“嗯,想买副耳机。”
“那你可能得去趟少年宫,市图也行,更近,就在市中心,而且那附近就有个数码城。”
“市图书馆?如果我坐145的话,最近的站是不是在附中?”
乐陶点点头:“你真的很机智。”
刚到梧城两三天,就摸清了公交路线。
公交、路线。
他放学的时候不就是在研究公交路线?
乐陶猛地看向他:“所以你放学就想去买耳机的对吗?”
靳天真不置可否:“写完作业再去也一样。”
“可是现在过去已经来不及了,这么晚了,数码城肯定关门了呀。”乐陶有种帮了倒忙的感觉,声音都弱了,“很急吗?”
靳天真还没开口,乐陶已经联想到了不久前那场举世震惊的灾难。
他不会是有心理阴影什么的吧?
乐陶生怕说错话,戳中别人伤心事,于是斟酌了又斟酌,才小心翼翼地问:“是……不听歌睡不着?”
“没有,就是习惯了,睡前要听英文广播。”
“噢,明白。”
英文广播,还是睡前。
乐陶懂的,英文广播确实挺催眠。
她记得街角的小卖部有耳机卖,价格也便宜,但都是山寨货。她就上过一次当,只不过音效太炸耳朵,当时就进了垃圾桶。
靳天真听她说起山寨货有多烂,仍不死心地打听起小卖部怎么走。
他是不是听不到广播,今晚就合不上眼啊?
“那个……我那儿有副耳机的。要不,你今晚先用着?”
他应该是真需要,没拒绝,只是问她:“可以吗?”
她又不喜欢听广播,有什么不可以?
乐陶让他在原地稍等,自己匆匆回了趟家。
涂若梅夫妇刚溜达回来,看她风风火火地开门、换鞋,又冲进卧室,也跟在她后头。
“不是说不散步吗?”
“没散步。”乐陶忙着翻箱倒柜,随口答道,“就是有道题不会做,刚刚去问靳天真了。”
涂若梅挺开心的,上前要帮忙:“那你找什么呢?”
乐陶心思全都在抽屉里,头都懒得抬:“就,他跟我借耳机。诶,找到了!妈我出去一趟啊,马上就回。”
涂若梅又跟出来,喜滋滋地用手肘戳了下乐正扬。
“诶,你看我们乐陶,有人一带就成好学生了哈,学习的劲头都不一样!”
乐正扬对老婆的说法不太满意,眉毛一挑反问道:“还用你说?”
我们陶陶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
好孩子乐陶偷偷躲在被子里看漫画,第二天一早睡过头了,没听见闹铃响。
涂若梅上班早,乐正扬有晨跑习惯,加上两人单位都和附中不同向,所以从乐陶升初中第二天开始,一家三口早上起来都各管各的。
眼看着快要迟到,乐陶奢侈了一把,打了一辆出租车。
但早高峰哪管你是出租还是公交,堵在路上都一样不得动弹。
赶到学校的时候,大门已经没人了。
乐陶拽着书包背带一路小跑,三步并作两步爬楼梯。
教学楼里传出朗朗书声,她挪到后门,踮起脚尖朝里看。
老班锃光瓦亮的脑门泛着光,说明他埋着头在写教案。
方格那么高,作掩护完全没问题,她可以猫着腰过去,再悄悄坐下,只要不被老班抓到……
“你怎么堵这儿不进去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乐陶一跳,怀里的书包落地,动静着实不小。
乐陶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
靳天真其实声音挺小的,完全没想到会吓到她。他一边道歉,一边蹲下帮她捡书包。
空荡荡的走廊里,两个人蹲在地上,周围是散落一地的书本和文具。
老班猛地拉门,探了半个身出来,粗短的指头点点这个,又点点那个。
“你,还有你,都给我站那!”
乐陶捏着一把彩笔塞进笔袋,而后从靳天真手里接过书包背在胸前,很自觉地靠上栏杆。
罚站嘛,就这样。
她瞥了眼身边站着的人,对方呲着虎牙来了一句:“好巧。”
他到底有什么好巧的。
两个迟到的、被罚站的倒、霉、蛋。
乐陶盯着脚尖,有那么点想哭。
一丁点。
为了避免真的掉眼泪,她仰起头,没来得及扎好的头发就那么垂到栏杆之外。
清晨的风微微凉,送来一股青草香。
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里,靳天真小声叫她,乐陶,乐陶。
乐陶闭着眼享受来之不易的闲暇,没理。
靳天真像树上不知疲倦的蝉,依旧“乐陶乐陶”地叫她。
过了会儿,他终于安静了,然后换了个调调。
“陶陶姐姐,你快看啊。”
乐陶忍不了了,略略站直,而后皱眉看向身侧。
阳光斜切过走廊,她眯了下眼,伸出手掌搭在额前。
靳天真迎着光,笑得没心没肺。
白衬衫把他的笑容衬得很干净,和初夏的晨光一样耀眼。
他一直维持着身型不动,只在乐陶回头时,朝着她的方向递了下肩。
肩头停留的蝴蝶扑楞楞飞起来,越过她的头顶,盘旋后,降落在栏杆外的树梢。
又一阵风吹过,他身上的衬衫被吹得鼓起,布料摩擦时沙沙作响,和蝴蝶振翅的声音很像。
乐陶盯着树梢,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心底有个声音,欢呼雀跃:
是夏天啊!
呼~是夏天的风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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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08.0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