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008.06.21

那一天,靳天真的名字被念了好多遍。

身为转校生,又恰好是震区来的,科任老师或多或少都更关照些。几乎每一堂课,他都会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光是想想,乐陶都替他尴尬。

可靳天真很大方。

他总是不疾不徐地回答完问题,而后慢慢落座。随之而来的是他前伸的腿,会在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椅子,再猛地移开。

每每感受到震颤,乐陶都会埋头作奋笔疾书状,生怕老师寻找下一个幸运儿的时候和她对上视线。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装腔作势的好学生模样差点把方格都骗过去。

直到下课铃敲响,方格扯过本子一看,才发现半页纸上都是靳天真念过的答案。不全,半句或零星的关键词,笔迹乱得像鸡抓狗刨,其间夹杂着许多熟悉的线条小人——是乐陶走神时随手勾的。

“就这?”方格食指在本子上点了下,很无语,“你准备发表靳主席语录?还是插画版……哎不是,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记啊?!”

“什么靳主席,我还乐主席呢。”乐陶抢回草稿本塞进书堆里,一边弱弱地反驳,“你难道没有发现,除了老班,其他老师都喜欢竖着点名?再说了,你那作业还不都是抄的我的……”

意思就是她的答案也没什么好记的。

方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暗自磨牙:“行,这周末别找我借笔记。”

“格子!”乐陶就差没抱她大腿了,认错飞快,“我错了格子!从明天开始,我肯定一字一句记下方主席语录,本周内要求全班复诵,争取期末考之前,把我们方主席的伟大思想传遍附中。”

“什么思想?只记笔记不写作业的思想?”方格气得想笑,一手把空书包甩到肩后,另一只手直接揽住乐陶脖子勾过来,“快走啊乐主席,再晚点,那群‘土匪’都要攻占车站了。”

乐陶被她制住,脖颈间的痒意令人发笑,只能缩着脖子一个劲地求饶。

方格不依,钳得更紧,两人就这么笑着闹着走出教室。

她们住的小区不同向,放学之后通常会去文具店或音像店逛逛,店里的唱片虽然没有市中心齐全,但也足够两人一路回味讨论,再慢慢悠悠晃到天桥。

乐陶和方格在天桥下道别,而后独自踏上阶梯。

梧城已经入夏,附中学生换上了夏季校服。点点白色掩映在绿意之中,入眼满是清凉。晚风拂过衣角,上了一天课的混沌大脑也顿觉清醒。

乐陶放慢了脚步。

脚下传来刹车声,前面几个学生追逐着小跑起来。乐陶扶着栏杆,往下望了一眼,看清车次才跟着加速。

等她赶到站点,那趟车已经缓缓驶离,公交站只剩下零星几人——清一色纯白运动服,围在一起聊天。

靳天真是最抢眼的一个。

他落了单,一身黑衣立在站牌前,正仰头研究公交线路。

乐陶左右看了看,没见着课间围在他周围的那帮“土匪”。

大概,又约着去网吧冲锋了。

这群家伙,也太不讲义气了吧?居然都不带上新同学。

乐陶拽着书包背带,凑到靳天真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扫过一行行站点。

“不用看了。”

少女的嗓音轻而柔,却莫名笃定。

“坐136。”

靳天真闻声回头。

那目光不带笑意,眼尾因她仰视的角度而显狭长,平添几分距离感。

认清来人,他才勾起唇角:“好巧。”

乐陶盯着他的小虎牙,心道:不巧。

从学校回兰园就这一趟公交,他们迟早会遇见。

她回以一笑,侧身看向他背后,那是车来的方向。

周围又多了好些学生,因车辆驶近自动排成一行。再晚些,就挤不上车了。

乐陶站进队伍里,示意靳天真跟上:“走啊。”

说完,她又扭头,看着那辆减速中的136。

马尾在眼前划过一道弧,发梢被夕阳染上浅金色。额角的碎发不太听话,柔柔的支棱着,像她轻缓却又不容拒绝的语调。

靳天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乐陶就在他正前方,头绳上立着的蝴蝶结从他下颌扫过,像两只短短的兔耳朵。兔耳朵随她低头的动作垂下去,很快又竖起来。

她手里捏着个小包,轻轻一扬,面前的感应器“滴滴”两下,报出“学生卡”。

乐陶刷完卡径直往前,给后面的乘客腾位置。

靳天真没有卡,只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币,展开一看,却犯了难。

今早出门晚,孟庭芳打车送他到校,离开前匆匆忙忙掏了点钱扔给他。

之所以用“扔”,完全是因为梧城司机听不得“赶时间”这个词。一路拐弯超车摇得他都要吐了,刚下车还没站稳,人家就一个急转飙走。

孟庭芳刚打开钱包,一抬头,靳天真已经在几米开外,她只能随手抽一张往他身上砸。

不痛不痒,但挺像狗血八点档,还是现场版。

当时正是入校高峰期,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靳天真快速捡起掉落的纸币,揣进兜里就进学校了。

谁知道她出手那么阔绰。

其实书包里还有点零钱,只不过吃午餐的时候请那几个热情的同学喝饮料,刚好用光。

投币箱上张贴着收费标准,他扫了眼身后的队伍,盘算着假如这五十投进去,要多久才能收回找零。

门外的学生没了耐心,小声催促着发泄不满:“怎么堵上了?”

“上去了就往后走啊……”

他没再犹豫,要是后面的学生都刷卡,大不了他就跟司机回一趟车站。

纸币只塞进去一个角,手腕就被人稳稳托住。

乐陶提醒他:“你拿的是五十。”

“嗯。”靳天真点头,“我只有五十。”

“……”

她不解地偏头,微挑的眉心搭上疑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五十诶!你就这么扔进去啊?我跟你讲,后面排队的都是附中学生,大家都有学生卡的,你投了钱可就打水漂了。”

“诶不是,”她说着,指了指自己,“我,乐陶,这么大个同学站你面前看不见吗?”

靳天真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问她:“那同学你能不能借……”

“没事。”乐陶好大度,小手一挥,“我帮你刷。”

话音未落,机器又一次报出“学生卡”,人已经转身挤进车厢深处。动作迅速得好像对她来说真的就只是刷了下卡,根本算不上帮忙。

靳天真摸摸鼻尖,视线追随着她晃动的马尾,不断侧身向周围的乘客说“借过”。

乐陶找的位置在后门处,不算太挤。

靳天真在她旁边站定,伸手握住悬在头顶的扶手。

站牌缓缓倒退,直至从视线里消失,他才偏头,连着肩膀也朝乐陶的方向倾斜。

“刚才,谢啦。”

乐陶隐约听见他声音,于是摘下耳机,茫然抬头:“刚刚你在跟我说话吗?”

“嗯。”靳天真滑开手机递出去,“我记一下你号码,晚点给你消息,把车费还你。”

车费只要一块,刷学生卡还能打五折。

五毛钱,请同学吃根棒棒糖也就这么点,谈什么还不还?

乐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汪月。

“有没有人说过,你不适合现在的名字?”

“嗯?”靳天真像是好奇,眉尾很轻地挑了下。

他摇摇头,顺势用脸枕住小臂,笑问:“那我适合什么名字?”

乐陶输完电话,一抬头便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

车身摇摇晃晃,他整个人也跟着晃。

额前碎发有点长,挡不住眼底琥珀般的光。

明明是很散漫的动作,却被他目光衬得格外认真。

她心念一动,叫他:“靳认真。”

“呵。”

笑声很轻。

靳天真说“行”,而后接回手机,拨出乐陶刚刚输好的号码。

乐陶盯着那串滚动的数字,听见他说:“靳认真的电话,记得备注一下。”

-

吃过晚饭,乐陶把碗筷放进水槽。

涂若梅冲厨房喊:“放那就行。我一会儿跟你爸要出去散步,你也出去走走。”

“不了妈妈。”乐陶拿起沙发上的书包缩回房间,“今天的作业有点多。”

其实作业量并没有增加,只是乐陶一整天都埋着头逃避点名,好多笔记漏记了,今天的作业大概要费些时间。

语文和英语还好,数学缺了笔记,她又没带课本,只能盯着最后一道填空干瞪眼。

乐陶记得今天上课讲过同样的题型,但是死活想不起公式,更别说推导过程。

趴在桌子上在画了两个烦躁小人之后,她还是拿起手机找方格求救。

刚上线,方格的头像已经在闪。

格子:【今天作业量怎么样】

格子:【不在?】

格子:【看来还没写完】

格子:【说明我明天需要早点起来去学校】

乐陶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她有没有带数学笔记回家。

格子:【?】

格子:【没有带哈】

格子:【本格一三六看语文英语,二四六看物理化学,数学是属于周末的,和你去肯德基一起看[挑眉]】

乐陶发了个大哭的表情,方格秒回:【你不然问问班长吧】

格子:【我记得他好像住你隔壁的隔壁小区?】

隔壁的隔壁小区……听起来也没有很近。

她也没有班长的联系方式,还得挨个打听。

等等,小区?!

有个念头像灯泡一样骤然在脑海点亮。

乐陶猛然起身,掀起纱帘一角看向窗外。

二楼小窗透着光,他应该在。

她快速切出Q.Q,调出通话记录,排在首位的正是“靳认真”。

想起备注的由来,乐陶憋着笑给他发了条短信。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跳过那道题,试着完成后续作业,结果发现一大半都在考标准差。

她有预感,这个知识点弄不清楚,今晚做梦都会被这几道题纠缠。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闷,乐陶起身开窗,和清风一同钻进来的,还有不远处的嬉戏打闹声。

有个眼尖小孩的看见她,嚷嚷着要喊陶陶姐姐出来玩。

豆丁的声音要弱上许多,因为换牙说不清话,却还坚持维护她:“梅梅刚才说了的,陶陶姐姐要学习,你们不要去打扰她!”

那小孩嘻嘻哈哈地跑开,声音越来越远:“梅梅说的是我们!还有你呢!”

乐陶放下手里的书,又看了眼手机——20:32。

距离短信发出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依然没有回信。

有没有可能,他写作业的时候不看手机?

乐陶卷起作业带上手机,决定去喷泉边蹲等,来个守株待兔。

刚出门就被豆丁拽住,兴奋地问她是不是学完了,要不要跟他们一起玩。

乐陶抱着书蹲下,与他平视:“还不行哦,姐姐现在要去找同学问一个问题。”

豆丁“嘿嘿”一乐,露出豁了的牙,十分骄傲地表示:“你问我吧!我什么都知道!”

“真的啊?”乐陶指指身后单元楼,配合地问他,“那你知不知道楼上那个哥哥下不下来玩?”

豆丁笑不出来了,歪着脑袋问她:“哪个哥哥啊?”

“靳哥……不太对。唔……”乐陶琢磨了一下,按照小朋友的语言习惯去猜,“天真哥哥?”

“在的。”

身后有人逸出一声轻笑,很短。

少年声音清澈而明朗,明知故问:“是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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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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