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感同身受

谪惟揉着眼,待心神稳住,复而靠近着。

“小姐,不可……”

谪惟此时无心听女使的劝阻,此刻任何人的劝阻她皆不想听,也不愿听。

即便听去了,她亦不会照做的。

她径直来到二人身后,其气势俨然要参与其中。

“姃姃,你怎的来了?”

见大哥仍有“驱赶”自己之势,谪惟此刻坚如磐石,任何人拉都拉不走。

“我既来了,凭何不让我参与,我如今长大了,没什么听不得。”

许是见到她固执的模样,许是听去她坚定的语气,许是她的话语震耳发聩。

大哥不再“驱赶”她。

“我知晓,我知晓你从小便喜医术,我知晓你志在四方,但是……”

“大哥,虚无缥缈的话语便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绝不将就。”

“二姐要成婚,那是因她有心仪之人,可谪云频我未有,我不愿如此草草一生。”

谪云频的话语铿锵有力,如同悬石,令人心生惧意,何时会落下。

一旁的谪惟闻之,忽而觉着如见柳暗花明。

她沉思着,何为将就呢?

今日追求一物,兴致勃勃,势在必得,可终至未有得到,便换了一物,此为将就吗?

那“知足常乐”,是不好的意思吗?

谪惟觉着长大后,许多事情便匪夷所思。

一件事一个道理,一个道理却不止一件事。

许许多多弯弯绕绕。

可母亲亦教导,这天地非是非黑即白。

这天地,五彩斑斓。

容纳着许许多多颜色,容纳着多如繁星的事。

故而,事情非是死板,非是墨守成规。

谪惟如此理解着,似是理解了一些。

那……何为草草一生呢?

与心仪之人相伴一生,便不是草草一生吗?

正念及此,风乍起,吹起衣袂。

谪惟抬眼,恰好与鬼魂四目相对。

罢了罢了,自己在想什么呢?

佳偶天成,最好不过了。

当然,得自在,亦是最好不过了。

她垂眼,继而听着他们二人的交谈。

“三妹误解我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话语,那些所谓的道理,我想你已听够了,听倦了,听得早已不厌其烦,我非是要与你说这些。”

“你意已决,我便不再干涉,从明日起,我便与父亲母亲言说,相劝,一日说不成,那便两日,两日不成,那便十日,百日。”

“直到他们松口应允,我便停止。”

“妹妹的志向,我一向清楚,想做什么,就去做罢。”

“我的妹妹,成了铃医,亦是会为心中抱负,悬壶济世。”

“有这样的妹妹,与有荣焉。”

谪近宜一番话后,众人皆愕然。

无论何人亦未有想到,他此时来,不是替父亲母亲传达话语,而是推波助澜。

谪惟怔然,久久不肯移目。

她忽而觉得,大哥的身影愈发高大起来。

与有荣焉……

待她到了与三姐相仿的年岁,亦会被如此称赞吗?

谪惟不清楚,她正怔然着。

同样怔然的,还有谪云频。

她唇瓣翕张,却吐不出一言。

“大哥言尽于此,月凉如水,大哥该携着姃姃离去了,明日,大哥说到做到,定会守诺。”

谪惟闻言不解,缘何不予三姐开口的机会呢?

可她还未思虑出个解答,便被携着离去。

离开祠堂时,她回首望去。

三姐仍在跪着,腰板却不再挺直。

好似渐渐弯下去,再弯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是她滚落的泪珠。

砸进这祠堂中。

泪珠此时非是泪珠,更似熊熊大火,将这一切洗涤、烧尽,使其荡然无存。

谪惟行在回厢房途中,思忖着。

这泪珠滴落,滴落在她的心间。

如若摈弃这些礼数,将这一切烧尽,会如何呢?

她还是不清楚。

回到屋中,谪惟发现二姐还未离去。

“二姐,我来提灯罢,多一盏灯,你也好瞧清楚些。”

谪惟方要去提灯,却被二姐按住。

屋中明亮着,二姐双眸非是混沌。

“姃姃,今夜我们睡一起,可好?如今夜深了,二姐回去害怕。”

谪惟望着二姐身后的女使,眸光尽是不解。

那女使与之四目相对的刹那,连忙将首垂下。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谪惟不明了。

夜幕低垂,她躺于床榻里侧,辗转难眠。

“姃姃可是睡不着?不如,一同说说话罢。”

谪惟转首,与二姐四目相对。

二姐竟亦无法入眠。

“那……二姐想和姃姃说什么呢?姃姃愿闻其详。”

谪惟彻底转过身,静候其开口。

“其实,二姐有时觉着,眼前一片漆黑也不错,眼前瞧不清了,旁处才可感知。”

谪惟闻之,甚是不解。

二姐是要感知什么呢?

谪惟决意以身一试。

她徐徐阖眸,待眼前一片漆黑时,谪惟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轩窗未关,风簌簌声,吹动书案,宣纸扬起声,树上鸟儿叫声……

周遭的一切倏然清晰,谪惟徐徐睁眸,觉着二姐所言甚是有理。

可……二姐缘何要瞧不清眼前呢?

若是事物用双眸瞧不清,那用何处来看呢?

许是。

心间。

除此之外,谪惟寻不到另一处了。

用心来看,看何人何物呢?

谪惟不过一瞥,便瞧见鬼魂。

鬼魂……也有心吗?

鬼魂亦能感知这一切吗?能感知到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吗?

谪惟没心思一探究竟了,二姐的话语还未完。

“姃姃年岁渐长,或许……亦会有心仪的郎君,或许未有,总归,自在便是了。”

“三妹素来不拘束,那些规矩礼教,从来未有困住她,她似鸟儿,却不是笼中雀,该是徜徉青天的。”

“既生出双翼,未有不用之理,届时为铃医,亦算得偿所愿。”

谪月晓终归将话语扯回,扯到谪云频身上,是啊,如何能不提及呢。

二姐若是明月,那三姐便是烈日。

一个皎洁,透着清辉,一个明媚,灼灼眼目。

谪惟闻言,不由攥紧了寝衣。

自己能做什么呢?

失落顿时裹住了她,令谪惟险些喘不过气。

她好似坠入湖中,即便谪惟会水,可她还是险些溺毙。

湖泊惊起一圈圈涟漪,永不停歇一般。

她的心间亦然。

心仪的郎君吗……

喜欢,又是什么样的情感呢。

她只知晓,大概是两类。

一见钟情或是日久生情。

她二者皆信。

人生许许多多个瞬间,总会有那一个瞬间,遇见厚积薄发。

自己对心上人的臆测积攒着,直至见到那人,便厚积薄发。

细水长流,亦是可以。

不过……她还未有。

谪惟觉着心里空落落的,无法填满。

她好似失去了什么。

是什么人?还是什么物?

谪惟暂且不知。

她擡眸,见鬼魂前移着,来到榻旁。

谪惟莫名觉着,鬼魂似在悲伤。

鬼魂也会悲伤吗?

谪惟不知晓怎么宽慰鬼魂,无法将其拥揽入怀,亦无法触之。

她念起一举止,眨眨眼,这或许是鬼魂示好的法子?

谪惟趁二姐无心看她时,朝鬼魂眨眨眼。

随后,她见鬼魂垂首,继而飘向屋中别处。

她见着鬼魂飘至书案旁,似是在端详着书案上之物。

书案有……

谪惟回想着,书案上有何物。

应是只有她练字用的宣纸,再有就是笔墨纸砚。

何来有什么好端详之物呢?

谪惟见鬼魂目不转睛地瞧着,不禁疑惑。

自己的字,竟如此好看吗?

此疑惑未消,又有一疑惑复起。

她瞧见鬼魂端详着,端详着,继而擡手去抚摸。

不知晓鬼魂能否触及,但他是如此认真。

他抚着每一撇每一捺,似是要以触及之法,来与当时的谪惟感同身受。

鬼魂抚之,抚之,继而展露笑颜。

谪惟不免讶异。

鬼魂,也会笑吗?

鬼魂,也能体会到人间的欢欣吗?

她正思虑着,额角却被轻敲着。

“姃姃啊姃姃,你这心里在想什么呢?与二姐说说?”

她转眸,二姐面容愁云散去,转而是忻然。

笑了便好。

她该笑的。

“可不能,姃姃如今不是女娃娃,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将心事宣之于口。”

“二姐岂是旁人?好啊姃姃,如今竟是如此。”

二人在榻上大有“剑拔弩张”之势,欢声笑语填满着夜幕,照亮谪月晓的双眸。

不一会,谪惟便沉沉睡去。

梦里,她瞧见鬼魂正飘于自己眼前,一如往昔。

平日里如影随形还不够吗?竟连梦里亦要相伴左右。

“你寻我何事?”

“无事。”

这是谪惟第一回听见鬼魂开口。

尔后,她见鬼魂飘走,被声音勾住的谪惟,步履亦随之而行。

“你要去哪?”

“且等等我!”

谪惟终至追赶上鬼魂,却见他不再飘动。

她循着鬼魂的眸光看去,竟看见了自己。

与旁人嬉戏的谪惟,听女师授课的谪惟,练字的谪惟……

是平日里的许许多多时刻。

谪惟转首,瞧着鬼魂。

他看起来很孤独,只能瞧着谪惟的欢欣,只能瞧着这热闹。

可看着他唇角扬起,谪惟忽而不如此觉着。

生出一错觉来。

虽她与鬼魂无甚交集,但她方才有清晰一念。

此念油然而生。

谪惟幸福着,鬼魂便也幸福着。

他与自己,或许是真的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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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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