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孤单寂寥

谪惟终是揣着疑惑,离开此处。

而三姐的人影,早已无影无踪。

回至屋中,谪惟却见二姐坐于木凳,似是在静候着她的到来。

“二姐?”

“二姐是……寻我有何事吗?”

谪惟见二姐面色不佳,以为是身子不适,可又似非是如此。

“今日三妹心境不佳,姃姃可随之一同前去散心?”

“是。”

谪惟闻言不解,他们既是知晓三姐不悦,缘何不语呢?

或许,这便是不过问?

即便是至亲,即便是家人,也要予一人喘息的天地,是这样吗?

毕竟眼泪总需一方天地所容纳,若是多人处于这天地间,便拥挤了。

如此,眼泪便会流出来。

故而,是因自己的不请自来,三姐才流泪吗?

谪惟念及此,愧意油然而生。

她居然还问询三姐为何哭泣……

她垂下首,恰在此时,却有一温暖的素手,搭在谪惟肩上。

“不必自责,三妹的悲伤便在那里,即便姃姃不随着,悲伤还在那处,不会消退。”

“姃姃往后也会有心事的,心事与不与旁人诉说,全然凭你的心境。”

谪惟重重地颔首,她此刻许是明了了。

可二姐寻自己,当真只有此事吗?

她擡首,许是好奇的眸光被识破,她还未问询,便听二姐的话语。

“三妹,她如今在祠堂罚跪,我想,此刻,姃姃去宽慰,自是适宜。”

罚跪?

谪惟不免一惊,事态怎会如此呢?

三姐是将今日所思所想所言,一并告知了父亲母亲?

谪惟拧眉,事情定然是如此,旁的,她小小的脑袋思虑不出其他可能来。

她不敢想当时的情境了。

死寂、愠怒、斥责、勇敢。

是,谪惟不觉三姐莽撞,她只觉勇敢。

她非有捧起三姐所为,而踩踏旁人举止的念头,她只觉谪云频勇敢。

勇于将自己所想说出,勇于面对即将来临的斥责,当然要褒扬。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女师曾教诲此句。

可事既成,风雨亦袭来,而三姐,此刻便在淋着这些风雨。

谪惟攥紧手,她已然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

她要当披风,她要当油纸伞,她要当这日光。

她也可以独当一面,她也可以为三姐遮挡风雨。

念及此,谪惟迈步,欲跨出门槛。

“且慢!”

二姐声音忽至,谪惟还未有来得及回首,便被强行转了个身。

“更深露重,披上披风,暖和些。”

“这,是给三妹的。”

谪惟身上披着披风,双手抱着披风,便以如此样貌,跨出门槛。

还未走多远,谪惟便见在一片漆黑中,有一灯笼。

是何人在提灯?

谪惟想去一探究竟,却念起自己的“使命”,缩回正要迈出的脚。

谪惟欲一鼓作气,快些给三姐送去披风,可谁料,提灯之人亦随之而来。

“大哥?你怎么会……”

提灯之人的模样,随着灯光逐渐亮出轮廓、样貌,谪惟见之不免惊呼。

竟是谪近宜。

谪惟见大哥在此,下意识要问询,可念起自己如今要做何事,瞬间掩住口,噤声。

“这个,更明亮些。”

“走罢,你一人走,大哥放心不下。”

行在路上,谪惟想问询一些事。

大哥缘何知晓自己要去往何处呢?

大哥缘何知晓自己要去做什么呢?

大哥缘何一言不发呢?他也有心事吗?

谪惟亦不吭声,气韵陷入了沉寂。

可不过一会儿,就有声音响在她的耳畔。

“你二姐是雀目,自然不便前来,况且,父亲母亲还在气头上,自是不允。”

“四弟又是痴儿,方才嚷嚷着,吵闹着,好一会儿才哄睡下,如今……应在梦乡罢。”

“故而,我们俩前去,最为合适。”

谪惟听着大哥道来这些,不知晓一事。

大哥他听了那些“离经叛道”之言语,心中不为所动吗?

她沉思着,并未接话。

“方才以为要独身前往时,怕不怕?”

“姃姃?”

谪惟经几声叫唤,才回神。

随即觉着这疑问好生奇怪。

她怎会是独身一人?身后还有女使提灯啊。

大哥意思是……自己一路上未有人陪着说话,会不会怕这寂静?

倒是更怪异了。

她又不是襁褓中的婴孩,缘何离了人一会就怕呢?

“自是不怕,大哥,你怕吗?”

回应谪惟的,是沉默。

她瞧着大哥缄口不言,按照以往,谪惟定是要追问下去的。

可她望了一会,便转首。

一切宁静着。

谪惟知晓,这些宁静的瞬间,往后还有很多。

或许,长大了,就有许多难言的时刻罢。

大哥,不过此时难言罢了。

毕竟,不是何事皆要宣之于口。

谪惟感知着大哥掌心的温热,继而前行着。

祠堂前景致开阔,但谪惟无心去看,继而前行,青石阶前矗立的两座石狮依旧,可她见了,却觉变了模样。

更深露重,风瑟瑟,吹起檐角的铜铃。

“叮咚。”

“叮咚。”

“叮咚。”

风吹动的,不仅仅是铜铃,还有谪惟的一片心。

或许,不止谪惟一人的一片心。

二人来至堂前,见到了正罚跪的谪云频。

她腰板挺直,光看其背影,就足以见她的坚毅。

谪惟感觉,三姐此时定目光如炬,比起堂前摇曳的烛火,她的眸光才是最为熠熠生辉。

如同日华。

比之更为夺目,更为灼热。

她欲携大哥一同前行,可大哥此时却纵了手。

独留谪惟一人前往。

那便如此,她一人也足矣。

月华如水,清辉透过窗棂,映在一旁,投出细碎的纹路。

谪惟便踏着这银色的纹路,朝三姐走去。

愈往前,列祖列宗的牌位便离自己愈近。

香炉中青烟飘,袅袅升起,牌位仍旧清晰可见。

谪惟还未走到三姐身旁,忽而念起,何为死。

死为何意,她自是知晓。

可,死究竟指什么呢?

死后去了哪?

谪惟念起鬼魂来,转首一瞧,他就在自己身旁,静静着陪着,不言语。

死后,便会成了鬼吗?

可那些说书人都说,鬼是可怖之物,被鬼缠上,那是万万不能抽身的。

鬼,可怖吗?

她瞧着鬼魂飘至自己眼前,她端详着。

鬼,当真可怖吗?

为何,她瞧见了不如此觉着呢?

说鬼可怖的,见过鬼吗?与鬼朝夕相处过吗?

未有温热,未能触碰,便可怖吗?

当真如此吗?

谪惟不甚明了。

但她知晓,死了,便会与至亲家人阴阳两隔。

便是再也无法相见了。

谪惟光是想想,天地间就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得多可怕啊。

她不禁潸然泪下了。

谪惟咬住唇,不肯发出呜咽声,泪珠却已悄然落下。

她念起自己此行目的,走上前去,将披风披在三姐身上。

“我都说了……姃姃,你怎么会来呢?这月黑风高,你为何来了呢?”

“姃姃……你怎么了?”

这问询许是如排山倒海之势,将谪惟心中的堤坝冲溃。

她再也无法忍住。

她将自己的小小身躯埋在三姐怀中,小声啜泣着,泪如雨下。

“无事,无事,不就是罚跪吗?无碍的,你瞧,三姐还是安然无恙。”

谪惟感知到后背被轻轻拍着,耳畔处是温言软语。

她的愧意愈发浓了。

便是如此,不知晓过了多少个瞬间。

谪云频便如此轻声安抚着,不曾停歇。

呜咽声渐渐止,她亦渐渐离去这温暖的怀抱。

“若是你再哭下去,三妹穿着这湿衣裳,怕是要着凉了。”

谪近宜的脚步声、言语声,并驾齐驱一同传来,谪惟转首看去。

泪眼朦胧中,只见得大哥的高大身影。

下一瞬,这高大的身影变得矮小,原是大哥蹲下身,取来手帕为自己擦拭着泪水。

“你看你,下回哭……若是还有难过的时刻,想哭的时刻,用手帕擦拭,可明白?”

“明……明白。”

谪惟方止住哭声,如今这一开口,呜咽声卷土重来,大有再度击溃之势。

“好好,明白就好,大哥不问了,且先在一旁候着,可好?”

谪惟颔首,随即被女使领到一旁。

堂前,顿时只剩下谪近宜和谪云频。

气韵,霎时间恢复成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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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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