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抚今思昔

今见画,念往昔,正是一人一鬼初见时。

谪惟自己当时是何情状,她犹记,黏腻的泪糊住了面颊,满目泪光。

而鬼魂,却是亦然。

一人挂着泪,一鬼噙着泪,两两相望,皆是在啜泣。

一人泣于初见。

一鬼泣于何时,人不知鬼的心事。

谪惟阖眸,鬼魂却是挥之不去,她细细思忖着,何种情状下,会落下泪来。

一来,是临可怖之物。

二来,是久别重逢。

鬼魂的身份,还是捉摸不透。

兴许,是前世的羁绊。

谪惟和衣而眠,将将和三姐约定好,要往寺庙进香,断不可食言。

虽是有此正事,但仍是辗转难眠。

她敛目,终是徐徐入梦。

“这是……陶陶?”

迎面而来一个稚子,身量虽不相仿,但谪惟仍旧瞧出,这是陶陶。

可她不敢笃定。

仅凭长相许是无法断定,毕竟……眼前的稚子被牵着往前,一路笑语连连。

这与谪惟心间的陶陶,相差甚远。

陶陶竟是如此……似青天上的鸟雀,自由自在。

或许,陶陶本是如此。

那,又是什么困住了陶陶,困住了她的心气。

“咕咕!”

谪惟欲叫唤着,出声却不是人言。

竟是鸟儿鸣叫声。

她眼睁睁地瞧着陶陶走远,欲振翅高飞,却是堪堪追上。

谪惟不知陶陶要去往何处,只见眼前白气袅袅,似是一茶铺。

情景愈发模糊,眼前景仅有陶陶的背影。

传来的交谈声却是二人。

另一人的模样、身量,谪惟瞧不清楚。

声音由远及近,传到四周。

“我还未问你姓名,听令尊所言,你唤作陶陶?”

此道声音徐徐入耳,谪惟竟觉得熟悉。

“我是唤作陶陶,姓且,那……的姓名是何?”

陶陶的声音接踵而至,话语却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是何人的姓名?

“我名唤,贺引筝。”

“我的妻,名唤……”

“咕咕!”

谪惟正听着,忽而不自主地鸣叫着,腥味涌上喉间,这才获悉自己是什么。

原是子规。

眼前情景瞬息万变,陶陶、白气、连同那道虚影,一同于眼中破碎。

她伸手欲抓,手中却空无一物。

一切归于虚无,连同眼前的漆黑。

再睁眼,窗棂处的春光乍泄,倾泻于屋中。

“小姐,可是睡得不安稳?木春怕小姐魇着,便守在此处。”

眼前是昏昏欲睡的木春,双眼几近阖上,却还是朝自己道礼。

“我……”

多时,谪惟才寻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无碍,今日你便歇着罢,你也累着了。”

言语时,她余光有意瞥着,却瞧不见鬼魂。

待木春退出屋子,洗漱更衣毕,她心神仍是飘忽。

“小姐今日怎的心神不宁?莫不是要外出进香,乐得开怀?”

闻言,谪惟亦是莞尔,不出一言。

直至踏上马杌,坐上马车,闻辘轳声,谪惟才似思绪回笼。

“姃姃,怎地心不在焉的,今日你想的事还不在这呢。”

她倚靠在三姐肩旁,颔首以应,旋即沉沉睡去。

倒是无梦。

待谪惟被唤醒时,帘外之景早已转变。

她迷迷瞪瞪,顺从地被三姐抱离马车内。

眼前情景无甚稀奇,谪惟非是头一回来此。

可不管何时来此,一见那槐树,她便走不动道了。

回回见到此槐树,双足便挪动不得。

迫于此,谪惟抬首凝望着。

“姃姃的魂啊,又被这槐树引去了。”

“这槐树……倒是愈加葱茏了。”

谪云频在一旁打趣着,同她一道在此驻足。

谪惟无心去顾及三姐,方才之语,倒是提撕了她。

将姃姃的魂引去。

引姃。

引筝。

贺引筝。

她呢喃着,全然不顾骤然而起的疾风。

风吹落什么,风吹起什么,这些皆与眼下的她无关。

祈愿带晃晃悠悠,随风飘扬。

她望着那一抹抹红,忽而眼前被一抹红覆盖,竟全是此。

原是有一条祈愿带,从树梢吹落,径直覆盖谪惟面颊。

她执起,轻声念着其上所写。

“各有所得。”

谪惟觉得脑袋愈发沉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可她又觉得冥冥之中存着千丝万缕。

她寻到一旁洒扫的僧人,问询道。

“小师父,这祈愿树敢问是何人所栽?”

僧人闻言,双手合十躬身道。

“谪小姐恕罪,小僧……小僧答不上来,只知晓,栽此树的郎君已逝去。”

见小沙弥面露难色,应是真的不知晓。

谪惟不愿为难,可心间莫名涌起一股执拗劲。

“既斯人已逝……那,无人知晓他的姓名吗?”

见小沙弥摇摇首,她不再追问。

可喉间生涩,犹如吞了寒冰,一句话皆说不出。

兴许是小沙弥忘却了,存活于世之人,怎会无人知晓呢?

这天地,总有一人记住他。

谪惟只需寻到此人,便知谜底。

可天大地大,去何处寻呢?

她不知晓。

心间莫名涌起难过,谪惟触及自己面颊,竟是一片潮湿。

她,为一介被尘世遗忘之人,落下泪来。

她为何哭呢。

回应的是泪如雨下。

天大地大,没有人记得他。

“淅沥沥!”

谪惟落着泪,青天亦落了雨。

她昂首,雨珠覆盖泪珠,如此,无人知晓自己哭过。

雨浸湿着大地,覆盖一人存在的痕迹,是否亦如此容易?

那个人,也是被雨洗去了吗?

“姃姃,落雨了!快些起来!”

三姐语气透着焦灼,将她抱起。

谪惟望着那槐树,淅淅沥沥中,它经受着洗礼。

她唇瓣翕张,想喊些什么,却一声不吭。

待有朝一日,谪惟知晓此人,定然于槐树下大声唤着他的姓名。

如此,再没有人能够忘却他。

“你瞧你,落雨了不知晓避雨,若是因此生了病,惹了风寒,母亲定不准你再出府。”

若是往昔闻这些话语,谪惟定是要扯着三姐的衣袖,晃一晃,将她的怒火晃出去。

可谪惟如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经谪云频多回的问询,她才启齿。

“三姐。”

“我会被忘记吗?”

谪惟终是开口。

她抬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企图以此得到解答。

此问过于猝然,谪云频怔然了好些时候,才了其中意。

“你这……”

谪惟神情不似作假,倒是千分万分的诚恳。

她盼着三姐的答复,盼来轻柔的话语。

可先盼来的,是三姐身上淡淡的香气,以及温暖的怀抱。

“姃姃怎么会被忘记呢?姃姃有我们许许多多人记着,往后三姐游历四方,看到哪处美景,都会念起姃姃的。”

“如此,行天地间,美景千万万,我便念起姃姃千万万回。”

谪惟闻言,正欲答复,相较言语娓娓道来,却是泪水夺眶而出。

瞧见千万万景色,便念起一人千万万回。

她将自己埋于三姐衣襟,连同泪。

泪潮湿,可并作雨。

混成一谈,亦分不出什么区别。

路途颠簸,幸而她有倚靠。

马车轻轻晃着,谪惟便在此波动中睡去。

阖上眼眸的那一瞬,许多泪顺流而下。

她珍视。

“姃姃!”

闻唤声,她转首,眼前之人自己却不识得。

可这眉眼……又似见过。

眼前的小郎君面颊红扑扑的,许是长久疾跑所致,他弯下腰,还在喘着粗气,手却不肯低下。

手中握着一簇花儿,是芍药。

“姃姃,你瞧,这是我方才摘的。”

小郎君适时站直,他肆意笑着,纵使有汗珠流下。

汗珠流下,滴落于大地。

朝露未歇,滚落于大地。

何种方式,皆能殊途同归。

谪惟与之四目相对,小郎君笑起来眉眼弯弯,成了月牙。

清辉倾洒着,落于她的记忆里。

她还是不识得此人。

眼前人虽言是月牙,但又炽热,好似烈日。

临灼灼烈日,谪惟竟无法启齿问询,他是何人。

她只得接过芍药花,以全了这滚烫。

“姃姃,这花儿不多时便枯萎了,快随我来。”

小郎君说罢,转身疾跑,不忘回首叮咛谪惟跟上。

她大可转身便走,可鬼使神差的,脚步竟随之而去。

眼前之景转变为一木屋,小郎君挽着衣袖,继而排开木门。

“爹、娘,姃姃来了!”

木屋中显出两道人影,妇人揪住小郎君的耳尖,瞧清谪惟身影后,又纵手讪讪一笑。

“是姃姃来了啊。”

话落,谪惟还是无法出言。

脚步随着小郎君远去,走着、走着,来至圆桌旁。

“姃姃,我将将习得了煮茶泡茶,我定会技艺愈发精进的!你既喜欢……往后可要多光顾我的茶铺啊!”

谪惟接过那盏茶,浅啜一口。

不是苦的。

一旁置着一碟桂花糕,她鬼使神差地取了一块。

细细品尝着其中滋味。

不是苦的。

相反,甜得发腻。

茶非涩,食非蜡。

甚至……有些许咸味。

又是泪。

谪惟不知自己此时是怎么了,她从未如此频繁落泪。

这些泪来得蛮横,她皆未有察觉。

泪光模糊了眼前,一同塞住了耳畔。

“你这浑小子,今日……”

她什么皆听不清了。

谪惟放下糕点,麻木地挪动着步子。

“姃姃,我送你回家罢?”

她还是无法出言,耳畔声音却不停息。

“好姃姃,你勿要同我置气,若是我惹恼了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

“就是勿要同上回一样,说要忘了我。”

小郎君敛去了烈日般的热忱,反倒小心翼翼。

谪惟瞧着他低眉,泪光复而聚起。

亦是在此时,她寻到了自己的声音。

“可我……似是真的忘记你了。”

“你,到底是……”

唇瓣翕张,她却唤不出此人的姓名。

是一语成谶,还是镜花水月。

“姃姃,我是……”

眼前忽而天旋地转,一切情景远去。

木屋、那盏茶、连同小郎君。

谪惟伸出手,欲触及远方。

可实在遥远。

触之不及的,当真只有小郎君吗。

谪惟阖眸,思忖不出所以然。

再睁眼,自己仍身处马车中。

“姃姃,可还疲累?待回府了,你先换身衣裳再……”

“三姐。”

谪惟声音闷闷的,却又轻轻的。

可她未有说下去,只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冷雨。

雨顺势闯入,滴滴答答沾湿她的衣袖。

雨丝凉,仅几瞬,她便纵手。

随即倚靠着,听听雨声。

听着雨势如破竹击中地下,听着雨丝丝袅袅缠绕于马车外。

回府后,谪惟马不停蹄写了张字条,着木春送给陶陶。

“小姐,怎地瞧你神情不佳?要不趁雨停了,我们去寻且姑娘?”

“暂且不必。”

谪惟换了身衣裳,身躯亦暖和了些,扫荡了方才的凉意。

她垂眸,思忖着陶陶能予什么回答。

字条写的,无非是两句问询的话。

“陶陶。”

“你泡的茶向来如此滋味吗?”

“你做的桂花糕亦是向来如此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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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抚今思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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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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