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深有其感

“陶陶,陶陶?这是我的三姐。”

谪惟简而言之解释了方才之事,与此同时,她忐忑着。

果不其然,下一瞬,面颊便被揪住。

她敛目,迎接三姐的斥责。

“如今长成大姑娘,学会逞能了是不是?若是我方才未有随你前去,可不是平白叫他们欺负了去?”

“独当一面自然是好,可是,借他人力亦不算什么羞耻之事,可明白?”

“不过呢,姃姃是为了好友挺身而出,此处还是值得褒扬的,不过……今日风紧,这小娘子瞧着冷呐。”

谪惟听着所谓的训斥,心中亦是默默牢记三姐所言。

往昔她总是盼着,盼着长大,盼着成为一人能敌千军万马的好汉豪杰,觉着如此,那才是活着。

可她今日才明了,寡不敌众,四面楚歌两词。

或许,菟丝花亦没什么错处,虽是依附着旁人活着,但,这也算活着。

流着泪,流着血,身上有日光倾泻,那自然算活着了。

日光浸透着身躯,谪惟透过指缝看去,今日明明是风和日丽。

何来风紧呢?

三姐此话何意呢?

谪惟不解其意,只得擡眸望向谪云频,以求解惑。

“我们小才子怎会不知?何人说,一定要吹在身上,那才是风呢。”

谪惟闻言,擡手触及自己的心口。

风总归是感受到的。

心里亦是能感受到。

莫非……陶陶如今心间狂风肆虐?

可谪惟有些许不信。

陶陶平日里太淡了,不似山水画中浓墨重彩的青山绿水,倒似是……

那一处处留白。

陶陶便似那一抹抹淡然,若这个天地是五光十色的,那陶陶便是截然不同的空缺。

如此淡然,亦能哗然吗。

难不成,这空缺,被艳艳的芍药填上了?

这姹紫嫣红中,显得陶陶亦有了色彩。

或许,陶陶本身便是五彩斑斓的。

谪惟擡眸望去,瞧着陶陶的面容。

泪光已然褪去,再度恢复平静。

陶陶对此,福了福身,言语中感荷着。

“多谢谪娘子今日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

说罢,陶陶身上的凛冽淡了些,许是因日光。

恰逢风乍起,谪惟迎着风,迎着陶陶的眸光,迎着日华。

她忽而觉着。

陶陶心间的风停息了。

或许,是夕风徐徐。

“小娘子不需如此,你既是姃姃的好友,便是于姃姃而言重要之人,我护着,亦是应该的。”

瞧着谪云频颔首以应,谪惟心间莫名松了些。

随后,她便同陶陶一同赏花。

陶陶看着花,她看着陶陶。

陶陶望着芍药时,似是要与芍药融为一体了。

陶陶,亦变得鲜明起来。

不知晓是因芍药,还是因陶陶本身便该是如此。

“春日过去,便是炎节,继而三秋,继而玄序。”

陶陶忽而喃喃着,谪惟一字不漏全听了去。

明明是见到喜爱之物,缘何伤春悲秋起来呢?

眼下既是春日,合该珍惜春日才是。

却身处于春日,心念起玄序来了。

谪惟不明了。

她不明了,为何陶陶瞧着总是如此忧愁,忧郁。

陶陶心间似是有化不开的愁绪,怕是船舶皆无法承之。

一个人若是长长久久地浸透在愁中,怕是会生病。

谪惟不愿看到如此情状。

她想,陶陶定然要身体康健。

陶陶心间,大抵很苦罢。

相较黄连,怕是比黄连还要苦。

谪惟念及此,转过身。

眼下,她泫然欲泣。

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助。

陶陶这般好的女娘,却日日以愁敷面。

而自己自诩为陶陶的好友,却什么都做不了。

自己为何如此无能呢?

千伶百俐又如何,四清六活又如何。

才思能救人吗。

谪惟不明了。

她为何,什么都不明了呢。

或许,几年后的谪惟,会告知自己一切罢。

念及此,她不再思虑此事。

她方才转过身,瞧见了一旁的鬼魂。

鬼魂的神情,很是奇怪。

是了,奇怪。

鬼魂的神情,似是充斥着许许多多的情愫。

愧意。

她感受到了愧意。

鬼魂在愧疚什么呢?

鬼魂,是尘世之事未消吗。

她循着鬼魂的眸光,再度转身。

鬼魂的眸光,直直落在陶陶身上。

愈加奇怪了。

他们……是相识吗?

他们看着,存着羁绊。

那,陶陶也能看见鬼魂吗?

若是能看到,怎么不和自己说呢。

定然是看不见罢。

何人能做到,看见游荡的鬼魂不吃惊呢。

谪惟不再纠结此事,她只静静地在一旁。

与陶陶一同瞧着芍药花,不觉间,碧霞笼夜。

到了该回府的时刻。

“不如,且娘子与我们一道回去罢。”

谪云频一手携着谪惟,正欲转身,忽而停住,朝陶陶言语道。

“不了,多谢谪娘子好意。”

谪惟原本期盼着,同陶陶一道回去。

闻言,她本要说什么挽留之语,可终至未能说出。

或许,谪惟已然知晓要学会住口的道理。

有些事,也许不用言语。

陶陶的身影远去,谪惟却还在目送着。

“好了,好了,姃姃,快些回府罢。”

她踏上马杌时,不忘再望向陶陶离去的方位。

却瞧不见陶陶的身影。

马车内,谪惟未有兴致开口。

以往,她或许会叽叽喳喳地讲着自己的见闻。

可眼下,她却兴致缺缺。

还是谪云频先开口,才令气韵不再沉寂。

“姃姃不妨同三姐讲讲,你这位好友的事,可好?为何从未听姃姃提起此女娘呢?”

谪惟闻言,听到有关陶陶,这才擡眸。

“此事我确实做得不妥,往昔听闻女使劝阻之语,便以为此事不能言说,可我如今明了,此事无须遮遮掩掩。”

“可我未有鄙夷或是嫌弃之意,陶陶是我的好友,我断不能因亲近而去轻视,如此便是无礼。”

“相反,我珍视陶陶,与陶陶待在一处,我时时刻刻皆欢欣着。”

谪惟吐露着埋在身躯里的声音,试图以此向谪云频证明,自己断不是那般小人。

她得到的回应,是头顶的触碰。

三姐将手置于她的头顶,轻轻揉了下。

“三姐自是知晓,姃姃不是如此之人,可……为何你今日见了且娘子,面容却不见欢欣呢,倒是愁云满面的。”

谪惟唇瓣翕张,不知晓如何跟三姐解释这一切。

说自己能看见鬼魂?

只怕是方才说罢,下一瞬就要来驱邪的。

她身上怎么可能有邪祟呢?

但到时她一人难以辩白,纵使有三寸不烂之舌,亦未免能舌战群儒。

谪惟攥紧衣袂,思忖着,用什么话语,才能搪塞三姐。

终至,她寻到了。

“今日见陶陶不展笑颜,想来她心间伤悲,我只能以此法,试着与其感同身受。”

“姃姃,这世上……”

她说罢,便见三姐欲言又止,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

经谪惟几番追问,亦或是缠着,谪云频才开口。

“姃姃,待姃姃长大些便明了了,这世上,哪来的感同身受呢?”

“即便你们看着同一轮月,即便清辉同时沾染在你们身上,亦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她心中的月,与你心中的月,不一定是同一轮。”

谪惟闻言,似懂非懂地颔首。

她或许懂了,可蹙起的眉头又彰显她不懂。

月便是月,为何又是不一样的呢?

谪惟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想瞧一瞧天上月。

月牙弯弯,洒落着清辉。

这有何不同呢?

即便看着同一轮月,亦不算感同身受吗?

若是谪惟与陶陶同行,一同踏着路途中每一寸土地,那如此,算不算感同身受呢?

谪惟伸出手,似是要接住这清辉。

捧着,捧着分给陶陶。

可是,月辉,月辉,未有降临在其掌心。

谪惟见状,只得悻悻缩回手。

“若是姃姃感到心中不顺,不如……和二姐一道去寺庙进香?”

谪惟闻之,自己亦感到心间不是很顺遂,遂颔首以应。

回至屋中,谪惟推开轩窗,撑着身子倚靠着窗棂,一副正沉思的模样。

小小的脑袋充斥着许许多多的疑惑,似是理不乱。

“唉……”

她不由叹息着。

此时鬼魂飘至她身旁,许是不识趣,许是瞧不见她愁容满面。

可鬼魂便是飘来了,且不肯走。

谪惟此时皆要泫然欲泣了,还要顾及身旁这个鬼魂,心间亦不爽快。

她偏过首,瞧着鬼魂。

她的双眸中呈着泪光,泪眼朦胧中,她竟瞧见诡异一幕。

鬼魂,似是也在哭。

鬼魂也会哭吗?

那,他在为什么事而伤悲呢?

鬼伤怀时,心间亦会难受吗?

鬼魂,也有心吗?

谪惟擡手,胡乱将泪水抹去,全然忘却了要拿手帕擦拭。

她瞧着眼前一身青色衣裳的鬼魂,疑窦丛生。

谪惟想开口问询一二,可她又念起,鬼魂素来不回应自己。

或许,这是个不能言的鬼魂。

谪惟只伸手,想触及鬼魂。

可她亦知晓,人鬼殊途,定然是无法触及的。

她的手停在鬼魂眼前,隔空着,替他拭泪。

若不是谪惟心中盛着事,她亦不会哭泣的。

泪是咸的,尝起来可不好食之。

故而,她不愿见到流泪的双眸。

如若非要哭泣,那谪惟只愿见到一种情状。

那便是,喜极而泣。

虽她不明了,为何喜悦时要哭泣,但缘故不是悲伤,那便好。

那……鬼魂是为何而哭呢?

莫不是……瞧见自己哭了罢?

谪惟忽而念起那个梦。

她幸福,鬼魂便亦感到幸福。

鬼魂与自己感同身受。

故而,她悲伤,鬼魂亦随之悲伤。

是此道理?

到底是鬼魂,人间的道理于他身上可不管用。

既如此,那谪惟便不再哭泣了。

若是自己悲伤,会连同他一道悲伤,那自己会愈加伤怀的。

谪惟不愿如此。

她坐于书案,烛火摇曳着,书案上摊开着一幅画。

画看着青涩,非是炉火纯青者所作。

画中,仅有一人。

此人身后的影,画得高大,似是不是影,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鬼魂,亦说不准。

谪惟提笔,为画中添了些春意。

她复而瞧着画。

甚是满意。

如此,便是春意盎然了。

春日,似是从未远离。

从未,远离谪惟的心间。

或许,还有鬼魂的心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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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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