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元村有条小河,名曰晏河。
晏河穿过村子,把双元村分成了前村和后村。
后村在洲渚,多种桑养蚕,日子过得清苦。
前村毗邻镇上,不种桑,不养蚕,却甚为饶富。他们收了后村的蚕丝,织布染布。
前村人因而说,他们不一样,后村皆是村汉,是泥腿子。
后村也认为,确实不一样。他们活得简单,干净。
前村人不喜去后村,但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后村有庙宇,是吕洞宾为何仙姑所盖,非常灵验。
后村人也不愿去前村,可出村仅此一径,别无他途。
话说前村有一户姓许,织布染布又在镇上开了个布庄。初时只卖布料,后来生意渐佳,做了成衣生意。虽不至日进斗金,也算富户。许氏本姓辛,闺名辛如,嫁进了许家。奈何许凡是个拿不起事的,无论大小,都交夫人做主。渐渐的,往来商贾都唤她如夫人。
如夫人生意风光,但有一恨。恨膝下无子女。年近三十没个寄托,常怀恻恻。
某日,如夫人陪随身丫鬟去晏河浆洗,见一木盆顺流飘来,盆中有婴孩啼哭。河水未过膝,如夫人赶忙涉水去捞。盆中一女婴,眉眼尽生得好。左右妇人说:“收回去做女儿罢。到底有个贴心的。”如夫人也喜,逗弄女婴说:“笑笑。”女婴尚未学语,只说:“乔乔。”如夫人说乔乔也成,就赐了乳名乔乔。
许乔日渐成长,愈加清丽了。前村照旧爱唤她乔乔。如夫人没有生育,待她更是如珠如宝,乔乔也任他们叫去,倒快把本名许乔忘了。
等乔乔及笄后,来求取的踏破了门限,如夫人犯了难。乔乔和她近,日渐养成了女子当家的脾性,并不看重寻常男子。还有一样。乔乔生得是好,可先天染疾,有心病。至寒暑,抚胸便呼痛。幸得一游方道人,赐下养心丹数瓶,说可缓解心疾。服了果然见好,只是丹丸无多,快罄了。
如夫人本已搬到镇上居住,见女儿被病痛所扰,就叫乔乔的贴身侍女碧珠,带她回村中老宅暂居,去仙姑庙求个平安。
乔乔回了前村,病痛似好了七八分,喜不自胜,问碧珠:“怎么回来舒服了许多?”碧珠说:“小姐就在此地被捡到,或许是近地牵情,倒大好了。”乔乔要去后村烧香,净了面,敷了粉,描了眉,涂了唇,更显艳丽。碧珠说:“遑论男子,就我一姑娘,看着也不禁酥倒。”乔乔骂她乱嚼舌头,扯住了要打,两人欢闹一阵。
碧珠说:“我还未去过后村咧,不晓得是个什么光景。”乔乔:“我也未去过。娘总说‘后村和我们不一样,是泥里打滚,抠手指求活的。’所以我们烧过香,许完愿,再磕了头就回。”碧珠说好。
两人往后村来。
晏河道窄水浅,并不建桥。或是前后村不睦,也不想修桥。乔乔綰着纱裙,淌水过河。碧珠着麻裙,由得垂在水中,闲出的手竟还能舀水泼她。乔乔放不开手,不能还击,又无可躲避,便促速往对面赶。
才登河岸,回身就要抓碧珠。见碧珠麻裙尚挂着水线,刘海乱堆在额前,又不忍了,过去帮她整理。碧珠说:“小姐,你心忒善了,怕将来要吃亏。”乔乔:“瞎说,素来是好人有好报的。”整理过就朝后村深处去。
因不识路途,找了过路的一农妇相询。先问:“婶子哪里去?”婶子:“我本家姓刘,外村嫁过来的。今儿攒了十多个鸡蛋,回娘家看觑卧病的老娘。”乔乔让碧珠给银子。碧珠从钱袋里拣了一块碎银,交到刘婶手底。说:“刘婶,这银子是我们小姐一番心意,你且收下,回娘家可多添些礼。”
刘婶再三推脱不得,收下了。说:“姑娘们看着眼生,是要去哪?”乔乔说要去何仙姑庙,正须指引路径。刘婶把路径备细告知,说:“时辰不早,拜完了就回罢。”乔乔谢过,拉着碧珠径自去了。
后村并不如传闻荒僻。屋舍朴素,遍地桑林。两人迤逦林间,再投一条小路,到了仙姑庙宇。庙祝约莫四十出头,身着褐衣,短矮精壮。问过姓名,得知是前村乔乔姑娘,极是热情,引至庙内。
原来她美名已是传遍了。
乔乔让碧珠付过香火钱,燃起线香,悉数在香插内插完。再领碧珠去殿中磕头。碧珠头回见仙姑尊荣,说:“竟和小姐甚是相像。”乔乔知她性子活泼,常出惊人言语。可仙姑座前,若是招来不满,必添隐患。就敲她额头,小作惩戒。碧珠吐下香舌,不敢说话了。
乔乔接过庙祝的蒲团,跪下磕头。又双手合十,虔诚许愿。许的什么呢?不许自己病体痊愈,倒许母亲福寿安康。她的命是母亲拣的,自要感恩。许愿完欲返程,飘起小雨。
碧珠想起没带伞,找庙祝暂借。庙祝说伞有,但雨路难行,夜又将近,万一河水汹涌,恐生凶险,就邀乔乔主仆两家中暂住。乔乔听庙祝说得有理,便与其一同回舍。
庙祝的婆娘在摘菜,见有客来,笑脸相迎。碧珠帮忙摘菜,几人在院中寒暄。一番闲谈得知庙祝叫梅屿郎,她婆娘叫宋慧芹。乔乔:“怎么不见你们儿子或女儿?”
此时庙祝去喂猪了。
宋慧芹回她:“我有一子,与你身世相仿,是桑林里拾的。但性子古怪,白日酣睡,夜里精神,常乱语说自己是谪仙。就着给他取了个名,梅若仙。”碧珠说:“都是拣的,怎么我们家的就人美心善,你们家就稀奇古怪。”乔乔又敲她额头,对宋慧芹赔笑说:“我也不好,生来有心疾,故才来庙中求平安。”
宋慧芹说:“乔姑娘不早言。我们后村有个郎中,医术十分高明,明日我领你去看。”乔乔的心疾已访了诸多名医,都不能治。可盛情难推,就随口应了。
到了晚饭,碧珠问:“你家那个还没起?”宋慧芹说:“还没到时辰咧。我给他留了饭,只管吃我们的。”
庙祝家饮食简单。乔乔因心疾,也吃得清淡,倒觉还好。
用过晚饭,宋慧芹把两人请进客房,送了盏油灯,走了。
乔乔不惯早睡,孤自院中看月。月色迷蒙,半隐在一片乌云后。忽觉有感,牵动愁绪,随口诌一诗:
未酬慈母恩 又添多病身
沧溟若有意 应怜月下人
身后一人和道:
慈母素有情 病来却无心
人间自有意 何须问沧溟
乔乔回身,见一高瘦青年,身着朴素,气质出尘,摸样清俊。就问:“你是梅若仙?”梅若仙答:“是。”乔乔:“你说天道无情?”梅若仙:“不是无情,而是绝情。”乔乔:“你这疯话,旁人听了定要打。我不打你,且听你细说。”梅若仙:“天道不会为一朵花儿美丽,就多给些阳光。也不会为一颗杂草低贱,就不施雨水,弃于不顾。正因绝情,才能一视同仁。所以绝情才是有情,是大爱。”
乔乔:“你们男子满嘴大爱,须知大爱不是从小情生出?”梅若仙挠挠头:“我只说天道,没说我自己。”乔乔笑了,月下很美。梅若仙看得有些痴。
碧珠从半梦半醒间睁眼,不见了小姐,出来院中见一男子搭讪,怕小姐有难,说:“哪来的登徒子,纠缠我家小姐。”梅若仙见碧珠一脸凶相,忙报家门。说是本家儿,因小姐吟诗有感,才闲聊几句。
碧珠问小姐,果然如是,就不追究了。
梅若仙说:“小姐刚才说是有病,不知是哪一种。”碧珠:“你能治得了?”梅若仙说:“我不是大夫,哪里治得了。”碧珠说:“治不了问来干嘛,假献殷勤。”
乔乔拦住了,说:“生来就有的心疾,多年了不见好。”
梅若仙也推荐说:“村里有个郎中,医术了得,都称是张神医。”
碧珠说个个举荐,想来是有些本领,明儿去见一见。
夜已更深,露水渐浓。碧珠扶着,乔乔回了房间。
梅若仙不知哪儿去了。
乔乔眼皮子沉重,慢慢入睡。许是听梅若仙几句疯话,做起梦来。
梦中到了天庭,一干神仙凶神恶煞,都板着个脸,质问:“天条有定,不能干预人间事务,怎么你要下界,去施药救疫。”她听得激愤,回道:“救人的反有错,你们束手不管的倒没错?有此般混账天条。”
一干神仙喝道:“大胆,敢亵渎天条,给我罚她。”
也有说:“不如请出天雷,重重的劈她”
也有说:“把她绑在柱子,拿三味真火烧她。”
天帝来了,问清缘由,也认为乔乔有错,说:“她屡动凡心,不如就把她半颗心剜了。既是惩戒,也可令她忘情,从而悔改。”
一干神仙个个点头,个个称妙。
真就把乔乔半颗心剜了。
乔乔无惧,虽已失心,亦不能使她无情。
她捂着胸口,怒目把一干神仙和不配为帝的天帝打量。他们不是神仙,是妖魔。如忘情绝性才配成神,她毋宁自贬凡尘。如天条无罪,她也不甘自认其罪。她是如夫人的孩子,是不能低头的。
她拖着残躯,一步步向谪仙台去。
一干神仙慌了。“她要做什么。”
天帝说:“快把她拉回来!”
两个仙风飘逸且形貌猥琐的神仙要来拿她。
她回身瞪他们一眼。
猥琐的神仙被愕住了。
她对他们吐口唾沫。继续往前走。
谪仙台近了,就在眼前。
张开双臂,跃下云衢。
少了半颗心,反而身体轻盈。飘呀飘,落了地,入了凡尘。
乔乔闭着眼,一额的细汗。墓地从床上坐起,方知是梦。
房门紧掩,没人来过。
碧珠伏在桌上,偶然打着呼噜。